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顾海,”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敢碰她一下,我就废了你这条手。”

门外的几个保镖也冲了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顾海,将她往外拖

“放开我!放开我!”顾海疯狂挣扎,眼睛血红,“那是我的女儿!我的!”

“沈郗你抢走了我的一切!我的妻子!我的女儿!现在连我参加葬礼的资格都要抢!你会遭报应的!你不得好死!”

她的声音在灵堂里回荡,凄厉得像厉鬼。

沈韶华想冲上去,却被沈韶云死死按着:“六妹!你清醒一点!还想闹到什么地步?!”

“沈郗!我诅咒你!”顾海被保镖往外拖,还在疯狂嘶吼,“孟夕瑶!你以为她会爱你吗?她迟早会像我一样抛弃你!你们都会遭报应的!都会!”

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宅院深处。

灵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沈韶华带着恨意的讶异粗喘:“你可真是狠心啊!”

“所有人都纵着你,纵着你肆意妄为,连你亲生姐姐你都容不下……唔唔唔……”

她说说到一半,被沈韶云死死捂住了嘴巴。

沈韶云一边压制着她,一边道:“来人,将小六董压下去。”

天杀的,好好一个孩子,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偏生要把她弄疯才行是吧!

偏心也有个限度啊老六!

沈韶云气死了,拖着沈韶华就往外走。

沈郗没有理会身旁的动静,她缓缓松开手,转身蹲下,抱住了小梧桐。

孩子的小脸有点白,但没哭,只是紧紧搂着她的脖子。

“不怕,”沈郗轻声说,“hope在。”

“嗯。”小梧桐把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孟夕瑶的手轻轻搭在沈郗肩上,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沈韶音拄着拐杖,看着这一幕,深深叹了口气。

她转身,看向在场的所有亲戚,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一个字都不要传出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郗身上:“小郗,你跟我来一下。”

沈郗站起身,把小梧桐交给孟夕瑶,跟着沈韶音走到灵堂侧边的偏厅。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沈韶音转过身,看着她,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今天太过了。”

沈郗没说话。

“我知道你恨,”沈韶音继续说,声音很疲惫,“恨你六姑姑,恨顾海。但今天是你奶奶的葬礼,你就不能忍一忍吗?”

“不能。”沈郗开口,声音平静,“大姑姑,如果今天让顾海留下,那就是在打奶奶的脸,在打沈家规矩的脸,我不能让奶奶走得不安心。”

沈韶音盯着她:“你就这么确定,你做的都是对的?”

“我确定。”沈郗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清澈坚定,“奶奶教过我,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今天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问心无愧。”

“奶奶不喜欢她,所以我就不会让奶奶再看她。”

沈韶音沉默了。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你长大了。”

沈郗没接话。

“去吧,”沈韶音摆摆手,“回灵堂去,最后陪你奶奶一程。”

沈韶音顿了顿,看着她无奈道:“你六姑姑……算了,她是荒唐的。”

“可你……我和四姑姑都知道,你心是善的,能吃苦的。你救了很多人,你像流光,你让很多人振作起来了。”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沈家的孩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沈郗深深看了她一眼,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好可惜,没打架[笑哭]

[熊猫头]嘿嘿嘿,小梧桐不要你了,顾海。

顺便一提,子衿听的电子音乐是虚拟歌姬,初音未来[笑哭]

灵堂的烛火燃了整夜。

檀香混合着纸钱的余味,在寂静的老宅里弥漫,像某种沉重的叹息。

沈郗和孟夕瑶守在灵前,并肩坐在蒲团上,膝盖上盖着同一条黑色羊毛毯。

烛火跳跃着,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彼此交叠,像一幅安静的剪影。

小梧桐已经在客房睡着了,孩子熬不住这肃穆的长夜,临睡前还攥着沈郗的衣角,眼睛困得睁不开,却还小声嘟囔:“hope,你也要早点睡。”

沈郗摸了摸她的头,轻声应:“好。”

后半夜,院子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强而有力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沈郗抬起头,看见一道高瘦的身影穿过庭院,大步流星地朝灵堂走来。

是五姑姑沈韶君。

她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军装常服,肩章上的星花在烛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外面罩了件同色风衣,衣摆沾着夜露,风尘仆仆。

刚从西北边境赶回来,连行李都没放下,肩上还挎着个军绿色的旅行包。

她走到灵前,立正,深深鞠了三个躬。动作标准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腰弯得很低,很久才直起来。

沈郗站起身:“五姑姑。”

沈韶君这才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才开口:“瘦了。”

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却依旧洪亮,像西北荒漠上刮过的风。

“还好。”沈郗轻声应。

沈韶君没接话,只是上前一步,伸手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力道很大,拍得沈郗微微晃了一下。

“回来就好。”她说,目光扫过灵堂,扫过奶奶的遗像,最后落回沈郗脸上,“你出国的这段时间,我们都很记挂你。”

“你四姑姑每次打电话,三句话不离你。说你一个人在国外,不知道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照顾。”

“幸好还有夕瑶愿意跟着你,不然我们这些人,入了黄土,都不知道怎么面对流光。”

沈郗的鼻子一酸,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让你们担心了。”

“傻话。”沈韶君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有些疲惫的笑,“一家人,说什么担心不担心。”

她在蒲团旁坐下,接过孟夕瑶递来的温水,仰头一口气喝完,才长长舒了口气:“接到消息的时候我正在边境线上,赶了两天路,总算赶上了。”

沈郗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五姑姑常年驻守西北,小时候见得不多,但每次见面,都会给她带稀奇古怪的礼物。

有戈壁滩上的石头、边境集市的手工匕首、甚至有一次带回来一只受伤的猎隼,养好了又放生。

这个家,除了沈韶华之外,其他人对她都是挺好的。

“五姑姑,”沈郗在她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您不怪我吗?”

沈韶君侧过头看她:“怪你什么?”

“怪我……当年走得那么决绝,十二年不回家。一回来,还闹出了这样的事……”

沈郗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自责:“现在我连奶奶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灵堂里很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沈韶君叹了口气:“我不一样没见到吗?”

“要说不孝,怎么也轮不到你的头上吧。”

沈郗抬眸,惊愕地看着她。

沈韶君抬眸望着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小郗,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去西北吗?”

沈郗摇头。

“因为那里干净。”沈韶君转眸,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有些悠远,“边境线上,规矩很简单,守土卫国。”

“敌人在哪里,枪口就对准哪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没有那么多算计和偏袒。”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可奈何:“当年你走,我其实知道原因。你奶奶也是偏心的,她盼着你好,却又不知道什么才是对你好的。”

“顾海那丫头呢,又心术不正,家里其他人,比如我,碍于那是你六姑姑的家事,选择装聋作哑。”

“你过得不开心,不如意,你走是对的。”

沈郗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位常年不在家的五姑姑,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至于今天的事,我也听说了。”沈韶君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你做得对。”

“我这人说话直接,我就直说了。”

“顾海那孩子,被你六姑姑教歪了,掰不正,你奶奶很不喜欢她。”

“要是知道顾海出现在自己葬礼上,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

这话说得太直,沈郗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完又觉得不合适,连忙捂住嘴。

沈韶君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你看,该笑的时候就要笑。”

“你奶奶那个人啊,最讨厌哭哭啼啼,她说人活一辈子,哭是哭不完的,不如多笑几声。”

她伸手,粗糙的掌心揉了揉沈郗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守灵辛苦了,轮流歇会儿。”

说完,她站起身,朝孟夕瑶点了点头:“夕瑶啊,麻烦你照顾她了。”

孟夕瑶起身颔首:“五姑姑放心。”

沈韶君又看了沈郗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军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像某种坚实的节拍。

沈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庭院深处,心里那块堵了整晚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些。

孟夕瑶轻轻握住她的手:“五姑姑是个明白人。”

“嗯。”沈郗低声应,靠在她肩上,“我以前总觉得,这个家没有人理解我。现在想想……也许是我太偏激了。”

“人都是这样的。”孟夕瑶轻声说,“受了伤,就会把整个世界都想象成敌人。等伤口慢慢愈合了,才能看清,其实还有人在乎你。”

沈郗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烛火继续燃烧,长夜漫漫。

第二天清晨,天依旧是阴的,厚重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

老宅外已经停满了车。

黑色的轿车、商务车,车牌大多是低调的连号或特殊字母,从山路一直排到庄园。

前来吊唁的人陆续到场,西装革履,素衣素服,胸前别着白花,低声交谈着,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按照老太太生前的遗嘱,沈郗换上正式的黑色套装,站在灵堂门口迎客。

沈韶君说她一个人站着也不像个样子,就让孟夕瑶也跟着过去,让两个孩子一起接待客人。

沈郗今天穿了件黑色西服,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孟夕瑶则是一身黑色旗袍,长发挽成低髻,素净得只剩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

沈韶音、沈韶云、沈韶君还有不常露面的三姑姑沈韶英站在她们身侧,她们各自的子嗣,跟在了后面。

四位长辈并肩而立,虽然脸上都带着疲惫,但脊背挺直,眼神平静,维持着家族最后的体面。

沈韶华没有出现。

王姨低声告诉沈郗,六姑姑昨晚情绪崩溃,医生给用了镇静剂,现在还在客房里睡着。

沈郗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吊唁的人一个个上前,鞠躬,上香,说些节哀的话。

沈郗一一颔首致谢,声音平静,表情得体。

只有孟夕瑶知道,她握着自己的手,指尖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来宾吊唁持续了一天。

第三天上午十点,起灵。

哀乐响起,低沉悲怆的调子,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人心。

沈郗捧着奶奶的遗像,走在队伍最前面。

黑白照片框在黑色的相框里,老人的笑容温和,眼睛亮亮的,像还活着一样。

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是奶奶教她的姿态。

沈家的孩子,什么时候都不能塌了脊梁骨。

孟夕瑶走在她身侧,落后半步。

她看着沈郗的背影,看着她绷紧的肩线,看着她握紧相框,指节泛白的手,心里一阵阵地疼。

送葬的队伍很长,蜿蜒如一条黑色的河。

纸钱纷飞,像逆流的白色浪花,路边有集团的老人,自发地站在自家门口,沉默地看着队伍经过。

有些老人认得奶奶,悄悄抹眼泪。

到了沈家祖坟,雨开始下起来。

细细密密的雨丝,像天上撒下来的银针,打在黑色的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墓穴已经挖好,新鲜的泥土堆在旁边,散发着湿润的腥气。

棺木缓缓下降,滑轮发出吱呀的轻响。

沈郗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个黑色的木盒子一点点沉入地下。

泥土开始洒落,那个曾经牵着她散步、教她认星星、在她生病时整夜守着的老人,就这样永远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想哭出声,但眼泪根本止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混着雨水,砸在胸前的衣襟上。

一只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孟夕瑶靠过来,伞朝她倾斜,遮住了飘洒的雨丝。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哭出来吧,没关系。奶奶不会怪你的。”

沈郗终于忍不住,将脸埋在她肩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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