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他绕至车身右侧,微微躬身,伸手拉开后排车门,将伞面稳稳倾向车内,姿态恭敬。

一道挺拔的身影从车内踏出。

沈妄庭身着一身剪裁极致合身的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颀长冷硬。

周身裹挟着墓园独有的清冷气息,眉尾的伤疤在雨雾中更显凌厉,面色沉如寒潭。

商时稳稳将伞罩在他头顶,半步不离,不让半分雨丝落在他身上。

待沈妄庭站定,后方车辆的车门才依次打开。

整整二十余人,男女皆有,无一例外身着肃穆的黑色正装。

男士是笔挺西装,女士是简约黑色长裙,所有人神情皆是紧绷的严肃,眉眼间带着沉郁,无一人交头接耳。

每个人的左胸衣襟上,都别着一朵含苞的黑玫瑰,花瓣上沾着细碎雨珠,泛着冷寂的银光。

一行人自动排成整齐的队伍,跟在沈妄庭身后,朝着墓园深处走去。

浩浩荡荡的人群,却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唯有沉稳整齐的脚步声,踩过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步道。

一路无言,众人行至一座形制简约却格外考究的墓碑前,齐齐驻足。

墓碑通体由纯白汉白玉雕琢,没有多余的纹饰,唯有简洁的刻字。

沈妄庭站在墓碑前,垂眸望着碑身,久久没有开口。

身后二十余人始终保持静默,垂首而立,无人乱动,无人出声。

全程恪守着沉默,陪着他伫立在冷雨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沈妄庭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被雨雾浸得微凉,没有丝毫温度。

“你最爱的玫瑰。”

他目光落在碑前摆放的黑玫瑰上,语气骤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厌弃。

“但不是红色的,你配不上。”

细雨依旧飘洒,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冰凉的触感贴在肌肤上。

“又下雨了。”

“你最不喜欢下雨,可每到这时候,偏偏年年都有雨。”

话音落下,他紧绷而严肃的脸上,忽然勾起一抹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是不是你造的孽,被老天瞧见了。”

轻飘飘一句话落下,他便再次闭紧双唇,恢复了沉默。

风夹着雨丝掠过,松柏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却更衬得此地寂静无声。

良久,沈妄庭才再度启唇,声音轻了几分。

“我不久前认识了一个人。”

顿了顿,他微微蹙眉,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否定。

“他和你很像。”

“不,也不像。”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我不带他来,是怕你影响到他。”

“毕竟,跟你粘上关系的,都没什么好下场。”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尾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自嘲,一字一顿。

“……包括我。”

说完,他再也没有看墓碑一眼,微低下头沉默伫立片刻,冷声吐出两个字。

“走了。”

商时的伞稳稳罩住他,微微躬身示意。

沈妄庭转身,步伐沉稳地朝着墓园外走去,没有一丝留恋。

身后众人齐齐整理衣襟,对着墓碑微微躬身行礼,随后紧随其后,依旧保持着整齐的队伍,循着来时的路离开。

漫天冷雨依旧,脚步声与雨声再次交织,一行人渐行渐远。

只留下碑前的黑玫瑰。

黑色轿车平稳驶入市区道路,雨丝依旧细密地砸在车窗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水痕。

商时握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闭目养神的沈妄庭,低声开口询问。

“总裁,现在要去哪?”

“回公司。”

沈妄庭的声音低沉淡漠,双眼依旧闭着,眉心微蹙。

车辆缓缓驶离主干道,方才一同出行的车队早已在岔路口分散。

其余车辆尽数驶向另一个方向,只剩这一辆黑色轿车,朝着沈氏集团总部疾驰而去。

行至临近公司的十字路口,车辆骤然减速,最终缓缓停下。

路口中央,正僵持着一幕混乱场景。

一对母子站在雨中,母亲撑着一把破旧的雨伞,将孩子紧紧护在身侧,对面站着一个满身戾气的中年汉子,三人遥遥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一辆电动车横倒在路面上,车身歪斜,车轮旁躺着一团雪白的东西

刺眼的红色鲜血从那团白色上蔓延开来,被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在路面晕开淡淡的粉色水迹。

车子恰好堵住了一大半路口,车辆根本无法通行。

商时皱了皱眉,抬手摇下车窗,他仔细观察着路口的争执,显然双方各执一词,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法解决。

“总裁,我下去处理。”

商时说着便要解安全带推门下车,就在这时,路口的汉子突然爆发,朝着母子俩大吼出声,粗哑的嗓音穿透雨幕,格外刺耳。

“你们能不能不要再胡搅蛮缠了成不?是你们没看住它,反倒反过来怪我?”

原本闭目休憩的沈妄庭,骤然睁开了双眼。

眼底的慵懒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叫人看不明白的深邃。

他抬手,轻轻制止了正要下车的商时,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等等。”

商时动作听话停了下来。

车外,孩子尖锐的哭声与控诉声紧接着响起,死死拽着母亲的衣角,满脸泪痕。

“我不管,我不管,你赔我兔子,你赔我的兔子!”

“赔你?你这死小孩懂不懂道理!”

汉子气得满脸通红,指着地上的兔子,语气愈发暴躁。

“我正常开车行驶,是你的兔子自己跑到路中间,我才会碾到它。

这下雨天视线模糊,路面又滑,我怎么可能反应得过来!

老子还因为急刹车摔了一跤,浑身是伤,你说这账该怎么算!”

听着这激烈的争执,看着那只躺在雨中没了生机的白色兔子,沈妄庭的心头莫名一紧。

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苏怯安的身影。

清瘦温顺,带着一身的软,像一只不受拘束的兔子。

总是安安静静,却又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自顾自地往前走,全然不受他的控制。

就像现在这样,安安变得自信了。

以前他的笑容可以展现给他沈妄庭看,现在他的笑容除了他沈妄庭谁都能看见。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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