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压抑的破碎呜咽声,被雨声和哀乐吞没。

下葬仪式结束,人群开始散去。

沈郗站在原地,墓碑立起来,工匠将最后一点泥土填平,而“沈琼芳”三个字在雨水中渐渐清晰。

她深深鞠了一躬,很久才直起身。

“奶奶,”她轻声说,“我会好好的。您放心。”

雨还在下,天色渐暗。

回到老宅时,已经是傍晚。

佣人们沉默地收拾着灵堂,撤下挽联,熄灭白烛,将供品一一收好。

宅子里那种肃穆哀伤的气氛,随着葬礼的结束,慢慢消散,只剩下一片疲惫的空寂。

沈郗带着孟夕瑶和小梧桐,住进了西厢的客房。

那是她小时候常住的房间,推开窗就能看见院子里的老槐树。

小梧桐累坏了,洗完澡就趴在床上睡着了。沈郗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手指轻轻拂过她柔软的额发。

孟夕瑶拧了热毛巾过来,递到她手里:“擦擦脸,眼睛都肿了。”

沈郗接过毛巾,敷在眼睛上。温热的湿意透过皮肤,稍稍缓解了肿胀的酸痛。

她敷了一会儿,才把毛巾拿下来,看着孟夕瑶,眼神有些空。

“怎么了?”孟夕瑶在她身边坐下。

沈郗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叹了口气:“就是……心里堵得慌。”

她躺下来,盯着熟悉的天花板,心里堵的厉害。

孟夕瑶也躺下来,侧身看着她,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指尖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

“在想奶奶?”孟夕瑶轻声问。

“嗯。”沈郗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也不全是。”

她转过身,面对着孟夕瑶。床头灯暖黄的光照在她脸上,眼睛还红肿着,睫毛湿漉漉的,像雨后的蝴蝶翅膀。

“奶奶对我很好。”她开始说,语速很慢,像在梳理一团乱麻,“小时候我总闯祸,打碎古董,爬树摔下来,在学校跟人打架……每次都是奶奶护着我。”

“她说,小孩子嘛,活泼点是好事。”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可我呢?我一走就是十二年。在国外,不闻不问,连电话都很少打。总觉得……总觉得奶奶身体还好,总觉得还有时间。结果……”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颤抖。

孟夕瑶轻轻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过了好一会儿,沈郗才重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不但对奶奶,对你也是。”

她看着孟夕瑶,眼神里满是愧疚:“当年我一声不吭就走了,把你一个人留在国内,面对那么多事还有那么多的流言蜚语。”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太没良心了?”

孟夕瑶摇摇头,指尖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别说傻话。那时候你才十六岁,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心里装着那么多事,又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我们都有各自的难处,不能全怪你。”

“可我就是怪我自己。”沈郗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姐姐,你太好了。好到有时候我都觉得我不配。”

“我这么任性,这么自私,脾气又差,动不动就发疯,你怎么能喜欢我呢?”

“喜欢我真的,很苦很苦啊”

孟夕瑶笑了,笑容很温柔,像月光下的湖水。

她凑近,在沈郗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因为你是沈郗啊。”

“就因为这个?”

“嗯,就因为这个。”孟夕瑶看着她,眼神认真,“你给过我的东西,比你想的还要多。”

“没有你,六姑姑还会是我的养母。到沈家,不会是我的家。”

“因为你在这个家,所以我才会认可这个家,并且在这里,找到了我的归宿。”

沈郗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伸手搂住孟夕瑶的脖子,将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姐姐,”她闷闷地说,“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孟夕瑶轻轻拍着她的背,“我们现在不是在一起了吗?”

“嗯。”沈郗应了一声,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又有点犹豫,“对了姐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虽然我不介意,也不会生气,但我就是有点好奇……”沈郗露出困惑的神色,“你当年,怎么会喜欢顾海的?她看起来真的,一无是处啊。”

奶奶很少讨厌什么人的,但是连顾海这个亲孙女都不肯认,可见顾海底色真的一般。

真是令人生厌的东西。

孟夕瑶是被下降头了吗,怎么会和她在一起的?

可是这一年她和孟夕瑶相处,她发现孟夕瑶也没有那么恋爱脑啊,怎么就喜欢顾海了呢?

难不成是孟夕瑶恋爱脑?

这倒是真的有点。

这话问得太直接,孟夕瑶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这话要是让顾海听见,她能当场气晕过去。”

“我说的是实话嘛。”沈郗撇撇嘴,“她脾气差,没责任心,对你也不好,还出轨……你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孟夕瑶没有立即回答。

她侧过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纹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沈郗的手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小梧桐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我在南城读美院,大一。”她说,“我性格闷,不爱说话,也不愿意去迎合那些所谓的‘圈子’。”

“他们办派对,拉关系,搞小团体,我都不参与。再加上跟着孟无忧那些人,又不喜欢我,时间长了,就被排挤了。”

沈郗握紧了她的手。

孟夕瑶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有一次我参加了一次美术比赛,有个高年级的学长在画室,和我说陪她一个月,就把奖项给我………”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她想潜规则我。我很生气,给她泼了一脸颜料。”

“她恼羞成怒,说我勾引她,还动手打我。动静闹大了,保安报了警,我和她都被带去了派出所。”

沈郗的呼吸屏住了。

“那时候我真的……很害怕。”孟夕瑶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人生地不熟,不知道能找谁。给我爸吧,我爸不会管我。给六姑姑打……会连累六姑姑。”

“我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觉得自己像个被世界抛弃的垃圾。”

她转过头,看着沈郗,眼眶微红:“然后,顾海来了。”

沈郗的心猛地一沉。

“她带着家里的法务,气势汹汹。”孟夕瑶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有些苦涩的笑,“警察交涉,跟校方施压,让那个学长当面给我道歉,还让她写了保证书,说再也不会骚扰我。”

“事情处理得很漂亮。她帮我转了系,换了宿舍,还动用关系把那个学长开了。”

“那段时间,她几乎天天来看我,给我带吃的,陪我说话,说‘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孟夕瑶闭上眼睛,声音低了下去:“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很成熟,很靠谱,慢慢就放下了防备。后来她追我,我就答应了。”

她睁开眼睛,看向沈郗,眼神复杂:“现在想来,真是……”

话没说完,沈郗猛地坐了起来。

她的动作太突然,吓了孟夕瑶一跳。

“你说的是不是……大一下学期,四月份的事?”沈郗的声音在抖,“是不是在南城美院,那个人叫张如男?”

孟夕瑶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让奶奶派人去的!”沈郗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下来,怕吵醒小梧桐,但语气里的激动根本压不住,“我那时候刚听说你出事,急疯了!”

“但我太小了,我什么都做不了,又怕你知道我在监视你,你会生气。”

“所以我跑去求奶奶,求她派最好的律师和法务过去,一定要把你安全带出来!”

孟夕瑶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坐起身,看着沈郗,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某种恍然大悟的荒诞。

“真的是你?”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真的啊!”沈郗抓住她的手,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我为了这件事,还答应陪奶奶去南海疗养,再也不能派人监视你。”,

“奶奶对我监视你这件事,真的万分生气,死活不准我跟你私下联系。”

“我去了南海后,只好求着奶奶,让她每天给我汇报情况,听说你安全了,事情解决之后,奶奶就断了家里的所有联系。”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握着孟夕瑶的手,眼睛红红的,像只委屈又焦急的小狗。

孟夕瑶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大了,敲打着窗棂,噼里啪啦的,像某种急切的心跳。

房间里的灯光暖黄,在两人之间流淌,将这一刻凝固成某种永恒。

难怪……

难怪顾海听到她说,自己是在这时候喜欢上她的,神色会如此的回避。

难怪,她一点也不喜欢听,她是从哪里动心,哪里开始的。

因为一开始,就是错的!

“所以,”她轻声说,伸手捧住沈郗的脸,“当年帮我的人,其实是你对吗?”

沈郗用力点头:“嗯,真的是我!”

“我没骗你,因为去的是奶奶器重的法务,你肯定认识的对不对。”

孟夕瑶望着她,只觉得感慨万千。

她说不出话,叹息一声,伸手把沈郗紧紧搂进怀里。

Omega的力道很大,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分开。

沈郗被她抱得有些疼,但没挣扎,只是乖乖地让她抱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鸟。

过了好一会儿,孟夕瑶才松开她,眼睛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我居然……一直以为那是顾海做的。”

“是她抢了我的功劳!”沈郗想到这里,忽然气鼓鼓地说,“我那时候还奇怪,怎么事情解决了之后,她就突然开始追你了……原来是这样!”

孟夕瑶眼里含泪,笑容有些无奈:“现在想来,她大概是看准了时机,知道我那时候最脆弱,最需要依靠,就趁虚而入了。”

她顿了顿,看着沈郗,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所以,我当年感激的、慢慢放下防备的、甚至后来……喜欢上的,其实应该是你才对。。”

沈郗眨了眨眼,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凑近,鼻尖蹭了蹭孟夕瑶的鼻尖,声音轻软:“所以,你喜欢的,从头到尾都是我,对不对?”

“对。”孟夕瑶毫不犹豫地回答,吻了吻她的唇角,“兜兜转转,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你,也只能是你。”

沈郗的心像被温水泡过,软得一塌糊涂。

她重新躺下来,钻进孟夕瑶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把脸埋在她胸口。

“真好。”她轻声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意,“虽然晚了十二年,错过了好多好多时间,但还好,最后我们还是在一起了。”

好了,解决掉沈郗的一生难题了!

接下来就是收拾那两个奇葩了![裂开]

晨光透过老宅窗棂的雕花格,斜斜地切进西厢房,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还浮着昨夜雨后的湿气,混着老木头和旧书页的味道,沉甸甸的,像未散尽的梦。

沈郗是被小梧桐拱醒的。

孩子睡相不好,整夜像只小兽在她怀里翻腾,此刻正迷迷糊糊坐起来,小手在枕头边摸索:“Occidens……我的Occidens呢……”

孟夕瑶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书。

晨光在她侧脸上镀了层柔和的边,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听见动静,她放下书,伸手替孩子掖了掖滑到腰间的薄被:“Occidens还在山里呢,没有跟我们一起回来。”

沈郗睁开眼,盯着头顶熟悉的天花板,好一会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犹在梦中。

“妈咪,我饿了。”小梧桐揉着眼睛,声音软糯。

“好,这就去。”孟夕瑶下床,弯腰亲了亲孩子的额头,“想吃什么?让厨房给你做虾饺好不好?”

“嗯!”小梧桐眼睛亮了,用力点头。

沈郗也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

推开窗,湿凉的晨风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青草香和隐约的桂花甜。

她出去太久了,这个时节,桂花也该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闷了一整夜的滞涩,好像散了些。

早饭摆在房间自带的小厅里。

八仙桌,四把椅子,桌上铺着素色桌布,因为还在孝期,所以吃的都很素。

白粥熬得绵软,几碟小菜。

酱黄瓜、腐乳、凉拌海带丝,还有一笼刚蒸好的虾饺,冒着热气。

小梧桐坐得端正,自己用勺子舀粥喝,又安静又乖巧。

沈郗没什么胃口,夹了个虾饺,咬了一口,鲜甜的汁水在嘴里漫开,却尝不出滋味。

她抬眼看向孟夕瑶,Omega正低头喝粥,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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