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驶进古堡庭院时,Occidens率先从门廊的阴影里冲出来。

小半个月不见,在安娜宠溺的投喂下,它的体型似乎又壮了些,奔跑时带起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它围着车子转了两圈,喉咙里发出低沉欢快的呜咽,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栗子跟在后面。

它的左后腿已经完全康复,跑起来几乎看不出曾经骨折的痕迹。

马儿看到沈郗下车,轻轻打了个响鼻,缓步走近,温驯地低下头,用湿润的鼻尖蹭了蹭她的手心。

“回家了。”沈郗轻声说,掌心贴着栗子温热的脖颈。

马儿皮肤下的血管在轻轻跳动,那种鲜活的生命力顺着指尖传上来,把胸腔里最后一点城市的滞闷彻底挤走。

孟夕瑶牵着小梧桐跟在后面。

孩子已经挣脱了她的手,像只小鹿一样扑向Occidens,整个人埋进大狗厚实的毛里:“Occidens!我好想你!你有没有好好看家?”

Occidens回应般地舔了舔她的脸,尾巴摇得更欢。

古堡的一切都保持着她们离开时的模样。

壁炉前的波斯地毯上还留着Occidens趴卧的痕迹,书架上孟夕瑶常看的那几本书依然摆在老位置。

厨房窗台上晾晒的香草束已经干透,散发出混合着阳光和植物纤维的温暖气味。

唯一的变化,是菜园。

离开时刚抽出没多久的萝卜苗,如今已经长得茂盛,翠绿的叶子在秋风里轻轻摇摆。

番茄架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有些熟透的已经开裂,露出饱满的果肉。

黄瓜藤爬满了半边篱笆,顶着小黄花的嫩黄瓜藏在叶片间,像一个个害羞的惊喜。

孟夕瑶种的虞美人开到了最后一茬,深红、橙黄、淡粉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在凋零前极致盛放。

“妈妈你看!”小梧桐指着墙角,“向日葵开得好灿烂了!”

真的。

三棵向日葵挤在墙角,硕大的花盘沉甸甸地垂着,金黄的花瓣像融化了的阳光。

其中一棵的茎秆有些歪斜,显然是被山风吹的,但它依然固执地朝着太阳的方向,努力挺直。

沈郗看着那片金黄,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是收获季度,实在是太好了。

沈郗的手还缠着纱布,孟夕瑶不让她碰任何重物,连行李箱都是自己和小梧桐一起搬上楼的。

沈郗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看着她们母女俩楼上楼下地跑。

Occidens跟在后面摇尾巴,阳光透过高高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

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慢悠悠的,懒洋洋的。

沈郗帮着孩子收拾完自己的行李,看到了一个铁皮盒子。

她有些好奇,问这是什么?

小梧桐哼哼了两声,献宝似的打开:“这是我回家一趟,收集的宝贝!”

盒子里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庄园里里拾的枫叶,奶奶葬礼上别过的白花,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糖纸。

孩子盘腿坐在地毯上,一件一件拿出来讲解,眼睛亮晶晶的,像在展示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藏。

沈郗耐心地听着,偶尔伸手揉揉她的头发。孩子柔软的发丝蹭过掌心,痒痒的,暖暖的。

“对了对了,”小梧桐忽然想起什么,从盒底翻出一张明信片,“黛西走之前给我的明信片,她说等我们回来,要一起去采蘑菇,还要带我去看新出生的小羊羔!”

明信片上是黛西歪歪扭扭的字迹,旁边画着三个手拉手的小人,还有一个大大的太阳。

沈郗看着那稚嫩的画,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们在家休整了两天,沈郗重新过上了优哉游哉的农夫生活。

可是几天后,这种清闲的生活就被打破了。

这一天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古堡的门铃就响了。

叮咚——叮咚——

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突兀。

Occidens从窝里警觉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

沈郗睡眠浅,几乎在铃响的第一声就醒了。

她披上外套下楼,透过门廊的玻璃,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着工装裤的老者,怀里抱着什么东西,正焦急地跺脚。

是住在山脚下牧场的老安妮。

沈郗之前去集市的时候,和她买过半扇羊肉,所以对她有点印象。

她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独居老人,养了十几只羊和两头牛,还有一条叫露西的老金毛。

沈郗连忙打开门,山间清晨的冷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

“沈医生!沈医生救命!”老安妮的嘴唇一直在抖,怀里抱着一团毯子,毯子里裹着一只金毛犬。

正是露西。

狗的状态很糟,肚子鼓胀,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舌头伸出来,颜色发紫,四肢在毯子里不停抽搐。

“它怀孕了,昨晚开始不对劲,一直叫,我以为是快生了,可等了一夜都没动静……”

安妮语无伦次,急得都要掉眼泪:“镇上的兽医去城里培训了,要三天后才回来,村里懂行的人都进城了,我实在没办法了……”

沈郗立刻侧身:“快进来。”

她把安妮让进客厅,接过露西放在地毯上。

金毛已经没什么力气挣扎了,只是躺在那里,腹部剧烈起伏,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

孟夕瑶听到动静恰好走下来,步履匆匆地,手里还拿着医疗箱。

小梧桐也揉着眼睛跟下来,看到地毯上的狗,睡意瞬间醒了:“hope,露西怎么了?”

“难产。”沈郗简短地说,已经蹲下身,右手还缠着纱布,只能用左手轻轻按压露西的腹部。

她的手指隔着皮毛,能感觉到里面狗崽子的轮廓。

位置不正,卡在了产道口。

她抬头看向安妮:“胎位不正,得手动调整。再拖下去,母狗和小狗都有危险。”

安妮的脸色惨白:“沈医生,你、你真的能行吗?这、这不是人……”

“原理相通。”沈郗的声音很平静,“我需要酒精、无菌手套、润滑剂,还有干净的毛巾和热水。”

孟夕瑶已经打开了医疗箱,快速翻找出需要的东西。

小梧桐裹着毯子,在一旁看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孟夕瑶将东西递了过去,轻声说:“我去厨房烧水,你等一下。”

沈郗点了点头,说:“嗯。”

沈郗戴上无菌手套,用酒精仔细消毒双手。

虽然右手不便,但多年的职业习惯让她的动作依然精准利落。

她跪在地毯上,俯身查看小狗的情况。

她在战地里,没少给怀孕的孕妇接生。

那时候的环境,比现在还要糟糕。

如今对象从人换成了狗,环境从兵荒马乱的战地,换成了铺着波斯地毯,她的紧张感丝毫未减。

露西发出痛苦的呜咽,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沈郗一边轻声安抚,一边专注地感受着产道内的状况。

胎儿的头卡在了骨盆边缘,需要轻轻旋转,调整角度。

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小梧桐蹲在她身边,用毛巾轻轻帮她擦拭。

沈郗一边轻柔地堵住,一边哄:“露西乖,马上就好了,再坚持一下……”

小梧桐蹲在另一边,小手握住露西的一只前爪,学着沈郗的样子轻声安抚:“露西不怕,我妈妈可厉害了,她一定会帮你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孟夕瑶烧好热水,端了过来。

客厅里只有露西粗重的呼吸声,和沈郗偶尔发出的简短指令:“毛巾。”

“润滑剂。”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第一缕晨光越过远山,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沈郗弓起的背脊上。

阳光完全铺满地毯的那一刻,沈郗如释重负道:“出来了。”

她双手托着一只湿漉漉、黏糊糊的小东西,轻轻放在准备好的干毛巾上。

小狗崽闭着眼睛,浑身粉红,只有巴掌大小,却在本能的驱使下,发出微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叫声。

一只,两只,三只……一共六只。

最后一只出来时,露西发出了一声长长的疲惫叹息,然后开始本能地舔舐自己的孩子。

它的动作很慢,很轻柔,眼神里的痛苦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母性温柔。

六只小狗崽在母亲的舔舐下渐渐有了生气,开始笨拙地往热源处拱。

安妮跪在地毯边,看着这一幕,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这个独居了大半辈子的老人,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脸,声音哽咽:“沈医生……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沈郗摘下手套,手腕因为长时间的固定姿势而酸胀发麻。

她看着挤在露西怀里吃奶的六只小狗,看着露西疲惫但满足的脸,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喜悦。

一个生命因为自己的双手而得以延续,这就是医者的意义。

“注意保暖,”她对安妮说,“露西消耗很大,需要补充营养。我写个食谱给你,这几天按着喂。”

安妮千恩万谢地走了。

小梧桐送她到门口,回来时腰板挺得笔直,小脸上写满了骄傲:“我妈妈很厉害吧,无论是小马小狗,都不在话下哦!”

第二天,古堡门口出现了一大篮新鲜的鸡蛋,自制的奶酪和熏肉。

这件事像长了翅膀,很快飞遍了整个山谷。

原来住在山顶古堡里的沈医生,不仅能给马看病,还能给狗接生。

而且接得那么利落,那么专业,连镇上的兽医听说了都啧啧称奇。

于是,从那天起,古堡的门铃开始频繁响起。

先是住在半山腰的安东尼太太,抱着一只恹恹的小猫来敲门:“沈医生,我的米拉三天不吃不喝了,您给看看?”

沈郗查了查兽医资料,发现是常见的肠胃炎。

她让对方去兽医点买了点温和的止泻药和营养剂。

三天后,米拉恢复了活力,开始绕着安东尼太太的脚踝撒娇。

接着是牧场隔壁的汉斯,牵着一只跛脚的小羊羔:“沈医生,这崽子从山坡上滚下来,腿就瘸了。”

沈郗检查后发现,是小羊的蹄子扎进了一根木刺,已经发炎化脓。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木刺,清创消毒,用绷带仔细包扎。

一周后,汉斯兴冲冲地跑来告诉她,小羊又能满山坡跑了。

再后来,事情开始变得五花八门。

养鸡的玛格丽特奶奶抱来一只不下蛋的母鸡:“沈医生,它以前一天一个蛋,现在半个月都没下了,是不是病了?”

沈郗捧着那只羽毛蓬松的母鸡研究了半天,最后在兽医书里找到了答案,季节性换羽导致的生理性停产。

她告诉玛格丽特奶奶不用着急,等羽毛长齐了自然就会恢复。

果然,一个月后,玛格丽特奶奶送来了一篮新鲜的鸡蛋,笑眯眯地说:“下了!今天早上下了两个!双黄蛋!”

还有养牛的彼得,愁眉苦脸地来找她:“沈医生,我的奶牛黛西最近产奶量减了一半,精神状态也不好。”

沈郗跟着他去了牛棚,观察了黛西的饮食、排泄和呼吸,最后判断是轻微的乳腺炎。

她开了消炎药,教彼得如何正确挤奶和按摩。

两周后,彼得打来电话,兴奋得语无伦次:“恢复了!全恢复了!黛西现在一天能产四十升!”

沈郗没有拒绝任何一次求助。

她发现,给小动物看病和给人做手术,并没有什么不同。

都需要细致的观察,精准的判断,和一双稳定的手。

而且,相比起战地里沉重的生死压力,给小动物看病要简单得多,也纯粹得多。

为了更好地帮助这些小生命,她托人从城里买回了大量的兽医书籍。

从《小动物内科学》到《大家畜疾病诊疗》,从《禽病防治手册》到《野生动物急救指南》。

为了更好地融入这里,她甚至还和山下的一些牧民,学习一些基本的草药知识。

每天晚上,等小梧桐睡着后,她就和孟夕瑶一起坐在壁炉前,一本一本地啃。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Occidens趴在脚边打盹,栗子在马厩里偶尔发出一声轻嘶。

沈郗靠在孟夕瑶肩上,手指划过书页上的解剖图,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停下来,两个人一起讨论。

有时候讨论到深夜,孟夕瑶会去煮一壶花草茶,两人捧着温热的杯子,继续研究那些复杂的病例。

“这里,”沈郗指着书上一张马的消化系统图,“马的盲肠在左侧,和人类正好相反。难怪上次给栗子检查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孟夕瑶凑过去看,长发滑下来,蹭过沈郗的脸颊:“所以你那天按的是右边?”

“嗯,白按了。”沈郗失笑,侧过头亲了亲她的额角,“还好栗子脾气好,没踹我。”

孟夕瑶也笑了,手指轻轻抚过沈郗右手掌心那道浅粉色的疤痕:“现在呢?还疼吗?”

沈郗摇摇头,握住她的手:“早不疼了。就是偶尔下雨天会有点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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