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仙乐暂歇,宴会迎来尾声。

玉夭灼借着人群的遮掩,对身旁的玉羽涅低声道:“师尊……我、我想自己出去透透气。”

玉羽涅红眸微垂,并未多问,只颔首叮嘱:“莫要走远,早些回来。”

玉夭灼心里有事,含混几句便窜入人群。她仰着脖子四处张望,终于在那群华服之中捕捉到一角玄色。

几乎没有犹豫,夭灼加快脚步追上前,伸出手捉住了将将没入阴影的衣袖。

“请、请等一下!”

布料入手丝滑,带着入骨的寒意。玉夭灼手一颤,强撑着没有松手。

被她拉住的人脚步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

廊下悬挂的琉璃灯投下朦胧的光晕,将他的身姿柔和得恍如月下树影。

凌泉眼神低垂,目光先落在她攥住他衣袖的手指上,然后才沿着手臂,一寸寸,缓慢地移向她的脸。

玉夭灼心如擂鼓,面前人神色冷漠,眉眼间是她全然陌生的冷漠,连那半掩的眼帘都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慵懒。

“仙子,有事吗?”他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没有记忆中清越的少年意气,只有疏远、克制,不带一丝熟稔。

玉夭灼呼吸一滞,没有立刻回应。

她到底在干嘛。

眼前的人是魔族的少主,是让仙魔战火重燃的势力核心。更是害枫荷师姐、半夏师兄,乃至千千万万同族蒙难的罪人。

理智尖叫着让她松手,与他划清界限。但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死死攥着那片衣角不肯松开。

玉夭灼仰头看着他,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与陌生感结伴而来的是无法忽视的既视感。

是他……又不是他。

仿佛是记忆中的少年经过精雕细琢,褪去了所有她曾熟悉的温度与神采,这才显得熟悉又陌生。

周遭隐约有目光投来,低语窸窣。一个是魔界少主,一个是新认的仙君之女,这拉扯的画面足够引人遐想。

凌泉冷冷朝四周瞥去,再见玉夭灼一副失神落魄的样子,犹豫片刻,说道:“跟我来。”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顺势将她揽过。玉夭灼只觉眼前一花,周遭景物扭曲变幻,下一刻,已被带入一处寂静无人的偏殿。

那拥抱一触即分,玉夭灼回过神来时,凌泉已然站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态度平静道:“玉仙子如今不该和冷香真人在一处吗?”

“我师尊……”玉夭灼下意识低喃,“我骗了他,自己出来了。”

凌泉错开视线,看向殿角的一盏孤灯,没接话。她的声音落在耳内,少去了记忆中熟悉的灵动,沉稳了不少,说的话却仍带着被纵容般的孩子气。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声音却依旧听不出情绪:“仙子专程追来,就为了说这个?”

玉夭灼被问住了,微微垂首:“……我也不知道。”

沉默漫开,只听得殿外流水声时近时远。她手指无意识撵着裙摆上的绣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掠过他的下颌,最终落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声音轻得几乎被自己的心跳盖过:“……该如何称呼?”

宴席上,众人对面前人的称呼仅仅是九少主。

“仙子想怎么称呼都行。”

“……”

玉夭灼迟了一步,开始解释自己的行为:“我,我只是觉得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凌泉眉毛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什么人?”

玉夭灼一时哑然,她卸了力气,手无促握紧,贴在被攥出褶皱的裙摆上。

“是……”她撇开视线,翁声道:“一个朋友。”

“朋友?”

玉夭灼身前压下一份阴影,凌泉忽地几步上前缩短二人之间的距离。

他抬起手,在即将触及女子下巴时顿住,转而用指节轻轻托起玉夭灼的脸,让她不得不正视自己。

“是么。”他垂眸看着她,黑沉的眼底跳动着灯火,映出玉夭灼有些错愕的眉眼,“可我看仙子的眼神……”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在她下颌边缘蹭着。

压抑许久的蛊虫开始蠢蠢欲动,热度渐渐烧上脸颊。凌泉强压下火烧般的痛,继续道:“倒不像在看什么朋友。

“仙子方才……可是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就这般不管不顾地追着我过来。”

他微微倾身,深黑的眼眸锁着她,“这般行径……”他尾音拖长,指尖若有似无地摩挲她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落在旁人眼里,怕是要以为,仙子对我这魔界来客,别有心思了。”

露骨的接近,即近暧昧的话语。

玉夭灼如梦初醒,瞳孔微颤,偏头躲开想要这过于赤裸的注视和触碰。

“仙子躲什么?”

“抱歉,我认错人了。”

凌泉将她眼中慢慢涌上来的警惕和嫌恶尽收眼底,宴席上她与玉羽涅亲昵的画面再一次浮现。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也是。仙子身旁分明有师长相伴,自是无需旧友。”

理智被宴席上强行浇灭的妒意拉扯,无数的孽意翻涌,可最终凌泉只是收回手。

“听闻今日是仙子的生辰,在下在此祝仙子生辰快乐。”

说罢,便转身而出。

-自那日之后,玉夭灼便留在了清阙天。

她在宴席结束后,追着魔族少主离开的事情终究没能瞒住。一时风声四起,尤其是在某日,来往仙侍见她神色凝重地从王道明阁内走出。

关于她的谣言渐渐传开,但因王道明做足了表面功夫,众人见风使舵,玉夭灼的日子过得还算是舒心。

玄瑛众人也时常给她传来讯息,纸短情长,聊以慰藉。只是少去昔日亲朋好友陪伴,还是不免有些孤独。

沉寂了几天,王道明便下令请人来教导玉夭灼的礼仪,累得她苦不堪言。

此后,除去被捉去学习的时间,她几乎是整日泡在清阙天的藏书阁中,废寝忘食般查阅典籍,试图寻找救回奉献神魂的半枫荷姐弟的法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在一卷上古残卷中找到了一线希望——是一种名为“还魂契”的逆天古法,需要以至亲血脉或是命定羁绊者的心头血为引,辅以数种奇珍异宝,方有唤回散逸的几缕神魂。

古籍纸张发黄发脆,玉夭灼小心翼翼地阅下此法的凶险,心口止不住的狂跳。

合上书,她缓了许久,抬头凝望着不见头的书海,觉得自己总归要和商清英再见上一面。

王道明没制止她与商清英见面。从商清英口中,玉夭灼确认了她此前为唤回她魂魄的法术就是“还魂契”。

“多谢玄妙夫人指教。”玉夭灼感激不已,诚恳地向商清英道谢。

“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商清英抿着唇,盯着玉夭灼的脸看了又看,还是没忍住说道:“瘦了……”

她想摸一摸夭灼的脸,又怕惹她不喜。随口又叮嘱了几句无伤大雅的话后,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退。

玉夭灼送她出门,望着商清英单薄的背影,手死死攥着门框。

她在一瞬间,好似穿过了岁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失去孩子后,苦苦挣扎的身影。

“那、那个……!”

商清英闻言回眸。

玉夭灼扬起一个笑容:“有机会,和我师祖聊一聊,好吗?”

·与商清英见过面后不久,仙魔两界脆弱的休战彻底破裂。

魔族攻势凌厉,仙界节节败退。

接连几场败战后,仙界求和之声渐起。魔族方面提出了苛刻的条件,除了割让灵脉,索要数件仙界至宝外,更提出了一个令两界哗然的要求。

联姻。

而联姻的对象,便是明霄仙君刚认回不久的女儿——玉夭灼。

消息传来,仙界众人各持己见。有人视此为奇耻大辱,有人暗自庆幸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半路仙子换得喘息之机过于划算。也有人坚决反对求和,认为当下的忍让只会换来魔族的得寸进尺。

王道明令人去召玉夭灼时,她仍抱着古籍苦读。

听闻自己要被送去联姻,玉夭灼脸上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她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注意着王道明身后的那块仙石。其表面光滑如镜,此刻正流动着暗红色的光文,映照着一个陌生、漆黑的景象。

就在玉夭灼凝神想要看清那是什么之时,王道明轻轻叩了叩石面,开口道:“我说的,你可都明白了。”

玉夭灼回神,脑海中快速掠过了一下王道明的话语,低声应了个“是。”

王道明见她答应得如此轻易,心中有些惊讶,便听玉夭灼继续道:“我可以去,但是我需要一些东西。”

她心中还惦记着没有吃透的古籍,将“还魂契”所需的奇珍尽数报出。

王道明沉吟片刻,说道:“可以。我会让人将它们备齐——你去了那边,一举一动都关乎着两界的颜面和和平。”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想我不必再过多赘述,你自由分寸。”

玉夭灼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再次想到方才王道明的话,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恐惧萦绕而上。

她按住自己的心口,低声道:“只是在这之前,可不可以让我再见一下……”

王道明打断她:“怎么了?”

玉夭灼微顿,看着王道明温和的神情,垂眸掩下情绪,“不,没什么。我明白了。”

-说是联姻,但从仙界前去魔界,玉夭灼乘坐的只是一辆朴实无华的轿辇,到了地方也没见到一点喜气。

她同随行数名同样被作为“贡品”的女仙一起被关在一间屋子里,一连多日都没有任何动静,面面相觑不知魔界是何意思。

玄瑛众人担忧玉夭灼的情况,在她出行当日请求见她一面皆被驳回,甚连玉羽涅都没能如愿。

他们是反对玉夭灼联姻的一派,但人微言轻没激起多大的水花。

当日请求见夭灼一面的,还有仇化恩和商清英。

在那辆载着玉夭灼的车辇悄然驶入魔族之时,清阙天的观星台上,有两道身影静静对峙着。

再一见面,恍如隔世。

仇化恩凌傲气势不再,仰望着漫天星辰,脸上满是连日鏖战的疲惫。

商清英看着她翻飞的衣裙,有些不忍地抿紧了唇。

相较于独我真人的颓像,她仍然是一派祥和。衣冠整洁、面容温婉……仿佛战火没给她带来任何影响。

换作以往,仇化恩少不了要刺她两句这幅“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可今夜,二人之间只有风声呜咽,谁都没有打破这份难得的安宁。

星辰被云层掩住。仇化恩将目光从天上收回,落到身旁女子沉静的侧影上,“冷香也没和你说什么嘛?”

商清英摇了摇头,青丝拂过肩头。

“是吗。”仇化恩淡淡应了。她扬了扬眉毛,趴在栏杆上,任由晚风将她的长发吹乱。

商清英此次前来,心中堵着很多话想说,可看到这般模样的仇化恩,那些话在喉头滚了又滚,最终也只吐出一句:“抱歉,从前我错怪了你。”

“错怪?”仇化恩状似不解地呢喃,偏过头,透过眼前交织的乱发望去。发丝交错中,商清英一席青衣似晚间流云,脑后青丝乖巧地打着圈儿,一片美好。

仇化恩忍不住轻笑一声,心念就连风都偏爱她几分。

“不,你从没错怪我。”

仇化恩直起身,换作背倚着栏杆,说道:“我不会为当年背叛师门,跟着他判出青羊宫找什么漂亮的借口。原因嘛……和你们猜的,和我想让自己相信的都大差不差。”

她扯了扯嘴角:“总归是……年轻气盛,猪油蒙了心。”

仇化恩向后扬去,脖颈弯出漂亮的弧度,满天星辰尽收眼底,仿佛一头坠入了星海。

“这几年,尤其是最近,我想了许多。或许我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喜欢他。”

她微微停顿,后背的玉石栏杆传来丝丝缕缕的凉意,继续道,语气带着尘埃落定般的平淡:“我只是很不甘心……不甘心看着你永远那么得体,那么周全。好像什么事情到了你的手里都能迎刃而解。”

“所有人都爱你,所有人都信任你。就连我的师……就连他都对你另眼相看。”

仇化恩自嘲一笑:“你知道的,我一个半路子出家,没见过多少世面。他在我眼中本已经是世上最好,最厉害的存在,而这种人也成了你的道侣。”

她侧过脸,直直望向商清英,眼中没有了往日汹涌的情绪,只剩下疲惫和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嫉妒你商清英。我嫉妒你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这嫉妒几乎成了我活着的一部分。”

商清英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仇化恩摇了摇头无声地打断了她:“但我现在可以确认了,那份嫉妒从来都和王道明没有一分一毫的关系。”

-魔界。

距离众人被送来此地,已足足有半月。

多日身处这不见天日、魔气森森的宫殿,承受着高强度心理压迫,终于有一个年轻女仙崩溃了。

她先是独自缩在角落小声啜泣,继而变成撕心裂肺的大哭,冲到门口用力捶打着紧闭的殿门,指甲折断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只反复哭喊哀求:“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我要回家!我不要待在这里!”

或许是哭声太过凄厉,扰了清净。一炷香后,厚重的殿门终于不堪重负被拉开一道缝隙,一个面无表情的高大魔卫探头查看。

就在这一刹那,那女仙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开那魔卫掩着门的手臂,跌跌撞撞冲出了囚禁她们多日的偏殿。

“拦住她!”魔卫的厉喝响起。

那女仙慌不择路,在空旷冰冷的廊道间拼命奔跑。恐惧给了她短暂的力量,竟让她一时甩开了追兵,拐入一条看似僻静的回廊。

然而,魔宫之大,守卫之森严,岂是她能逃脱的。不过半盏茶功夫,远处便传来沉闷的击打声、压抑的惨叫,以及拖曳的声响。

很快,两名魔卫拖着一个血淋淋的身影回来,毫不怜惜地将她扔在偏殿冰冷的地面上。

那女仙气息奄奄,身上衣物破碎,露出的皮肤上布满鞭痕与瘀伤,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嘴角不断溢出带着血沫的呻吟。

“私自出逃,”为首的魔卫声音冰冷,宣判般说道,“按律当诛。”

一个“诛”字,让殿内其他面如土色的女仙齐齐发抖。

就在魔卫上前,欲将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身影拖出去行刑时,一道身影忽然挡在了前面。

是玉夭灼。

她脸色也有些苍白,却直视着那魔卫:“她既已受到惩戒何至于死?仙界送我等前来,是为两界安宁,并非任人宰杀的牲畜。”

魔卫眯起眼打量着她,正要开口,殿外却快步走进一名侍从模样的人,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魔卫脸色微变,看向玉夭灼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随即挥手示意拖走女仙的动作暂缓。

他对玉夭灼生硬地拱手道:“玉仙子,少主有令,请您即刻前去觐见。”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玉夭灼身上。玉夭灼心头也是一紧,但面上未显。她看了一眼地上气息微弱的同族,深吸一口气,对那魔卫道:“在我回来之前,请勿再伤她性命。”

魔卫不置可否,只侧身让开道路:“仙子,请。”

玉夭灼最后看了一眼那凄惨的女仙,转身,跟着侍从走出了令人窒息的偏殿。

大约走了半刻钟,侍从在一扇雕刻着不知意图腾的巨大殿门前停下,无声退至一旁。

殿门沉重,缓缓向内开启。里面光线比廊道更暗,只有几簇火焰在灯盏里跳动,映得空旷的大殿影影绰绰。

玉夭灼走了进去。

殿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她看到,大殿深处一道玄色的身影静坐着,手边矮几上放着一只空了的酒杯。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了头。

幽暗的光线勾勒出男子俊朗的侧影,一双眼眸在阴影中亮得惊人,直直朝她望来。

“夭灼,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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