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法律文件我早准备好了。”孟夕瑶继续说,手无意识摩挲沈郗的手背,“改姓申请,所有材料……都在书房抽屉里,但我想等你主动提。因为……”

她顿了顿:“因为我也想尊重你的意愿,虽然我们没有结婚,但是小梧桐已经喊了你妈妈。”

沈郗喉咙忽然哽住。

她想起这几个月,孟夕瑶如何耐心引导她和小梧桐相处,如何在小梧桐面前自然提起“妈妈”,如何在各种细节里暗示。

这个家是三个人的,缺一不可。

“我知道的,我明白的。”沈郗声音坚定,“从她第一次叫我‘妈妈’那天起,我就准备好成为她的母亲。”

孟夕瑶莞尔,她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就改。孟梧桐……很好听。”

“比顾梧桐好听一百倍。”沈郗补充,自己也笑了。

她忍不住倾身,吻了吻孟夕瑶的唇角。

不远处,小梧桐正好回头看见,咯咯笑起来,转身对黛西说:“看,我妈咪和妈妈又在亲亲!”

黛西也看了眼,做个鬼脸:“我爸爸妈妈也会这样。大人真肉麻。”

两个孩子嘻嘻哈哈继续玩水。

回程路上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同。

孟夕瑶开车,沈郗坐副驾驶,小梧桐在后座和Occidens玩。

窗外风景飞快掠过,远山始终在视野里,像沉默的守望者。

车里安静,沈郗从后视镜看了眼小梧桐。

孩子玩累了,靠座椅上抱着Occidens的大脑袋,眼睛半闭着要睡着。

午后阳光透过车窗洒她脸上,她的睫毛长长的,像个小精灵。

她长得真像孟夕瑶啊。

尤其睡着时那种宁静温柔的神情,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或许是因为,她们身上有一定的血脉相连,仔细一看,孩子身上也有像沈郗的地方。

微微上扬的嘴角,挺直的鼻梁,思考时会不自觉皱起的小眉头。

果然,这是她们两个人的孩子。

和顾海没关系。

她不过是捐赠了小部分的DNA,但是大部分,还是更像她和孟夕瑶的。

虽然血缘上只连着孟夕瑶,但情感上,早是两个人共同的血肉。

“小梧桐。”沈郗忽然开口。

“嗯?”孩子迷迷糊糊应了声。

“有件事,妈妈和妈咪想和你商量。”沈郗转过头温柔说,“关于你的名字。”

小梧桐揉揉眼睛坐直些:“我的名字怎么了?”

沈郗看了一眼孟夕瑶,目露征询。

孟夕瑶听到这里,把车靠边停下:“那妈咪和你说一下吧。”

这里是处开阔坡地,能看见整片荒原和远处古堡。她熄火,转身看后座。

“你现在叫顾梧桐。”她开口,声音很轻,“‘顾’这个姓,来自你生物学母亲顾海。但你知道,她伤害过妈咪,也伤害过你,而且她现在和我们没关系了。”

小梧桐点头。

小孩子是很健忘的,再加上这段时间,一直都是沈郗陪着她,她渐渐地,已经对顾海没有什么印象了。

只记得,她是自己的母亲。

可是现在,母亲这个角色,也完全被取代了。

“我们现在是一家人。”孟夕瑶从主驾驶座探头,伸手摸摸孩子的脸,“你,我,还有hope。”

“我们住一起,互相照顾,互相爱着对方。”

“所以我们在想……你愿不愿意把姓改成‘孟’,和妈咪一样?这样我们三个人,就有两个人都姓孟了。”

她顿了顿补充:“当然,如果你喜欢‘沈’也可以,或者保持现在的姓,都没关系,这完全由你决定。”

沈郗听到这里,惊讶地看了孟夕瑶一眼。

这和今天中午排练的不一样啊。

怎么还有她的姓氏?

她感到惊讶,但是惊讶之后,是无限的欢喜。

车里又安静了。

只有窗外荒原的风声,还有Occidens均匀的呼吸声。

小梧桐低头,小手无意识揪着Occidens耳朵上的毛。沈郗能看见她的睫毛在轻颤,像在认真思考。

过了会儿,她抬起头,先看看孟夕瑶,又看看沈郗。

“改了姓……”她小声问,声音里有种孩子气的认真,“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吗?法律上也是?”

孟夕瑶鼻子一酸,她解开安全带,转身跪在座椅上,伸手握住孩子的小手。

“小梧桐,”她声音有些哽咽但清晰,“我们早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从妈咪把你生下来那刻起,从妈妈决定留下来那刻起,我们就是了。”

“改姓只是个形式,一个让外面的人也知道,我们是一家人的方式。”

她顿了顿,温柔地笑了笑:“但如果你改了姓,妈咪会很开心。”

“因为这样,全世界都会知道,你是妈咪的女儿,是妈妈的女儿,是我们两个人的宝贝。”

小梧桐看着孟夕瑶,又看看沈郗,孩子的眼睛在午后阳光里亮晶晶的,像盛着光。

“那我要改。”她说,声音从犹豫变清晰,最后响亮,“我要姓孟!孟梧桐好好听!”

孟夕瑶约越过车座,用力地抱了抱孩子。

沈郗也加入了进来,她们三人抱在了一起,享受着一家人独有的温馨。

回到古堡已是傍晚,夕阳把整座建筑染成温暖的金红色。

停好车,三人一狗走向大门。

就在这时,客厅电话响了。

铃声在寂静傍晚显得格外刺耳,一声接一声固执地响着。

孟夕瑶皱眉:“这个时间谁会打来?”

她快步进屋接起:“Allô?”

沈郗带着小梧桐在门口换鞋,她听见孟夕瑶用法语说了几句,然后语气忽然变了。

“是的,她在。”孟夕瑶说,声音有些紧绷,“请稍等。”

她捂住话筒转头看沈郗,眼神复杂。

“沈郗。”她声音很轻,“是四姑姑打来的,找你的。”

沈郗动作顿住了。

四姑姑……

这三个字像把钥匙,瞬间打开她努力尘封的某个角落。

那些她不想面对的记忆、关系、过往,随着这两个字重新涌上心头。

她深吸口气,走到电话旁接过话筒。

“我是沈郗。”她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电话那头传来沈韶云低哑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小郗啊,你奶奶,昨日凌晨在家中安详离世。”

“根据她的遗嘱和家族安排,葬礼定在三日后举行。你要是可以的话,今早赶回来参加葬礼吧。”

沈郗的脑袋“嗡”地响了一下,久久不曾回神。

片刻之后,她艰涩开口,说:“好。”

电话挂断,沈郗站在客厅里,久久不语。

小梧桐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乖乖站在一旁拉孟夕瑶的手。Occidens也安静了,蹲门边歪头看着她。

孟夕瑶走过来握住沈郗的手,低声询问:“怎么了?”

“她去世了。”沈郗抬头,看着孟夕瑶,眼里含着泪,“奶奶她……昨天凌晨去世了。”

孟夕瑶点头,什么都没说,只是抱住了她。

那个拥抱很紧很温暖,沈郗把脸埋在她肩头,深深吸气。

月桂的甜香混合阳光青草的气息,像道温柔屏障,把她和那些冰冷现实隔开。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

“我要回去吗?”她问,声音有些茫然。

孟夕瑶看着她,眼神温柔坚定:“你想回去吗?”

沈郗沉默了。

她想回去吗?

那个沈家大宅,那些所谓的亲人,那些充满算计和冷漠的过往……她以为自己早逃离了,早切断了所有联系。

可如今,一纸讣告,一个电话,就把她重新拉回去。

但那是奶奶啊。

这个家里,对她最好的长辈,可她却连对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就和魅影一样,永远离开了她的世界。

“我不知道。”沈郗眼里含着泪,神色迷茫,“我应该回去,至少……送她一程。但我又不想一个人回去。”

去面对,她不想见的那些人。

孟夕瑶笑了,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说:“那就我陪你回去。”

“小梧桐也一起,我们一家人一起回去。”

[摸头]真的快完结了[熊猫头]

孟姐,你真的很恋爱脑!!!!

再爱也不能让孩子姓沈啊!

飞机在阴沉的午后降落。

舱门打开时,沉闷的夏风扑面而来。

和阿尔卑斯山那种,带着青草和松脂香气的风完全不同。这里的风尘埃混合着雨雾,又潮又热。

沈郗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小梧桐的手。

孟夕瑶察觉到她掌心的微凉,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还好吗?”

沈郗侧过头看她。

Omega的眼睛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沉静,像两潭深水,能容纳她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点闷,但还好。”

因为是回国参加葬礼,三人今天都穿得很素。

沈郗是黑色衬衫和长裤,孟夕瑶是深灰色连衣裙,小梧桐也换了件白色的小裙子,外面罩着件浅灰的开衫。

她们站在廊桥出口处时,像三棵在灰白背景里安静生长的植物。

沈家派来的车已经等在机场外。

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司机是个面生的年轻人,看见她们,恭敬地拉开车门:“沈院让我来接您。”

是沈韶云的人。

沈郗点了点头,先扶孟夕瑶和小梧桐上车,自己才坐进去。

车里很安静。

空调开得低,冷气从出风口丝丝地冒出来。

小梧桐贴着车窗往外看,高楼、立交桥、匆匆的行人,这些景象对她来说有些陌生了。

她在阿尔卑斯山住了快一年,已经习惯了开阔的荒原和安静的森林。

此刻再次进入钢铁森林里,眼里都是星光:“哇,好多人啊!”

沈郗看出了她的欢喜,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问:“喜欢这里吗?”

小梧桐点点头,又摇摇头:“嗯,我还是更喜欢我们家,有很多树。”

小孩子抬头,看着沈郗好奇地问:“hope,我们待几天能回去啊?黛西说要带我去参加音乐节呢!”

沈郗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很快的。”

“很快就结束了。”孟夕瑶从另一边握住孩子的手,“我们送完奶奶,就回家。”

“回山上的家?”

“嗯,回山上的家。”

车往城郊开。

越往外,高楼越少,绿荫越多。

最后拐进一条安静的山路,进入了巨大的庄园里。

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在湿漉漉的风里沙沙作响。

路的尽头,就是沈家老宅。

青瓦白墙的老式宅院,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静默着。

门口挂起了素白的挽联,纸扎的花圈在风里轻轻摇晃。

哀乐从里面飘出来,低沉的,断断续续,像叹息。

沈韶云站在门口等,她穿着黑色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也盖不住眼底的疲惫。

看见车来,她往前走了两步。

车门打开,沈郗先下来,然后是孟夕瑶牵着小梧桐。

“回来啦。”沈韶云的声音有些哑。

“嗯,四姑姑。”沈郗点头,“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很平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握着小梧桐的手收紧了些。

沈韶云点了点头,颔首道:“进去吧,家里等你很久了。”

沈郗说:“好。”

小梧桐被这肃穆的气氛吓到了,往沈郗身后缩了缩。

沈郗弯腰把她抱起来,轻声说:“不怕,我抱你进去。”

一家三口,跟着沈韶云的身后,往里走去。

走进大门,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纸钱燃烧的烟味,湿漉漉的空气,还有老宅本身那种木头和岁月混合的气息。

灵堂设在正厅,白烛高烧,挽联垂挂。

正中央摆着奶奶的遗像。

黑白照片,老人穿着旗袍,头发梳得整齐,笑容温和又威严。

沈郗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小时候,奶奶牵着她的手在院子里散步,教她认花草。夜里睡不着,就带着她用天文望远镜,整夜整夜的陪她看星星。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闪过,快得抓不住,最后定格在照片上那个笑容。

沈郗走上前,在蒲团前站定,深深鞠了三个躬。

她的腰弯得很低,很久才直起来,指尖划过冰凉的供桌边缘,木质光滑,带着常年擦拭留下的温润。

心里像堵了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孟夕瑶牵着小梧桐走过来。

她先鞠了躬,然后蹲下身,在小梧桐耳边轻声说了什么。孩子学着她的样子,认认真真地弯下腰,小声说:“太奶奶再见。”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灵堂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沈郗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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