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玉夭灼垂下头,在阶前站定,依着这些日子学来的礼仪,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道:“玉夭灼,见过九少主。”

声音平稳、恭敬,挑不出一点错处。

座上一篇寂静,良久才响起一声听不出情绪的:“抬头。”

玉夭灼依言抬首,眼帘却始终耷拉着,不错地盯着地面,将低眉顺眼演绎得淋漓尽致。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高处传来,打破了沉寂。

“这会儿倒是乖觉。”凌泉的声音不紧不慢,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中酒盏,“与宴席那日判若两人。”

“那时敢当着仙魔众人的面,直追到回廊,攥着本尊的袖子不放……如今,怎么就只会低头看地了?”

玉夭灼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彼时不明少主身份,多有冒犯。如今既知,自当谨守本分。”

“本分?”凌泉轻嗤一声,“你的本分是什么?是仙君之女,还是……送来我魔界的礼物?”

凌泉走下高台,步步来到玉夭灼面前。后者终于抬起眼帘,目光却依然避着他的眼睛,“少主说笑了。两界联姻,是为修好。夭灼既奉命而来,自当恪守使节之责,不生事端,不辱使命。”

“奉命而来……”凌泉重复着,伸出手拂过她肩头垂落的发丝,“好一个奉命而来。你此刻站在这里,心里想的是使命,还是……那个你曾经认识的朋友?”

玉夭灼猛地向后撤了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少主何必明知故问。宴席那日,是我失态错认了人。往事已矣,如今您是魔界少主,我是仙界送来……维系和平的一枚棋子。如此而已。”

“棋子?”凌泉眸色骤然转深,他往前逼近一步,拉回她刚拉开的距离,周身的气息变得极具侵略性,“说得真轻巧。玉夭灼,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只是错认了人?只是如此而已?”

他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你追出来的时候,眼里的东西,可不是错认两个字能解释的。”

玉夭灼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那些被强制压下的画面,猛地冲撞着她的理智。

“那又如何?!”她终于无法维持冷静,用力想抽回手,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压抑已久的痛楚和愤懑,“就算我认错了,就算我……我曾以为你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可那又怎样?!他是谁?他在哪儿?我认识的那个人,不会变成挑起战火、屠戮我同门的魔族少主!”

玉夭灼一口气怒吼着,脸色憋得通红。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缓缓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重新锁回那副恭顺的壳子里。

“你差点害死了我的山奈师姐,也确确实实害得枫荷师姐和半夏师兄殒命,还有师尊……”

提到玉羽涅,玉夭灼有些迟疑,但还是继续说道:“他替你背下所有罪责,毁了名声失去了地位。”

她强压下滔天的不解,尽量让语气不夹杂不该有的情绪:“有段时间我真的很恨我自己,明明事态发展到这种地步……我还是会是不是想起你。”

凌泉微楞,心口突然变得酸胀,仿佛泡进了醋坛子里,远没有他想象中听到夭灼惦念他的舒爽。

玉夭灼抬眼看着他,见他这幅模样突然笑了,“那日,我怕见到的不是你,又怕是你……”

她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事情想问。从王道明嘴中确认了凌泉的身份后,玉夭灼感到天旋地转,不敢相信与他昔日相处的人,竟然是魔族的少主。

那以往的相知相伴,到底是他的蓄意接近还是……

心念此处,玉夭灼眼神冷了下去,她不再允许自己的心中产生多余的情绪。

“少主说的对,或许有些人本就不该相遇。”

凌泉的脸色瞬间黑沉下去。一股说不出是愤怒还是其他什么的情绪猛地窜起,烧的他心口发烫,连带着血脉中的蛊虫都开始变得躁动不安。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诡谲至极:“说得好。”

凌泉鼓了鼓掌,“有些人确实不该相遇。有些事也确实不该多想。”

他转身,一步步走回高座,坐下后单手支颐,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玉仙子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也太高看仙界送来的诚意了。你以为,你真是来与我魔族少主缔结婚约的?”

玉夭灼站在原地,手指收紧嵌入掌心,尖锐的疼痛支撑着她保持清醒。

“魔界要的,不过是仙界一个低头服软的姿态,一个可以拿捏的人质。”凌泉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刀,“至于你玉夭灼,是作为仙君之女被送来的贡品之一,仅此而已。魔宫不缺侍女,更不缺……暖床的玩意儿。”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狠狠扎进玉夭灼的耳中。

玉夭灼的身体一晃,随即挺得更直。

她垂下眼,敛去所有神色,只余下一片恭顺的漠然:“是,夭灼明白了。谨遵少主训示。”

“明白就好。”凌泉似乎厌倦了这场对话,挥了挥手,“退下吧。自会有人安排你的去处。”

玉夭灼再次行礼,转身,一步步退出大殿。

·玉夭灼见到凌泉后没有得到任何优待,还是和众多女仙被关在闭塞的偏院。渐渐地,原本觉得她是联姻对象,而对其略有忌惮的魔宫仆役,眼里也只剩下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怠慢。

然而,这样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半月后,一队沉默的魔侍突然来到侧院,指名要玉夭灼收拾东西。

她们将她带到了一处独立的、小巧却洁净的院落。

房间内家具齐全,被褥温暖,每日有固定的仆役送来精细的餐食和热水,虽谈不上奢华,但与之前的待遇已是天壤之别。

其他女仙的处境并未改善,甚至更糟。有人被调去做了洒扫浆洗的苦役,有人被赏赐给魔将或贵族,生死难料。

玉夭灼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她明白凌泉这是要将她架在火上烤,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身处异界,来自敌对的恶意远没有同伴的间隙来得可怕。

可他既要折辱她,却又无法彻底容忍她真的沦落尘埃。

一开始,魔侍得到指示让他们好生伺候玉夭灼,还以为是话中有话,差点让玉夭灼吃到苦头。凌泉得知后气得大发雷霆,到玉夭灼面前却也不显,背地里将有关者依着他们的想法好生伺候了一顿。

或许是为了弥补,那位逃跑重伤的女仙玲珑应夭灼的要求和她住到了一起。

玉夭灼对此没表现出什么情绪,只默默悉心照料她,却不见其伤势好转。

那日魔族是下了死手,玲珑身上的伤疤结痂缓慢,只微微翻个身便会再次皮开肉绽。玉夭灼咬着牙为她擦拭脓血,对魔族的不满日增。

寝殿内外,看守的魔侍寸步不离,玉夭灼除了上药时出声安抚,尽量不和玲珑有什么交谈。

一日,玲珑趁着翻身将一纸条塞到玉夭灼手中。她面色不变,替玲珑掩好被子,借放药碗的间隙,迅速看了眼后将纸条塞入嘴中咽下。

此时,突然传来敲门声,玉夭灼吓了一跳出去应门,在门外等候的魔侍不发一言,只沉默地将她带走。

玉夭灼小心打量着四周,分辨出是朝凌泉寝殿的方向。她本就愁没机会见到凌泉,也算是阴差阳错。

越靠近,空气似乎越凝滞。殿门外值守的魔卫比平日多了一倍,个个面色紧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玉夭灼敏锐地察觉到不对,正要询问,殿门无声开了一条缝隙。

几乎是同时,殿内传出一声嘶哑的低吼,伴随着器物碎裂的刺耳声响。魔气仿佛浓稠的泥浆漫溢出来。

“这是什么情况?”玉夭灼连声询问,却无人应答,突然身旁领路的魔侍眼中发狠,猛地伸手朝她背上一推!

“进去!”

玉夭灼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殿门在她跌入的瞬间“砰”地一声紧紧闭合。她惊魂未定地站稳,抬眼望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寝殿内一片狼藉,珍贵的摆设碎了一地。而凌泉正半跪在殿内,一只手死死扣着心口,另一只手撑在地面,手背青筋暴起,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低垂着头,墨发散乱,玄色的外袍已被扯开大半,露出线条紧实的胸膛。

他似乎痛苦到了极点,周身魔气不受控制地疯狂肆虐。玉夭灼闯入的动静,惊动了他。凌泉猛地抬起头,眼神死死盯住了她,仿佛锁定了猎物。

玉夭灼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下意识想要后退逃离,可身体却被眼前骇人的景象钉在原地。

就在这时,她手腕处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许久没有反应的蛊虫逐渐苏醒。

凌泉显然也感知到了什么。“你……”他嘶哑地吐出一个字,首次感到疼痛之外的渴求之意。

他本能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朝着玉夭灼伸出手,眼中满是贪图。

玉夭灼骇然,她不顾一切地向侧后方急退,慌乱中,她的衣袖扫过旁边倾倒的矮几,将一个半开的黑色玉盒碰落在地。

盒盖翻开,里面几枚幽蓝色、长着尖刺的奇异果实滚落出来。她的脚踝不慎擦过其中一枚,尖刺瞬间刺破裙袜,一丝微麻的触感传来。

玉夭灼下意识想要捡起它们,“别碰!”凌泉嘶哑的厉喝与那微麻感同时到来。

凌泉快步上前将她推至一边,同时挥袖卷起一股劲风,将那几枚滚落的幽蓝果实扫开。

“嗤啦——”衣袖触碰到果实溅出的些许汁液,瞬间腐蚀出几个破洞,皮肤上也传来灼烧的声响和焦味。

玉夭灼被他撞得跌坐在几步之外,仍惊魂未定。

凌泉喘着粗气,肩膀剧烈起伏,因为剧痛清明了一点。他死死咬着牙,从齿缝里挤三个字:“滚……出去!”

玉夭灼心脏狂跳,顾不得脚踝的伤口,连滚带爬冲向殿门,几乎摔了出去。门外等候的几名魔侍看到她完好无损地出来,眼中都露出了难以置信。

“你们少主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她踉踉跄跄起身,扫视着目瞪口呆的几人。

“少主他……”魔侍怔忪在原地,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大约一炷香后,殿内重新恢复平静。一只惨白的手掩上殿门,凌泉面色黑沉地探出身子。

等在一旁的玉夭灼赶忙起身上前,凌泉却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随即看向周围大气不敢出的魔侍:“刚刚谁推她进来的?”

站在玉夭灼身侧的魔侍瞬间吓得脸色惨白,不敢说话。

“不说是吧?”凌泉冷笑一声,“你们所有人都给我过来!”

玉夭灼心中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开口:“凌泉!”

感受到凌泉幽幽的目光,她连忙改口:“少主,我没……不,他们也没做什么。”

凌泉迈出门槛,玉夭灼还未适应的高大身型将她挡了个严实。

她毕恭毕敬站着,身子却微微向左侧着。

凌泉状似无意朝她的脚踝扫了一眼,说道:“玉仙子真是心地善良,在你心中我们不都是罪不可赦的魔物么,也有幸能获仙子的怜惜。”

玉夭灼无言以对,不自然地侧过头:“我只是不想看到他们因我……”

“因你?”凌泉打断她,冷笑一声,“玉仙子,看来你还没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凌泉伸出手,捏着玉夭灼的下巴强行让她看着自己,同时低下头,拉进二人之间的距离。

从旁看来,这个动作过分的亲昵。周围的魔侍恨不得将脖子对折,只当自己耳聋眼瞎。

“你现在只是仙界送来的一个弃子,哪来的脸面以为我会因为你……”

凌泉顿住,紧盯着玉夭灼的眼睛,挖苦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玉夭灼的眼中没有畏惧没有无措,置身事外般看着他。

明明她才是羊入虎口,应当日日担惊受怕的一方,是被置于低位的人,脸上却带着高位者的有恃无恐。

凌泉突然变得无所适从起来,在灵界的一切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浮现。

她凭什么可以这样的云淡风轻,凭什么总是对除他以外的人展露泛滥的爱心。

明明现在她是被献给他的人,是唯他掌控的存在。

仙界为了自己的利益,抛弃了她。那些不长眼的魔侍方才企图将她作为压下他暴虐的替死鬼,还有那个人……

他道貌岸然,嘴上说得冠冕堂皇最终还是爱上了自己的徒弟,可到头来却任由仙界将她送到魔界。

这些人都弃她、害她、叛她,可为什么她还在为了这些人上心?

理不顺的思绪像是不断生长的藤蔓将他牢牢缠绕,又像是斩不断的玄铁拷住了他的脖颈,而索头紧握在玉夭灼的手中。

“为什么一直守在外面不走。”

良久,凌泉无比生硬地转了个话头。

玉夭灼猜不透凌泉心中千丝万缕的情绪,淡淡道:“我想求少主放那个受伤的女仙一条生路。”

闻言,凌泉堪堪压下的情绪再度开始翻涌,他死死咬了咬后牙,低吼道:“你才认识她几日,就为了她到我跟前求情!?”

下巴上的力道突然收紧,玉夭灼吃痛地躲了一下,“不是,一开始确实只有这一个念头。”

“但我留下,是有些担心你。”

凌泉愣了愣。

她总是这样,不经意的一言一语,都能撩拨他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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