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玉羽涅醒得好巧不巧。原本商清英估摸着他躺个一年半载都算是好的,没曾想在这个节骨眼上醒来了。

玉夭灼听闻师尊消息,身子不可控地往后撤了一步。凌泉见状问道:“正好,夭灼你是选他还是选我?”

“你这个孽障!”白芷忍无可忍,不等夭灼说话,便先指着凌泉骂道:“你师尊养你教你十几载,你不但感恩,图谋弑父如今还口出狂言!”

凌泉挤出一个笑来,“白芷师伯还不清楚吧,你的师弟到底做了什么丧尽天良之事。”

“师兄!”玉夭灼大喊一声打断了凌泉的话。

她脸色变得煞白,凝着凌泉的眼中攀上些怒气。凌泉身处山门边缘,往下便是高云浮悬,万丈深渊。

现在他要用什么来要挟。自己的命?还是师尊的名誉?

玉夭灼躲开了白芷的庇护,来到商清英身边,低语道:“如若我师兄御剑逃走你有几成把握把他逮住。”

商清英:“九成。”

“好。”玉夭灼点了点头,再往前走去。

商清英一人当关,再往前则空无一人。她下意识要拦夭灼,后者婉拒了她的好意,对凌泉道:“我和你走。”

“夭灼!”白芷惊斥道。

“但是,”玉夭灼抬了抬手臂,示意稍安勿躁,“我想问问,师兄你对山奈师姐做了什么?”

白芷怔忪在原地,他看着夭灼单薄的背影,听她继续道:“像对待师尊那样吗?你不会再和我说你杀了她吧。”

玉夭灼抿唇,这话她都不忍说出口:“你是要让我身边的人都离我而去才满意吗?”

“你要带我走,去哪,做什么?而今,天下将乱,你又身负人命,离开了这里便是亡命之徒,你想带着我做什么?风餐露宿,亡命天涯?”

玉夭灼轻轻笑了:“师兄,你真的喜欢我吗?那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我因你为难……”

她想说回来吧。可是,真的能回到从前吗?

玉夭灼一席桃红,在黑压压的天下依旧明媚。反观凌泉像是回到了遇到她之前。

他孑然而立,傍身之物只有一把长剑。右手的伤口草草止住了血,狰狞的痛感化作飘散在风中的血腥味。

身上的衣服布满被鞭子抽出的裂口,其下,斑驳的伤口像是枝丫般肆意生长。有些是新的,有些是旧的。

斗场带出的伤口在往后的十二年间被崭新舒适的衣服一裹,打眼是玉树临风怎能看出其下伤口纵横。可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这一切仿佛一场黄粱梦,是他窃来的一丝温暖。梦醒了,总该将其还回去。

凌泉摸了摸耳垂,撕裂的伤口早已愈合,只是带了这些年的羽坠在那场天雷中化作虚无,尘归尘土归土了。

天地之大,他在这里茕茕孑立,身上属于她的一切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她向他伸出手,听她说道:“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那便带我走吧。”

可总归,他还有她。

在玉夭灼捉住凌泉的瞬间,商清英立刻上前想要擒住少年。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凌泉使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夭灼推开。

商清英心忧玉夭灼的安危,落了那唯一一成的败笔。

风声呼啸着从耳边刮过,玉夭灼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那一抹黛色跌落。

凌泉望着她,一字一顿地张着嘴,只是风声太大,她没有听见。

“师兄——!”

霎时间,宛若山洪的怒吼声响彻天际,叫人分不清是魔兽的嘶吼还只是单单的风声。

玉夭灼挣扎着扑到崖边,被商清英定住。她神情恍惚地被扶下,脚步虚浮,剧烈的钝痛感从心脏传来。体内的母虫感知到子虫遇难,躁动难安,她浑身发热,眼前一阵发虚。

耳畔,商清英在唤人去寻凌泉,白芷在唤她回神,众多弟子骚动起来,风声愈发大了。

不远处,一抹白衣匆匆赶来。一股腥膻蔓延至喉口,玉夭灼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倒在了来人的怀中。

发丝随风而起,金铃应声而碎。

她知道,世上再无他。

-倒下的瞬间,玉夭灼仿佛一脚踏空,坠崖的失重感惊得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紧接着,一股暖流从下而上将她托举起来,清流涤荡。

她身处一条小溪之中。

眼前白茫茫一片,溪流声逐渐远去。迷迷糊糊间,她看到了一双红色的瞳孔。

……

“夭灼?夭灼!醒醒,怎么站着都能睡着?”

午后,秋日的阳光不骄不燥,暖暖地洒向大地。玉夭灼手上握着一只扫帚支在地上,撑着自己点着头打起了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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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肩膀被轻轻一推,脚下一个踉跄,含含糊糊睁开眼,嘟囔着:“山奈师姐,你干嘛呢……”

“咋了困成这样,昨晚又偷偷躲在被窝里看话本了吧?”山奈用肩膀拱了拱她,“好了说正经的,咱们快把山门扫完吧,听说今天李师兄炖了鸡,去晚了可抢不到鸡腿吃了。”

玉夭灼打了个哈欠,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回道:“师姐你放心,就说你培育的那种长了三只脚的鸡,除了咱俩没人会抢着去吃。”

“诶呦,不错呀这口才。小师妹你深得半夏师弟真传啊,够毒!”

山奈环胸,晃着脑袋想了想:“不对,应该说就因为是我培育的新品种,他们才会抢着吃。你算算啊,就说咱师兄妹几个吧,李师兄今天杀了三只鸡,一共九只腿,我们一人两只的话,就会有一个人少吃一只腿。”

山奈眼中闪过势在必得:“我今天,一定要抢到两只鸡腿!”

玉夭灼清醒了大半,看着她明亮的眼睛,觉得有些不对劲:“不对呀师姐,我们六个人分的话,怎么才少一只腿?”

“六个人?”山奈愣了愣,嘴里嘟嘟囔囔算了一遍,声音加大:“睡迷糊了吧,哪来的六个人呀,沈师伯俩徒弟,我师尊俩徒弟……”

山奈撇开扫帚,两只手掐住玉夭灼的脸颊肉,边摇边笑着说:“而你,可是玉师叔宝贵的独苗苗呀~”“独?”

“好了好了,不能再聊天了,真要扫了,我可受不得枫荷师姐的怒气。”

玉夭灼揉了揉脸颊,还想说什么,可山奈已经哼着小曲开始劳作。她抿了抿唇,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个所以然,只得慢吞吞扫起地。

到了饭点,如山奈所言确实只有一个人没吃到两个鸡腿。半枫荷虎口夺食,从半夏嘴里抢来一只鸡腿,美其名曰:“师兄他掌勺,辛苦,理应吃两只。夭灼和山奈扫地,辛苦,理应吃两只。而我是你姐,太辛苦,理应吃两只。”

说着,将最后一只鸡腿夹到玉夭灼碗中。

玉夭灼低垂着脑袋,攥着筷子看着碗中油亮亮的鸡肉没有反应。

半枫荷有些担心:“怎么了夭灼,是不是扫地累着了?”

玉夭灼如梦初醒抬起头,见一桌四人都面露担忧,连忙扯出一个笑说没事。匆匆扒了几口饭便赶回慎如山。

山内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玉羽涅有要务不在山中,满打满算已经出去了两个月。他不仅错过了玉夭灼的生辰,现在看来连中秋都不能回来团聚了。

玉夭灼瘪了瘪嘴躺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儿。

她灵根不佳,入道又晚。十二岁时要被送去换彩礼时偷偷跑了,路上遇上了玉羽涅一行人,误打误撞才入了道门。

现在想想,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月亮爬上树梢。玉夭灼蒙着被子睡了过去。夜间秋老虎凶猛,睡到半夜,她感到一阵体热,迷迷瞪瞪将被子踹走。

厚重的温度渐渐散开,玉夭灼舒展了眉眼,翻了个身又施施然睡过去。可下一秒,挂在床沿的被子又重新盖到了她的身上。

“都多大了,睡觉还踢被子。”一个温柔的声音低低在耳边响起。

发间落下一个吻,淡淡的梅花香萦绕上来。玉夭灼挣扎着要睁开眼,拱了拱身子蹭到床边,伸手抱住了来人的腰肢。

“师尊,你回来啦……”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感,还有一些少女的灵动喜悦。

玉羽涅笑着拍了拍她的背,玉夭灼立刻挪出一个空位,在玉羽涅躺下后安然地缩到他的怀中。

“抱歉,吵醒你了吗?”

“没有。”玉夭灼甜甜笑着摇了摇头,“要是师尊你回来我不是第一个知道的,那我才要生气。”

这一整天玉夭灼都感到十分倦怠,眼皮像是被黏住般怎么也睁不开。努力了几下后便也作罢,闭着眼扬了扬脖子,身旁的男子很识趣地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玉羽涅勾了勾她的鼻尖,宠溺道:“真是怕了你。快睡吧,晚安。”

“师尊晚安。”玉夭灼在他怀中拱了拱脑袋,心中无比甜蜜。

想想和师尊表白也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玉夭灼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师尊不再是纯粹的感激和尊敬。在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后她也有不安也有迷茫,但更多的是期许。

去年生辰,她头一次喝了酒,是李贯仲私藏的桃花酿,又醇又甜。

玉夭灼一连喝了好几壶,最后摇摇晃晃地回屋。玉羽涅站在门口,见她这一副醉样又气又笑,哄着她进屋睡觉。

月色下师尊一头银发很美,红瞳很亮。望向她的眼中荡漾着月光。

酒壮怂人胆,玉夭灼靠上拉她的臂膀,点起脚尖亲了亲他的脸庞,说道:“师尊,你身上好香啊。”

之后的一切仿佛水到渠成,她二十有一,能辨是非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一夜/欢愉后,玉夭灼本僵着脖子等待该有的惩罚,可玉羽涅只是亲了亲她的唇角,问她现在可还难受,想不想吐。

这山太空,只有他们二人。这山太小,装不下二人汹涌的爱意。

事态发展的像是梦一般,心悦的人刚好也喜欢你。玉夭灼和玉羽涅心照不宣,只在他们的山中诉说着爱意,没有人会看穿他们之间的关系。

而今,玉夭灼是既有爱情又有友情和亲情。仿佛什么都不缺了。只不过……

望着夜色中连绵起伏的山脉,玉夭灼拢了拢身上的外衣。

总觉得,忘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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