第3章 后调

“现在和以前也没什么两样嘛,阿予没什么长进。”

佟予归眨了眨眼:

“真没有?让我们的大厨白烹饪这么多次了?还是说,你对你的技术不自信?”

袁辅仁哑声,忽然闷闷地笑:“你搭理我了。”

“再反驳两句?”

佟予归没心情和姓袁的多费口舌。这家伙从前拉过大额投资,再往前做过卖方研究员,大一进过辩论队。

全方位立体无死角防御,不是他这种锯嘴葫芦能相比的。

佟予归直截了当:

“隔了这么多年,又把我当前菜吃了个干净。向我揭示一下怎么猜到的,不过分吧?”

“其他人遗落的课本。上面有学院和完整学号。制式学号是12位,入学年级,专业代码,本人学号,全校统一。书本4单元内容与你画的图一致,前8位应该相同。”

佟予归挑了挑眉。倒也说得过去。偌大一个阶梯教室,忘东西的自然也不止他一个。

倒劳烦他有心。

为了推测失主的身份,去翻别人的位子,狼狈的像进教室的贼。

“名字呢?”

“别人上课给你传了纸条。似乎是问你老师布置的东西。可能是隔着几个座,为了精准投递,上面写有名字。”

多半是老二,这么重要的内容都能走神。

他甚至能推理出当时的情景。快下课了,他借着课本的掩护偷偷翻杂志,正馋的慌。

纸条来了, 他也懒得回复,预备着回寝室路上直接和他讲。

姓袁的记忆力真不赖。

他略一琢磨,伸手,“这张草图可以作为部分佐证,别人给我的纸条呢?”

袁辅仁语气坦荡到欠揍,理直气壮,“又不是你写的,我收藏干什么?”

这便无从考证了。他也不愿细究,尿盆久放在床边也太不体面了,跟他失能了似的。

“你,去给我倒了。”他微微抬头,用下巴指点姓袁的。

狗东西乐颠颠的去了,受了什么奖赏一般。略微削弱了他的内心爽度。

趁此良机,他提上裤头,又抓起笔记本,试图再撕开一页粘住的部分,被伸手夺下。

早知道不如往后翻几页,提前有个预备。今天搞不成,之后还有机会驳倒他。

佟予归暗自遗憾。

他的思绪又回到下雪的冬日。

姓袁的勒索表演刚刚开幕。

“同学,你是不是微积分不太好?”恶语伤人心啊。

“那又怎样?”佟予归在淡色瞳孔里看清自己铁青的面孔,略一怔。

后退半步,半长的发,不化雪山般的鼻梁,略深的眼窝,优越的下颌线,勾出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占据了他整个视野。

还有藏在镜片后,那双猫眼石一样,神秘而诱惑的双眼。

恶劣至此,真是白长一副好皮囊。他内心暗叹。

斯文败类笑的温柔,“予归同学,期末周也快到了,我来帮你补习一下吧。”

“谁需要你帮忙?”他厉声喝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快……还给我!”

那人一味盯着他笑,笑的他脊梁骨发毛。他这才想起,狗日的,那玩意儿不是能公然索要的失物。

主动权一直掌握在那人手上。

偏偏这厮举止文雅,捉摸不透,连讹诈和阴阳怪气都没透出半个字。

“你要干什么?”

这几个字,是丧气、服气、失去抗争力气的几个字。

他想,都是同学,不至于真的让他名声完蛋吧,若是有所图谋,几千一万块他也能咬咬牙打工去还。

“不干什么?认识一下。从今天开始,我就是辅导你微积分的小助教。”

坏人的声音相当礼貌,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像是刮到围巾里北风裹挟的雪片,佟予归任由其贴着颈部皮肤融化,昂着头。

“来个联系方式?”

佟予归报了自己的手机号码,这人非要当场打一下;铃声响起不算完,他还要对着手机说两句话,是真不嫌话费贵。

佟予归一把手机贴到耳边,两重音色相似的话语响起,“土建学院的予归同学,你好。”

好你个头。

拾了东西不还,真正的贱人。

他灵光一现,道,“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不上当,眉眼弯弯,报出,“阿予,你可以称呼我为808。”

电话当场挂断。

过了半年多,早已熟知姓名的这厮人模狗样的出现在他家,腆着脸自我介绍为隔壁市的同学。阿妈招待时,哪知道这人提前一夜溜进他守夜的祠堂,青砖潮湿,在身侧陪他跪下。

他才知道,808是代表袁辅仁的生日,8月8号。

又讲两道题,佟予归有心为难,专门挑了两道一看就不好解的,谁知此人解的飞快,讲的也简明扼要。

下课铃响了。佟予归推808,“我要吃中午饭。你去吗?”

“你得请我。”

呵呵,呵呵,果然来了。

佟予归反而松一口气。不怕大开口,就怕不开口。此人要是鼻孔朝天,啥都不欠,就不知要用他的把柄做些什么。

如果有所图谋,还能相互拿捏。

打了一份时蔬炒虾仁,一份把子肉,一份炖冬瓜,外带两份米饭两碗汤,佟予归心里疙瘩着,总归吃不太下,大半便宜了他。

就当喂猪了。佟颇为不悦。

抹了抹嘴,此人称呼的颇为亲密,“予归,我先走了。后天还来。”

“来个屁!”

“后天在你们校区打辩论赛,你不忙的话可以来看看。”

“忙。学了建筑图画都画不完。”

“忙的话,我待你上完课,给你单独补补微积分。”

或许是因为食堂人来人往,此人也不便吐出些狗牙,一副好同学好朋友气派。

“阿予,本部不近,我能来的时候不多。只要我来,你一定要见我。”

佟予归苦思冥想,把这个过程从头到尾,从尾到头,捋了好几遍,硬是没看出,他亏欠姓袁的在哪。

姓袁的也不着急,半搂着他的腰,让他身子靠在怀里,另一手揉着他长期伏案工作,僵硬的腰部肌肉。

“我要反驳。这件事明明是你敲诈我,我哪里欠你的了?”

“我没有敲诈你。”袁辅仁声音不急不徐。

“你一来就要求我必须见你,而且每次都让我请吃饭。甚至有一次,你到我宿舍,睡在我床铺上。这还算没有敲诈吗?”

袁辅仁一一驳回。

“请吃饭是给你辅导微积分的报酬。你本来懂得不多,那次也低空飞过了。”

“留宿那次,是因为你在篮球场玩心太重,拖了我太久。讲完的时候,回我的校区宿舍已经赶不上了。”

“你,你还摸我——”

“那么挤,顶着怎么睡?”

佟予归沉默片刻,复盘出了盲点。

“好,就当你没敲诈我。那我也没对不起你什么吧?”

“谁说你对不起我?”袁辅仁脸上是奸计得逞的笑,“原话是,你欠我的情。”

“知道你的身份,拿到你的违禁品,帮你隐瞒不暴露。这不算你欠我一个人情吗?”

佟予归无话可说。

“算你做了一次好人。但你索取的回报,怎么是这个,这……”

他指了指右手的锁链。

“因为我只是装好人,不是真好人呀。”

袁辅仁笑得颇为悠闲,把他揽到怀里,拍了拍背。

“这一条,可以算是坐实了吧。”

“现在是晚上8点整。到明晚8点整,你的吃喝拉撒,都掌控在我手里。基于双方的约定,这是你自愿交付给我的。”

抗辩不成,佟予归换了可怜兮兮的语调,打起了感情牌。“咱们快20年的交情,你忍心把我栓在这折磨吗?”

“……交情。”耳边这两个字的音调有些古怪。

随即,他被更大力的揽到怀中,揉了揉脑袋,“我怎么会折磨你呢?阿予,你想做什么还可以求我啊。”

呵,和刚见面时一样恶劣。

他没忍住脱口而出。袁辅仁沉默片刻,放开了他。

“那次只能算是初识,不算我们初见。”

“你怎么忘了?加罚一天。”

姓袁的逃出屋去,又折返回来。

“你需要喝水,洗澡或上厕所吗?”

“不用,容我多想想。想到就不加罚了吧?”

“到明晚8点之前。”

袁辅仁给自己泡了一杯君山银针,用茶匙缓缓搅着针一样的叶,瞧着相伴十几年的枕边人神色一点点变生动,时不时用气鼓鼓的眼神刺他。

佟予归苦恼时,并不理解他为何非要无理敲诈,借着蹩脚的理由和不可告人的把柄,非要赖上佟予归。

大一入学前的暑假,袁辅仁在小厂子打过黑工,替工友出头,反碰上工厂老板养的小混混。

他拼了命,几个人大闹黑厂,打服了小混混,与几个同乡趁乱逃回。报酬自然不可想,幸而留了个心眼,打工收上去的是假证。

他才得了惨痛的教训:处在弱势,想卖劳力都被踩一脚。

于是,他找亲戚借钱也要凑出尚好的扮相。但在他的寝室,这点穷酸的体面是不够的。

袁辅仁上了大学几个月,没有一个朋友,原有的朋友还断交了。

可怜,可悲,可笑,可鄙,想装而装不成的穷小子。

偏偏还没有名著中穷且益坚,金子一般高贵的心灵。身如火炉,袁辅仁清晰的看见自己的每一寸凡俗的痛苦烦恼,边唾弃边受煎熬。

他原以为这所大学里不会有比他更可耻可笑的人了。他不经意翻到那一本遗落物时,流着泪笑出了声。

原来是有的啊。

这么粗心,这么倒霉,这么可怜的异类。

无论是谁。

一定能成为他唯一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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