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连数日,沈郗总能寻到各式各样蹩脚却有效的借口,堂而皇之地登门入室。

她采纳爱丽丝的建议,以小梧桐为突破口,与孟夕瑶的关系迅速悄然拉近。

至少如今两人独处时,再不会重现画室里那般令人窒息的尴尬沉默。

随着关系的缓和,逐渐回归往日的融洽,沈郗变得自信满满。

加之爱丽丝在电话那头的不断鼓动,她几乎确信,取代顾海的位置,夺回老婆孩子,不过是时间问题。

人一旦舒心,难免得意;一得意,便容易忘形。

周六清晨,沈郗特意换了一身复古雅致的装扮,出现在早餐桌前。

米色细格纹衬衫熨帖平整,搭配剪裁合体的褐色西装长裤,腰间系着一条简约的细皮带,翡翠绿暗纹领带为整体增添了一抹亮色。

她将乌黑长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整个人显得清爽又精神。

坐在对面的沈韶华打量着她这身行头,难得露出几分满意之色:“今天倒是人模人样的。“

她抿了口咖啡,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挑剔:“以后就保持这样,精神些。”

“别再穿你那些宽宽大大的廓形西装了,干干瘦瘦的,活像个讨债的女鬼,难看。“

沈郗连白眼都懒得翻,全当她在放屁。

一旁的沈曌看着她这副“孔雀开屏“的架势,敏锐地问:“今天有约?“

沈郗可以瞒过所有人,却唯独骗不了自己的大姐。

她点点头,轻应了一声:“去马场,教小梧桐骑马。“

“小梧桐“三个字仿佛触动了什么开关,沈韶华与沈曌同时抬眸看向她。

尤其是沈曌,眉头紧蹙,语气里压着不悦:“马场不是有专业的马术教练吗?你去凑什么热闹?“

她放下刀叉,声音沉了几分:“你要是真这么闲,不如去见见我为你挑选的那几位Omega,好好调理一下你紊乱的信息素。“

沈韶华盯着沈郗,神色是如出一辙的不赞同:“你姐说得对。”

“自己的正事不上心,反倒去操心别人家的孩子,这算怎么回事。“

在她二人轮番教训沈郗时,坐在上首的老太太沈琼芳正慢条斯理地处理着一个蟹黄包。

她细心地将金黄流油的馅料剔出,然后用叉子插着烤得焦香酥脆的包子皮,稳稳放到了沈郗的餐盘里,慈爱道:“囡囡,吃这个。“

沈郗脸上立刻漾开笑容,甜甜应道:“谢谢奶奶!“

随即大口享用起来,全然不理会身旁那两道不赞成的目光。

这样的场景她早已习惯。

自从顾海开始追求孟夕瑶起,每当她试图做点什么,阻碍顾海“好事“时,这两位总会跳出来阻挠。

若她还是那个十几岁、心思敏感脆弱的少女,或许真会被这些“劝告“束缚住脚步。

但如今……

回国这些天,只要能和孟夕瑶待在一处,哪怕只是静静相对,她的心便如同被春水洗涤过一般,轻松而自在。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被漫长时光封住,沉重不堪的灵魂,正一点点挣开枷锁,重新变得轻盈。

她贪恋这种微醺般飘乎乎的感觉,如同沉浸在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

反正她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这世间早已没什么能令她畏惧。

谁若想阻止她追寻这场梦,她便一脚踹开谁。

沈郗三两口解决掉餐盘里的食物,扯过一旁的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随手扔在桌上,语气漫不经心:“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说罢,她起身走到上首,在沈琼芳布满皱纹的脸颊上印下一个清脆的吻,笑容明媚:“奶奶,我出门啦。“

沈琼芳乐呵呵地挥手:“去吧去吧,玩得开心点,晚上早点回来。“

“好嘞!“沈郗应得干脆,转身便走。

“沈郗……沈郗!“沈韶华连声唤她,语气威严。

沈郗却头也不回,身影利落地消失在餐厅门口。

沈曌望着她决绝的背影,眉头锁得更紧,心底涌起一阵不安的预感。

不久后,沈郗乘坐庄园内的观光电车,抵达了绿草如茵的马场。

她换上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马术服,白色立领衬衫一丝不苟,长靴锃亮,静静地等在待客厅里,身姿挺拔如松。

没过多久,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孟夕瑶牵着小梧桐走了进来。

沈郗闻声即刻起身,转头望向门口。

小梧桐一见到她,立刻张开双臂像只欢快的小鸟般扑来,清脆地喊道:“Hope!“

沈郗大步流星地迎上前,俯身一把将孩子稳稳抱起,高高举过头顶,惹得小梧桐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站在一旁的孟夕瑶,目光却无法自控地落在了沈郗身上。

看着眼前人身着马术服,干净利落,飒爽帅气的模样,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拽回了十二年前,那个阳光绚烂得有些不真实的春日。

人声鼎沸的赛马场上,少女沈郗一身利落的骑手服,驾驭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如同撕裂长空的闪电,风驰电掣般掠过整个草场。

那一刻,她耀眼得如同天神降临,吸引了全场所有的目光与惊呼。

孟夕瑶至今仍记得,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那阵裹挟着青草与泥土气息的长风扑面而来,仿佛瞬间贯穿了她的心脏。

“砰砰……砰砰……”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麻木而顺从。

可就在那一刹那,沉寂已久的心跳却擂鼓般轰鸣,剧烈得宛若新生。

此刻,望着眼前这个与记忆重叠又截然不同的身影,孟夕瑶的目光仿佛被磁石吸住,难以移开。

察觉到她专注的视线,正举着小梧桐转圈的沈郗蓦然回首,精准地迎上了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郗唇角扬起,露出一抹爽朗而明媚的笑容。

像二十四岁的顾海。

但更多的,是她十六岁时,未经世事打磨,纯粹而耀眼的模样。

孟夕瑶。

是顾海像沈郗,还是沈郗像顾海。

你眼中看到的,究竟是谁呢?

沈琼芳出身马背。

她虽然是Omega,却巾帼不让须眉,早年驰骋沙场,战功彪炳。

教养的七个女儿,无论从军参政,皆是驭马好手。

直至今日,沈家仍恪守秋日围猎的古传统。

在这般家风浸润下,即便是被如珠如宝娇养大的沈郗,也自小在马背上摸爬滚打,练就了一身不凡的骑术。

时值五月,天朗气清。

马场辽阔,绿茵如毯,和风拂面,带来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马童牵来一匹乌骓骏马,来到沈郗三人面前。

阳光下,骏马的鬃毛流泻着缎子般的光泽,乌黑发亮。

这马虽与沈郗阔别十二年,却依旧识得旧主。

它亲热地将硕大的头颅凑过来,大狗一样不住地蹭着她的肩颈,四蹄轻快地交替踏地,发出嘚嘚的脆响。

沈郗不得不躲开它的蹭踫,抬手拍了拍它的脑袋,无奈轻笑。

一旁的小梧桐见状,发出一声由衷赞叹:“Hope!它太帅啦!”

小朋友穿着小小骑士装,围着骏马拍手蹦跳,眼睛亮晶晶的。

沈郗含笑抚摸着马儿的鬃毛,侧头问她:“喜欢吗?”

“喜欢!超级喜欢!”小家伙用力点头。

“好,等你再长高些,”沈郗牵着马弯腰,视线与她平齐,郑重许诺,“我送你一匹更帅,更听话的。”

“真的吗?”小梧桐又惊又喜,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不安又忐忑,“可是……可是妈妈说,我要六岁才能有自己的小马呢。”

“当然。”沈郗笑了一下,冲小梧桐眨眨眼,“我说话,向来算数。”

小梧桐欢呼一声:“好耶!”

沈郗笑了一下,伸手掐住小梧桐的腰,在她的惊呼声中将她举起来:“现在,我们先感受一下风的速度。”

她稳稳地将小梧桐放在马鞍上,紧接着翻身上马。

整个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沈郗拽着手中缰绳一抖,骏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带着一串清越的马蹄声和孩子的欢呼,在草场上纵情奔跑了起来。

跑了好几圈后,马儿在孟夕瑶身旁稳稳停住。

小梧桐脸颊绯红,兴奋地俯身喊道:“妈咪!跑起来太快了!风呼呼的,像在亲我的脸!你也来嘛!”

沈郗坐在孩子身后,目光也投向孟夕瑶,带着明朗的笑意邀请:“夕瑶姐,一起吧?”

孟夕瑶静立一旁,唇角微扬,朝候命的马童略一颔首。

片刻,一匹神骏的汗血宝马被牵至近前。

马身通体雪白,却在日光下隐隐透出流霞般的辉光。

沈郗望着这匹马,眼神有瞬间的恍惚。

是“闪电”。

她送给孟夕瑶的十八岁成年礼。

孟夕云利落地踏镫上马,身姿挺拔,轻挽缰绳:“走吧。”

随即,她轻叱一声,两人两骑并辔而出,在马场上尽情飞驰。

风声在耳畔呼啸,怀中的小梧桐发出银铃般的欢叫,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速度带来的自由与酣畅。

并驾齐驱的这一刻,沈郗的心仿佛穿越了时光,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只有彼此的午后。

没有家族联姻的阴影,没有长辈的苛责,天地广阔,好像她们真的可以就这样,一路奔向地老天荒。

尽兴赛了好几圈后,两人缓缓勒马。

“吁……”

马儿徐徐停住,沈郗翻身下马,马童适时牵来一匹温驯可爱的矮脚马,停在她们身边。

小梧桐低头一看,睁大了眼睛:“这是?”

就连一旁默不作声的孟夕瑶,也投来探寻的目光。

“送你的第一匹马。”

沈郗将她抱下大马,自然而然地牵到小马前:“先学会驾驭它,等你和它成了好朋友,就能征服更大的坐骑了。”

“谢谢Hope!”

小梧桐欢喜极了,迫不及待地在教练和沈郗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又兴奋异常地爬上了小马鞍。

沈郗拍了拍她的腰,对她说道:“来,放松身体,我们来坐浪。”

今日的教学,沈郗可是早有准备。

她像模像样地教了好几个动作要领,小梧桐都很快学会了。

孩子的高悟性,让教学变得轻松愉快。

再加上沈郗极擅鼓励,每当小梧桐掌握一个要领,她便带着她策马小跑一圈作为奖励。

阳光下,孩子激动得小脸红扑扑的,满是自豪的喜悦。

因为顾海忙于公务,鲜少能陪她这般玩耍;而孟夕瑶性情沉静,也不热衷于运动,这让小梧桐很少能玩得这么尽兴。

她几乎是玩疯了,哪怕到了午饭时间,也一直央求着,再来一圈,再来一圈。

直到她饿得肚子咕咕叫,才不舍得从马背上下来。

小梧桐跑得全身都是汗,她仰起汗湿的小脸,满是期待地望向孟夕瑶:“妈咪,我们可以去庆祝一下吗?我好想吃披萨呀!”

孟夕瑶温柔地擦去她额角的汗珠,莞尔一笑:“当然可以。”

她牵起女儿的手,走向更衣室:“我们去换衣服,然后出发。”

“好!”小梧桐爽快应答,扭头看着一旁的沈郗伸出手,“hope,我们一起走。”

沈郗往前迈了一步,毫不犹豫地牵住她的手,走向更衣室。

一路上,小孩子牵着两人的手,快乐地叽叽喳喳。

沈郗却难得心不在焉,抬起另外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心口。

她的沉闷在此时显得格外诡异,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孟夕瑶偏过头,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微微蹙眉。

很快,一行三人回到了更衣室。

独自回到alpha更衣室后,沈郗忍着胸口隐隐传来的抽痛感,费力地脱下紧身的马术服。

低头,胸前雪白衬衫上,果然洇开一抹刺目的鲜红。

果然,伤口又撕裂了。

沈郗费力地抬手捂向心口,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嘶……”

见鬼的,怎么这么痛。

看来必须得重新包扎了。

沈郗略一思索,按下了墙上的急救铃。

很快,马童拎着急救箱,朝更衣室的方向走来。

经过omega更衣室时,孟夕瑶正带着换好便装的小梧桐走出房间。

两人打了个照面,孟夕瑶见马童提着急救箱,脚步一顿,唤道:“等等……”

马童停下了脚步,恭敬地看向她。

孟夕瑶的目光落在她提着的急救箱上,颔首问:“这是怎么了?”

马童微微躬身道:“回孟小姐,是沈郗小姐,她似乎受了点伤。”

孟夕瑶目光微凝,淡淡开口:“给我吧,你去照顾小梧桐。”

她轻声吩咐,伸手接过急救箱,让马童带着孩子离开。

等孩子远去之后,孟夕瑶这才转身,毫不犹豫地推开了Alpha更衣室的门。

门推开的瞬间,沈郗正坐在沙发上,闻声愕然回头。

见到是她,alpha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慌乱:“夕瑶姐……你怎么……”

孟夕瑶没有回答。

她垂眸看向alpha,视线在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衬衫上染着的那抹红,眸色倏地暗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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