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蝴蝶酥

“付律师……”

一位女士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带着乌青的大眼睛显得这张脸过分苍白消瘦,颧骨高高凸起,两颊微微凹陷。

羽绒服令她看起来身材臃肿, 却又给人感觉弱不禁风。

付苏眉头下意识一拧,又扫见她脖子明显被掐出来的, 青紫的瘢痕。

对方注意到她的视线, 不安地伸手扯外套, 想要遮掩。

付苏抿了下唇, 反手关上待客室的门,又打开雾窗。

“付律师, 请你一定要帮帮我!”

女人红肿的指头抓上她的手, 眼眶迅速漫开一圈红, 眼泪顺着肿胀的脸颊滑下来。

付苏此时的表情可以说得上冷漠无情, 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可她没挣开她的手,她眼睛很亮,漆黑的瞳孔仿佛在熊熊燃烧。

还什么都没讲,她却用笃定的口吻说:“张女士, 我帮你。”

张女士嘴唇颤抖,眼睛瞬间迸发光亮,像是抓住了希望, 抓住了救命稻草。

张女士没想过付苏竟然知道她,她们并没有线下见过面。

她抓住付苏手臂,突然放声痛哭起来,眼泪啪嗒啪嗒跌落。

付苏任由她抓着, 越过她缠绷带的后脑, 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风尘仆仆, 像付苏一样。

雨落下来时, 张女士终于停下哭泣,用纸擦拭眼角,付苏从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茶壶,和两个纸杯,手臂与身体间还夹着一份文件,当初的材料她并没有销毁。

坐到张女士对面。

“抱歉付律师,把你衣服弄脏了。”

她小心翼翼看付苏身上新换的深灰色西装,满眼羞愧,缩紧的肩膀像一只仓皇逃窜的螃蟹。

“没关系。”

付苏倒一杯热茶,放到她手边,语气宁静而安定,令人安心:“放轻松,在这里你是安全的,不会有人伤害你。”

张女士捧过热茶,热气氤氲了她的睫毛,酸枣仁的气味钻进鼻腔,她啜一口,眉间舒缓下来。

付苏拿出录音笔,打开,放到桌子上,示意她,“对话要录音,可以吗?”

张女士缓慢点头,她的神色开始变得忧郁。

付苏翻开笔记本,一面听她说,一面记录。

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对方注意到她的视线,眼神总会下意识躲闪,语气停顿,忍不住抬手拨弄头发。

或许她原本有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现在脑袋上却可见一块块光秃发白的头皮。

付苏收回视线,不再看她。

“如果我当初听你的,立马和他离婚,女儿也不会被他打,我真恨我自己……”

她语气发抖,又捂住脸,小声啜泣起来。

付苏转动手里的钢笔,说:“现在也不晚。”

“我该怎么做?”

付苏望着年纪比她还要小,却不再年轻的女人,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姐姐当年大概也是这个年纪吧,她记不清了,她几乎不会想起她,明明正值风华正茂,脸上却不见完好的一片皮肤。

那些青的紫的伤痕,刻在她苍白消瘦的身体上,灵魂仿佛都被刻下禁锢二字。

她救不了她,她永远停留在风华正茂的年纪,不再长大。

付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干干净净:“收集证据。”

“录音,或录像,最好能拍下他实施暴力的画面。”

“证人证言,报警记录,伤情鉴定,他写过的保证书,这些都会成为有力的证据。”

付苏目光锋利而直白,一字一句都像在布一盘象棋,稳操胜券。

张女士看着她,浑浊的眼球逐渐闪烁希望。

最后,付苏坚定的话语掷地有声:“最重要的,是保证自身安全。”

“请务必保护好自己。”

从什么时候起,她面对苏苏开始变得小心翼翼。

貌似在一开始。

不,不对。

是那次占有欲,她开始变得不像自己,再没有直言不讳。

如果是过去的她听到有人特地在等付苏,专门来找付苏,她会怎么做?

裴温瑾将手下的玩偶捏变形,在绒毛上留下一深一浅的抓痕。

她直愣愣盯着窗外,雪景萧瑟,枝杈光秃裸露,她心底也是一片荒芜。嘴巴一动,牵扯到脸颊,泪水干涸,绷得难受。

她任由脑海搭建画面。

裴温瑾冲出去,攥住那纤纤手腕,用力到在她皓白的皮肤上留下暴虐的痕迹。

她想她会夺回来,她一定会抢回来!

不会允许付苏离开自己!

高涨的情绪陡然下跌,像标绿的股市。

可是,现在呢?

她软绵绵躺到床上,泪水在脸上肆虐,皮肤被高浓度盐水冲刷一遍又一遍,恍若被砂纸打磨。

她真的可以那么做吗?

她还能允许自己那么做吗?

或许,在她们决定要结婚时,就该约法三章,如果婚内有了喜欢的人,该怎么解决。

她做不到了。

既做不到占有她。

也做不到放开她。

她连一个合理的理由都没有。

裴温瑾脸色一白,突然推开玩偶,冲进厕所,趴在马桶上呕吐。

吐出来一滩黄绿色的水。

她注视镜子里自己粗糙的脸和红肿的眼睛。

好丑。

裴温瑾揉着胃,委屈得开始瘪嘴,呜呜哭起来,她一面哭,一面捧水扑到脸上。

第一次,她如此讨厌自己过于敏感的情绪。

当天晚上付苏回来了,带回许多伴手礼。

玫瑰线香、胶卷机、甘草柠檬、冰箱贴、复古纪念邮票、红酒木塞做的护照夹、钱包、皮质小狗挂件、小熊sir,巴士模型、天星小轮。

“哇,这个小熊警察可以送给淼淼诶!”

裴温瑾趴在四层的石膏圆柱上,听见十安欢喜的声音穿云而上。

“苏姨,你手里这个是要送给小姨么,她在楼上房间里呢。”

“嗯,好,谢谢十安。”

裴温瑾一听,吓得她花容失色,立马跑回屋。

可不能让苏苏看见她这副丑样子。

换衣服,扎头发,给脸上糊一层粉底,镜子里这个憔悴的黄脸婆是谁啊啊啊!!!

快拍开拍开!!!

付苏敲门时,裴温瑾已经在门口站了许久,演练几遍开场白该怎么说,此时她扯下衣摆,低头迅速检查一遍着装,又对着全身镜照脸,确保自己妆容仪表倾国倾城的美丽。

然后她开门,看到站在门外,面容苍白,嘴唇无血色的付苏,像大病初愈。

她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如鲠在喉。

“你,你生病了吗?”

付苏看她脸涂得惨白吓人,眼圈迅速漫红,柔和地笑了下,缓缓说道:“只是有些感冒。”

“你之前说想吃的那家曲奇四重奏里的蝴蝶酥,我买了。”

她将手里的礼盒往前递,裴温瑾怔然眨眼,眼底旋即亮堂起来。

似乎终于找到一个突破口,她伸手拨云见日,她心里敲锣打鼓,死灰复燃地响亮起来。

可付苏接下来的一句话,又令裴温瑾愣在原地,万念俱灰。

“你想不想出去玩几天?”

“听说阿勒泰的冬天很漂亮,想去吗?”

这话听在裴温瑾耳中,像是一种委婉变相的驱赶。

在赶她离远一些,付苏嫌烦了,厌了。

她这些天总在想一个问题,付苏是不是真的,想跟她离婚呢。

她拿着蝴蝶酥礼盒的手开始僵硬,它变成一个火盆,灼烧她的掌心。

这算什么,先给颗甜枣,再打一巴掌。

裴温瑾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悚人,付苏看着她,无措得紧张起来,她搓一下裤腿,再次开口:“我想……”

“苏苏!”

裴温瑾突然打断她,付苏心脏蓦地一阵绞痛,脸色更是白了一个度,她痛苦地咬住牙,才没让自己身形晃动。

“我不想出去。”

裴温瑾一手抱着礼盒,一手要去拽门,付苏望向她的眼神茫然而哀伤,她低着头,全然看不见,“苏苏,我今天有点累了,出去玩的事,还是之后再说吧。”

“我想休息了。”

她关上门,将付苏拒之门外。

付苏站在原地,眼前恍惚,她晃晃脑袋,折身下楼。

她已经厌倦自己厌倦到连一块出去旅行都不愿意了么。

脚下又开始变得软绵绵,轻飘飘,她发觉视线开始模糊,大脑嗡嗡鸣叫,手上也抓不住扶手。

她用力闭下眼,脚下猛然踩空,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令她心头一悸。

“付苏!”

腰被一只手臂紧紧揽住,两人踉跄着下了几阶楼梯才稳住身形,付苏一抬眼,对上傅迟焦急的蓝色眼睛。

“傅迟……”

“你下楼梯走什么神!知不知道三层楼滚下去你会骨折!”

“我……”

付苏眼皮颤了颤,无话可辩。

母亲她们听到动静,忙不叠上楼来,看到付苏像做错事的小孩,双脚并拢站在一阶台阶上,惴惴不安。

“有摔到吗!”

裴泠初牵住付苏双手,满眼急色,上下打量。

付苏摇摇头,“我没事。”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

裴泠初看傅迟一眼,傅迟闭上嘴,独自下楼去。

裴煦伸手抚摸付苏脸颊,付苏从她眼睛里看到熟悉的心疼。

裴温瑾的眼睛是多么像她。

下楼时,裴烟回在身后淡然开口:“还是装一台电梯吧。”

十安走在最前面,奶声奶气地“嗯”一声。

裴煦挽着付苏,点点头。

裴泠初挽着付苏,“装吧。”

付苏要吓死了,刚要开口,裴泠初突然安抚性地看过来,温声细语道:“母亲她们年纪大了,总不好天天爬上爬下,对吧。”

付苏僵硬的表情终于柔和开,轻声说嗯。

“今天晚饭吃打卤面。”

“苏姨刚出差回来。”十安颇有见解地开口:“离家的饺子回家的面,意味着一家人团团圆圆,长长久久。”

长长久久……

付苏眨眨眼,意味不明地看着十安。

“但是,我不要香菜。”十安露出讨厌的表情,小眉毛拧在一块。

傅迟捏捏她软乎乎的脸蛋,将盛有香菜的碗放到付苏面前,付苏又眨了眨眼。

傅迟用哄小孩的语气:“我错啦,不该让你闻到,应该偷偷剁碎榨汁,让你明天早上喝。”

“妈妈~”十安撒娇地鼓起脸,将目光掷到裴烟回身上,“这跟给讨厌苹果的奶奶喝苹果汁有什么区别!”

裴烟回挑下唇:“十安,快偷偷往小迟碗里放蒜汁。”

“好主意。”

两人一拍即合。

“嘿,欺负人!”

“付苏,你也在那笑!快来帮我压面条!”

傅迟故作凶巴巴的表情,付苏耸下肩,和她一起进厨房。

“我跟你讲,我做的西红柿鸡蛋可好吃啦,全家人都喜欢。”

她骄傲得像只挺胸开屏的孔雀,付苏思忖半秒,说:“我做糖醋里脊很好吃。”

“那挺不巧。”傅迟朝她别眼睛,笑得光影界限模糊,仿佛她们终于融在这祥和的画卷中。

“就小瑾爱吃甜的。”

付苏一抻眉,也笑了,用看穿一切的口吻,“你做西红柿鸡蛋也放糖,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傅迟骗人没骗到手,哼哼两句,“那等你病好,你下厨。明天工作忙吗?”

“不忙。”

付苏说完才反应过来,“我明天就可以做。”

“……”傅迟嘶一声,摸摸下巴:“让脸白成这个样子的病号掌勺是不是不太厚道。”

“?”付苏疑惑看她,又看看自己手下叠的是什么,“那我现在……???”

傅迟理所当然地讶然:“压个面条能累着你了。”

付苏实在忍不住,抖着肩膀笑起来。

傅迟突然郑重其事地说:“付苏,开心一点。”

“我虽然不知道你和小瑾之间发生什么。”

“但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爱自己。”

“所以,开心一点。”

付苏在这个家里时,总有种奇妙的感觉。

她发觉她们看她的眼神,不是透过裴温瑾看她,就仿佛她们认识付苏,不是因为裴温瑾而认识付苏。

不是作为裴温瑾的妻子,不是三生律所那个名声响当当雷厉风行的付律,而是付苏。

只是因为付苏,所以是付苏。

她们接纳她,接纳一个陌生人付苏。

付苏身上穿一件带有卡通小狼的围裙,她将面擀平,一折二折三折,神态温柔,她似乎终于鲜活起来。

“我休五天年假。”

她眨眨眼,用平淡的口吻说:“我觉得我用一天,就能把你的西红柿鸡蛋拽下王座,然后放上我的……”

她歪下头,想了个拿手菜名。

“莴笋炒肉。”

“这该不会也是小瑾喜欢吃的吧。”傅迟用了然的眼神笑她。

付苏点头,红润的薄唇微启:“确实,是她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

谁都能看出付苏喜欢小瑾,就小瑾看不出来。谁都知道小瑾从一开始就对付苏与众不同,就她自己不知道,付苏也不知道[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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