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离开

春末的风掠过户部衙署的雕花窗,将七省盐税簿吹得轻轻翻动。

陆沉伸手按住纸页,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满城飞絮。

一年时间。

他终是将整个大靖朝的盐务整顿得清明有序,私盐泛滥的沉疴被一一拔除,而官盐的价格,也在他的谋算之下,平稳地降到了一个百姓足以负担的极低水平。

只是这一路走来,却并不容易。

回想当初,陆沉刚刚接手盐务之时,沿海盐场被世家门阀攥得密不透风。

送往衙门的公文被有意无意地积压案头,调度命令下达后往往石沉大海,得不到有效执行。

下面的官吏阳奉阴违,敷衍塞责;上面的朝臣多是冷眼旁观,谨慎试探,都在等着看这位新任的盐务大史能有何作为。

那一日,春雨刚停。

所有世家大族都暗自嗤笑,认为陆沉也就这样,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书生,根本拿他们没有任何办法之时。

陆沉却做出了一个震惊朝野的举动。

他带着搜集整理的所有,关乎柳家犯下累累罪行的确凿证据,直接呈上了朝堂。

每一桩、每一件都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龙椅之上的皇帝览奏后勃然大怒,当即拍案而起,下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从速会同审理,不得有误。

三日之后,圣旨颁下:柳家主犯斩立决,其余人等流放三千里。其家族积累多年的巨额财产,尽数抄没,充入国库。

而这笔银钱,也成了陆沉‘整饬盐务’初始资金。

圣旨宣读的那一日,陆沉亲自率领着精锐的禁军,马不停蹄地直奔南沧盐场。

这座曾经被柳家凭借姻亲故旧、利益勾连,牢牢把持三十年的盐场,在禁军铁蹄下门户洞开,盐仓钥匙、账册图籍尽入陆沉之手。

他站在晒盐池边,望着白花花的盐晶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对身后属官沉声下令:“自今日起,南沧盐场收归朝廷直接管辖,全面推行新法制盐。”

这一记毫无预兆的雷霆重击,不仅震慑了所有尚在观望的世家,更让陆沉牢牢攥住了盐务改革的起点。

消息传回京城,暗流随之涌动。

吏部尚书王博捏着由秘密渠道送来的详报,反反复复看了许久,终是未发一言,唯有眉头深锁;

礼部尚书李嵩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檐角滴落的连绵雨滴,若有所思;

势力庞大的崔氏族长在书房中默默合上那本记载着利益往来的账册,只对心腹淡淡吐出一句:“知道了。”

杀鸡儆猴。

这四个字,虽然没有任何人宣之于口,却如同千斤重担,沉沉地压在每一个相关世家的心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陆沉要赶尽杀绝,而他们也打算联手发难之际。

陆沉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在最紧的关头,松了手。

他的目标并非要夺走世家旧有的全部利益,引发激烈反弹,而是要彻底修改游戏规则;

陆沉寻求的是一种朝廷与地方势力能够‘利益共享’的新平衡。

于是,官盐增产的部分按明确比例分利,盐场的承包经营划清权责界限,缉查私盐的权与责也规定得明明白白。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朝廷税收得以保障,世家大族仍有利润可图,而天下百姓也能用上价格低廉的官盐。

整套方略,可谓刚猛之中带着怀柔,狠厉之余留有转圜余地。

不过短短一年时间,成效已是斐然。猖獗的私盐几乎绝迹,官盐价格平稳低廉,国库因此日益充盈,连年拖欠的北境大军粮饷也终于能够按时足额发放。

他夫郎的医庐计划也可以提上日程。

京城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百姓提起陆沉的名字,无不交口称赞。

可在这表面的风光之下,暗流却从未真正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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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柳家刚刚被抄之时。

自从柳家因陆沉收集的罪证被抄没之后,时常遣人给温玉送帖、甚至亲自登门拜访的三皇子,便再也没在温玉面前出现过。

苏家府邸,临水阁。

“外公,依我看,这温玉不必再费心拉拢了,终究是徒劳。他跟我们,绝非一路之人。”

三皇子萧景瑜将手中把玩许久的一枚棋子,随手往棋罐里一丢,皱着眉开口:“先前我总以为,世间之人,总逃不过名利权位的诱惑。可……”

可接触越久,他越发清醒地认识到,温玉此人,心性澄澈,医者仁心,是绝不可能碰那等阴毒之事的。

萧景瑜并非没有动过强行威逼的念头,只是温玉不仅在太后面前备受宠爱,在皇帝心中也颇有分量,后宫半数嫔妃受过他的恩惠,更要紧的是,陆沉在朝中日渐得力,深得帝心。

硬的,动不得。

软的,劝不动。

他本还抱着一丝侥幸,迟迟不肯放弃。

直到陆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柳家开刀,萧景瑜才彻底熄了拉拢的心思。

须知,这柳家可是他争夺储君之位的重要支持者之一。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注定不是一路人了。

“拉拢不了,那便算了吧!” 苏次辅缓缓摆了摆手,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左右不过是多费些银钱,多死一些无关紧要的卑贱之人罢了。”

“至于陆沉这个人……行事刚则刚矣,却也懂得留有余地,不是个不能打交道的迂腐。咱们暂且按兵不动,看看后续风向再说。只是怀瑾要记住,你要牢记,”苏次辅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谨言慎行,万万不可因一时意气而轻举妄动,给人留下把柄。”

萧景瑜听罢,垂眸应道:“孙儿谨记,多谢外公提点。”

话虽如此,但他低垂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浓烈的不甘。

为夺嫡大业苦心经营多年,盐利乃是他维系势力、蓄养私兵的最重要财源之一。

陆沉大刀阔斧整顿盐务,无异于是直接动了他的根基命脉,这笔账,他迟早是要连本带利清算回来的。

三皇子拉拢的目的是什么,温玉自然是浑然不知的,人不来烦他了,温玉还松了口气,只觉得总算落了个清净。

而在柳家被抄家之后,秦风也离开了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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