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有人进来了,脚步很轻,低低的交谈声,夹杂着熟悉又让她厌恶的语调。

沈郗慢慢直起身,转过身。

顾海站在灵堂侧门边。

她穿了条黑色连衣裙,款式保守,头发也梳得整齐。

或许是在狱中待了一阵子,此刻的她,看起来非常的憔悴,眼下的青黑,嘴角的细纹,即使化了淡妆,都挡不住她的虚弱。

她正和沈曌以及几个旁系亲戚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神时不时往这边瞟。

带着试探,带着不甘,还有那种那种沈郗熟悉的,像毒蛇一样阴冷的光。

当她的目光扫过小梧桐时,突然亮了一下。

沈郗眯起了眼睛,周身的温度好像瞬间降了几度。

她没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顾海。alpha眼神很冷,像阿尔卑斯山冬天最深的雪。

孟夕瑶察觉到了,她往沈郗身边靠了半步,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温热的手指,碰触到冰凉的皮肤,冷冷的。

顾海终于转过头,正面对上沈郗的目光。

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呦,稀客啊,真是好久不见。”

顾海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小梧桐。

孩子被孟夕瑶牵着,正睁大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有好奇,但更多的是陌生和警惕。

顾海的心被那眼神刺痛了,她往前走了半步,蹲下身,朝小梧桐伸出手:“小梧桐……还记得我吗?来,我是妈妈啊……过来……让我抱抱。”

声音里带着刻意放软的温柔,却掩饰不住颤抖。

小梧桐往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抓住孟夕瑶的裙子下摆。

她看看顾海伸出的手,又抬头看看孟夕瑶,最后摇摇头,小声但清晰地说:“你不是我妈妈。”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直直扎进顾海的心脏。

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几秒钟后,那只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小梧桐……”她的声音破碎了,甚至有些哽咽,“我是……我以前是你的妈妈……”

“你不是。”小梧桐摇摇头,更紧地靠向孟夕瑶,“我有两个妈妈。一个妈咪,一个hope。你不是。”

孩子的逻辑简单又残忍,像最锋利的刀,剖开所有虚伪的温情。

顾海的脸瞬间惨白,她维持着蹲姿,却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都在往下塌。

她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小梧桐,里面翻涌着痛苦、怨恨、不甘,还有某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沈郗往前一步,挡在了小梧桐面前。

“顾海,”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棱砸在地上,“离我的孩子远点。”

灵堂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交谈声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烛火在空气里晃动,投下摇曳的影子。

沈曌皱着眉,往前站了一步,挡在顾海面前,不悦道:“小郗,你说的什么话,小梧桐明明是顾海的……”

沈郗睨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屁股都是歪的,你别和我说话。”

“再说多一句话,我就给奶奶烧纸,说你玩过多少alpha!”

沈曌骤然色变:“你——!”

沈郗伸手一指,毫不客气道:“滚一边去。”

沈曌将手握成拳,强压着怒火道:“好……好……”

她强忍着怒气,走到了另外一边。

这时顾海慢慢站起身,她看着沈郗,看着沈郗身后的小梧桐和孟夕瑶,脸上的表情从惨白转成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沈郗,”她开口,声音沙哑,“你既然已经抢走了我的一切,为什么还要回来?”

沈郗没接话,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顾海面前。

她比顾海高半个头,此刻微微低头看她,眼神像刀一样锐利:“我倒是想问问你呢。”

“你不是在监狱吗?为什么会在这里?”沈郗问,语气平静得可怕,“以什么身份?”

顾海听到这句话之后,瞳孔骤然紧缩,死死地盯着沈郗。

沈郗冷笑一声,立刻下令:“来人,将这个无关人员,请出灵堂。”

话音未落,一个低沉严厉的声音插了进来:“小郗!”

大姑姑沈韶音从人群深走出来,她已经八十多岁,头发全白,但身板挺直,眼神锐利如鹰。

她手里拄着紫檀木拐杖,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走到沈郗面前时,她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

“今天是你们奶奶的葬礼,”沈韶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有什么话过后再说,别在这里闹事。”

“闹事?”沈郗转过头看她,眼神依然平静,“大姑姑,我只是在问一个简单的问题。”

“这里是沈家的葬礼,来的都是沈家人,或者亲眷,顾海她姓顾,既不姓沈,也和奶奶没有半分血缘,凭什么出现在这里?”

“你——”沈韶音被她顶得眉头紧皱,但多年的掌权生涯让她很快恢复镇定,“规矩是人定的,也要看人情!顾海好歹也是沈家看着长大的孩子!”

“人情?”沈郗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拔高,“大姑姑,奶奶生前最重规矩。”

“她老人家要是知道,一个害过沈家子孙,有案底在身的外姓人,今天站在她灵前,她能安心吗?”

“沈郗!”沈韶华的声音炸雷般响起。

她推开扶着她的人,几步冲了过来。

今天她也穿了黑色,脸上化了浓妆,却盖不住铁青的脸色。

她冲到沈郗面前,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你别太过分!今天是什么日子,你非要在这里闹得鸡犬不宁,气死我才甘心吗?”

沈郗没躲,她甚至往前倾了倾身子,让沈韶华的手指离自己更近。

“气死你?”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声音里带了点嘲讽,“六姑姑,我按规矩做事,清理不该出现的外人,怎么就让你生气了?”

“你自己承认的,顾海不姓沈,没资格参加沈家的葬礼,这是规矩。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那就是你不懂规矩。”

“你——!”沈韶华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在空中点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郗,少说两句。”沈韶云终于上前,拉住沈郗的胳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恳求,“今天真的不是时候,给奶奶留点清净,行吗?算四姑姑求你。”

沈郗看着她,眼神软了一瞬,但很快又冷了下来:“四姑姑,就是因为要给奶奶清净,才不能让不该来的人在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顾海脸上:“王姨。”

一直站在门边的老管家身子一震。

“按规矩,”沈郗的声音在灵堂里回荡,字字清晰,“把不相干的人请出去,别让外人在这里,扰了奶奶的清净。”

“我看谁敢!”沈韶华厉声道,“王姨,你今天要是敢动小海,明天就不用在沈家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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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姨面色惨白,看看沈郗,又看看沈韶华,嘴唇哆嗦着,进退两难。

沈郗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六姑姑好大的威风。”她冷笑一声,“连奶奶生前定下的规矩,都敢不放在眼里了?还是说,您觉得这个私生女,比沈家的脸面,比奶奶的体面更重要?”

“沈郗!”沈韶华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这个逆女!非要在今天,在你奶奶灵前,把你亲妈逼死才甘心吗?”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炸得灵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沈韶音,包括沈韶云,包括那些旁系亲戚。所

她们目光都投向沈郗,等着她的反应。

沈郗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她看着沈韶华,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

“六姑姑,”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又不是我妈,你没资格骂我‘逆女’。”

她往前走了半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定格在顾海那张惨白的脸上。

“我妈叫沈流光,是一个极有风骨的人。她教我守规矩,教我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在守她教我的规矩。”

她转头看向沈韶华,眼神锐利如刀:“至于您,顾海的母亲,一个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连自己亲女儿都不敢认的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谈‘亲情’?”

沈韶华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两步,脸色瞬间煞白。

“你……你怎么敢……”

“我怎么不敢?”沈郗打断她,“奶奶生前最疼我,她说过,沈家的规矩,我有资格守,也有资格定。今天这里,我说了算。”

“这个家,有我,没她!”

沈郗看着沈韶华煞白的脸色,一字一句道:“很显然,我是我妈名正言顺的女儿,没资格留在这里的人,是她,而不是我。”

她再次看向王姨:“王姨,我最后说一次,请顾海出去。”

“否则,今天就在奶奶面前,我会把这畜牲活生生的打死!”

话音落下,沈郗平静的神色,透着一股疯癫:“我说到做到!”

众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面面相觑。

沈韶云更是叹了口气,她看了眼沈韶音,两人的眼里透着一丝无可奈何。

老太太生前就说了,绝对不会认顾海这个孙女。

可老六,不甘心两个女儿都没了,偏偏要将她保释出来……

唉……

冤孽啊!

好了吧!

沈郗果然回家闹了吧!

闹大了,爽了吧!

两位长辈头都大了,其他人僵持着,不知道如何是好。

没有人敢随意动作,这时,孟夕瑶往前走了半步。

她牵着小梧桐的手,站到沈郗身边,握着她的手,肩并着肩:“沈郗说了,奶奶不欢迎你,她也不欢迎你。”

“我不管这是不是你的家,但只要沈郗不想看到你,我就会请你离开。”

“你是自己走,还是一会我请你呦呢?”

她的威胁明晃晃,顾海的眼睛在这一刻红了。

她死死盯着孟夕瑶,盯着那个曾经是她妻子,现在却站在沈郗身边的女人。

嫉妒和怨恨像毒蛇一样啃咬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失去理智。

“孟夕瑶……”她的声音嘶哑破碎,“你也要帮着她羞辱我吗?帮着她把我赶出去吗?我们好歹夫妻一场,你就这么狠心?”

孟夕瑶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在看陌生人。

“顾海,”她开口,声音清晰,“我们之间,早在你出轨、伤害小梧桐、对沈郗下手的那一刻,就什么都不剩了。”

她顿了顿,伸手握住了沈郗的手。

“至于现在——沈郗是我的未婚妻,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她做什么,我都支持。”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顾海最后的理智。

“未婚妻?!”她尖叫起来,声音刺耳,“孟夕瑶你疯了吗?她是我妹妹!流着和我一样肮脏的血!你宁愿选她也不选我?你就这么贱吗?!”

听到“妹妹”两个字,两声厉喝同时响起:“闭嘴!”

一声来自沈郗,一声来自沈韶音。

沈郗往前一步,挡在孟夕瑶面前,Alpha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冰冷暴戾,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呼吸一滞。

“顾海,”她的声音低得可怕,“你再敢侮辱夕瑶一个字,我今天就让你横着出去。”

“你敢!”沈韶华一听到这里,就想到当初沈郗发疯要枪决顾海的场面,立即扑上来想护住顾海。

可她一动作,就被被沈韶云死死拉住。

“六妹,够了!”沈韶云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你还嫌不够丢人吗?非要把妈的葬礼变成全城的笑话?”

“她本来就不该来,就让小郗将她请出去吧!”

沈韶音在这时发出一声呵斥:“够了!”

她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她的目光扫过顾海,扫过沈韶华,最后落在沈郗身上,声音沉重而疲惫:“都别吵了。”

她顿了顿,看向王姨:“按规矩办,请顾小姐出去。”

“大姐!”沈韶华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连你也……”

“这是妈的葬礼!”沈韶音猛地提高声音,拐杖重重顿地,“不是你们母女俩讨债的地方!顾海,你自己走,还是让人请你走?”

顾海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她看看沈韶音,看看沈韶华,又看看沈郗和孟夕瑶,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小梧桐身上。

孩子正紧紧抱着孟夕瑶的腿,一双大眼睛警惕地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小梧桐……”她喃喃着,眼泪终于滚了下来,“连你也不要我了……”

小梧桐往后缩了缩,小声但坚定地说:“是你先不要我的,你已经不是我妈妈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海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她猛地转身,朝小梧桐扑过去:“可你是我的孩子,你是我的孩子!”

“你是我的!我的啊!”

沈郗大喝一声:“拦住她!”

在她冲过来的时候,沈郗一把将小梧桐和孟夕瑶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扣住了顾海的手腕,力道大得能捏碎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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