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那道疤痕是顾海留下的,也是她自己留下的。

如今它已经愈合,变成皮肤上一道浅浅的纹路,像某种印记,提醒着她曾经经历的一切,也见证着她如何从那些过往里走出来。

“喜欢现在的生活吗?”孟夕瑶轻声问。

沈郗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窗外,夜色深沉,远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山谷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悠远而宁静。

“喜欢。”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比我想象的还要喜欢。”

孟夕瑶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为了方便出行,沈郗买了一匹新的马。

小马才三岁,是白色的。沈郗给它取名绵阳。

每次出诊,都会骑着她。

小梧桐成了沈郗最忠实的小助手。

每次沈郗出门看诊,孩子都要跟着。

沈郗就把她举起来,放在自己的马鞍前。

孟夕瑶给她准备了一个小小的出诊包。

红色的帆布包,上面绣着她的名字“梧桐”,里面装着酒精棉片、无菌纱布、小剪刀,还有她自己画的“动物急救指南”小卡片。

有时候遇到马儿难走的地方,她们就要自己走。

孩子就背着包,走在沈郗身边,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不过她个子不高,和沈郗的小腿差不多高一点,每次都跟不上妈妈。

沈郗只好将她举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肩头,让她骑马似的驾驾驾开始出行。

到了农户家,她会主动帮沈郗递工具,会轻声安抚紧张的小动物,会在治疗结束后认真地说“谢谢配合”。

有一次,沈郗去给彼得家的牛复查。

那头叫切诺的奶牛已经恢复了健康,但见到生人还是有些紧张,在牛棚里不安地踱步。

小梧桐没有害怕。

她从包里掏出一把早上刚摘的苜蓿草,慢慢走到栅栏边,小手伸进去,声音软软的:“切诺,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小梧桐,上次和我妈妈一起来看你的。”

切诺停住了脚步,巨大的头颅转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凑近,嗅了嗅她手里的草,又嗅了嗅她的手。

没一会,它低下头,温驯地吃起了苜蓿。

沈郗趁机走进牛棚,给切诺做检查。

小梧桐一直站在旁边,一只手轻轻摸着切诺的额头,另一只手继续喂草,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检查很顺利。

离开时,彼得感慨地说:“沈医生,您家这孩子,天生就是和小动物打交道的料。”

小梧桐听了,挺起小胸脯,脸上写满了骄傲。

在她的朋友圈里,她更是把沈郗当成了最大的骄傲。

每次和黛西、埃尔一起玩,她都要说:“我妈妈昨天给一只难产的狗狗接生了,生了三只!”

“我妈妈治好了一只从树上摔下来的小猫,现在它能爬树了!”

“我妈妈连牛的病都会看!”

黛西和埃尔听得眼睛发亮,满脸羡慕。

“梧桐,”黛西拉着她的手,“我家的兔子最近总打喷嚏,能让你妈妈看看吗?”

“当然可以!”小梧桐拍着胸脯,“周末我带你去找我妈妈!”

于是周末,沈郗的“诊所”里又多了一个小病人。

一只白色的安哥拉兔,因为季节性过敏一直打喷嚏。

沈郗检查后开了抗过敏药,还教黛西如何保持兔笼的清洁和通风。

黛西抱着兔子离开时,认真地对沈郗鞠了一躬:“谢谢沈医生!”

沈郗看着孩子们纯真的笑脸,心里那点因为手伤而隐隐作痛的遗憾,似乎也被抚平了一些。

是啊,做不了人的手术又怎样?

她依然可以用这双手,去帮助这些不会说话的小生命,去守护孩子们眼中的光。

她的“兽医事业”就这样在山谷里扎下了根。

不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业,只是日复一日的出诊治疗。

她穿着沾了草屑的冲锋衣,背着装满药品和工具的医疗箱,行走在阿尔卑斯山的晨雾和夕阳里,治疗动物,采摘草药。

日子如流水般潺潺流逝。

阳光晒黑了她的皮肤,山风吹糙了她的手掌,但她眼神里的光越来越亮,笑容越来越频繁。

曾经缠绕着她的阴郁和沉重,像晨雾一样,在阳光下渐渐消散。

孟夕瑶常常在画架前,捕捉这些瞬间。

她画沈郗蹲在草地上给小羊包扎侧脸,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

画沈郗被一群刚出生的小狗崽围着,笑得眉眼弯弯。

画沈郗和小梧桐手牵手走在回家的路上,两人的影子在夕阳里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些画挂满了古堡的墙壁,像一本无声的相册,记录着她们在阿尔卑斯山的每一天,记录着沈郗如何一点点找回自己。

在这个远离尘嚣的山谷里,她重新学会呼吸,学会笑,学会爱。

很快,一年就在这样忙碌而充实的日子里悄悄走到了尽头。

转眼,又是一年新冬。

阿尔卑斯山的风开始带上明显的凉意,早晨的草甸上会结一层薄薄的白霜。

树梢的叶子从深绿变成金黄,又从金黄变成火红,风一吹,簌簌落下,铺了满地锦绣。

菜园里的萝卜,胡萝卜又到了收获的季节。

小梧桐比去年又长高了不少,不过也只是比沈郗的小腿高一截,有时候跟她出诊还得沈郗扛着。

她最喜欢和沈郗一起拔萝卜。

小手握住翠绿的叶子,用力一拔,“噗”一声,带着泥土的萝卜就从地里钻出来,沉甸甸的,散发着泥土特有的清香。

“hope你看!这个好大!”孩子举着一个比她拳头还大的胡萝卜,脸上沾了泥,笑得见牙不见眼。

沈郗接过胡萝卜,用手帕擦掉她脸上的泥:“嗯,晚上让妈咪给你做胡萝卜汤。”

“还要烤胡萝卜!”小梧桐补充,“撒一点点蜂蜜的那种!”

“好,都依你。”

傍晚,她们把收获的蔬菜搬进厨房。

孟夕瑶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炖着土豆牛肉,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Occidens趴在门口,眼睛盯着锅,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地板。

窗外,夕阳把远山染成一片橘红。

就在这片橘红即将褪去,暮色即将降临的时刻,山路上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深绿色的越野车沿着盘山路缓缓驶来,最后停在了古堡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她的金发在暮色里闪着蜂蜜般的光泽,红色风衣在山风里猎猎作响,笑容爽朗得像阿尔卑斯山九月的阳光。

是爱丽丝。

沈郗正在院子里收拾晾晒的草药,听到动静抬起头,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沈!”爱丽丝已经看到了她,兴奋地挥手,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张开双臂,“Surprise!”

沈郗手里的草药筐掉在了地上。

她几乎是跑过去的,两个人在院子中央紧紧拥抱在一起。

沈郗几乎是撞进那个怀抱的。

山风从她们紧密相拥的缝隙间挤过,卷起几片金黄的落叶,带来初冬清冽如泉的干爽气息。

“我的天,沈,”爱丽丝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激动得发颤,手掌又在她背上重重落了两下,“你看起来……你看起来太好了!”

那个“好”字被她咬得格外沉实,里面翻滚着惊异、宽慰,还有一种长久悬心后终于落地的感慨。

沈郗松开手臂,眼眶不受控制地漫上潮红,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烫了一下。

她快速眨了眨眼,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语气里没有丝毫责怪,只有满满的不敢置信。

“说了还叫惊喜吗?”爱丽丝眨眨眼,眼角细密的纹路里盛满疲惫与狡黠。

她的目光越过沈郗的肩膀,落在门廊下那道静静伫立的身影上。

孟夕瑶穿着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开衫,午后斜阳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爱丽丝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她主动上前一步,伸出手,笑容爽朗:“你一定就是孟夕瑶。”

“久仰大名,沈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她的手温暖干燥,握手的力道稳定妥帖。

孟夕瑶笑着回握,笑意从唇角漾到眼底:“你好,爱丽丝。”

“我也常听小郗提起你,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伙伴兼战友。”爱丽丝俏皮地纠正,随即弯下腰,视线与躲在孟夕瑶身后的小梧桐平齐,“这位一定就是小梧桐了?真漂亮,比照片里还要可爱灵动。”

小梧桐脸颊泛红,鼓起勇气用清脆的声音说:“爱丽丝阿姨好。”

“你好呀,小宝贝。”爱丽丝变魔术般从口袋掏出一块用银色箔纸精心包装的巧克力,“见面礼。瑞士高山牧场的可可,甜得恰到好处。”

孩子的眼睛瞬间被点亮。她接过糖果,小声却清晰地说:“谢谢阿姨。”

“别站在门口吹风了,快进来。”沈郗拉过爱丽丝的手腕,“吃饭了吗?我们正准备吃晚饭。”

“还没,快饿晕了。”爱丽丝毫不客气,拖着行李箱跟进屋,“开了六个多小时车,我饿得七荤八素,现在能吞下一整头小牛犊。”

孟夕瑶失笑,说:“那看来今晚准备的晚餐有点少了。”

晚餐不算太丰盛。

长条橡木餐桌上摆着炖得酥烂的土豆牛肉、撒着野蜂蜜和迷迭香的烤胡萝卜、翠绿鲜爽的蔬菜沙拉,还有一瓶泛着红宝石光泽的黑皮诺。

爱丽丝仍旧吃得赞不绝口,刀叉飞快:“我的天,这简直是我味蕾的巅峰体验。”

“沈,你在这里过的简直是让神仙都嫉妒的日子。”

饭后,小梧桐带着Occidens去楼上玩。

三个大人移步壁炉前。

孟夕瑶沏了一壶花草茶,甘菊与薄荷的清香在空气中氤氲。

壁炉里的松木柴烧得正旺,火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轻轻摇曳。

爱丽丝陷进柔软的沙发,捧着温热的茶杯,目光缓缓环顾四周。

她的视线掠过墙上的画、书架上的医书、窗台上晾晒的草药,最终回到沈郗脸上。

壁炉的光在她湛蓝眼底跃动。

“沈,看到你现在这样,我真的……真的为你高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以前我总担心你,下一次战役就没了。”

沈郗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没有说话。

“但现在,”爱丽丝的语调扬了起来,“你整个人都落下来了,仿佛回到了人间。。”

她转向孟夕瑶,眼神真诚:“这都要谢谢你,孟。是你把沈从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里拉了出来。”

孟夕瑶轻轻摇头:“是她自己走出来的,我只是陪着。”

沈郗伸出左手,在炉火光晕中轻轻覆上孟夕瑶的手。

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在交织的体温间传递。

壁炉里,一段松木“噼啪”爆开一颗火星。

接下来的几天,爱丽丝像个好奇的学徒,彻底融入了古堡的生活节奏。

她换上沈郗的旧工装裤和冲锋衣,兴致勃勃地跟着满山跑,还总爱拉着小梧桐一起。

她们去清晨的菜园,小梧桐学着沈郗的模样,煞有介事地教导道:“你看,叶子挺立,根茎这里微微露出地面……”

小梧桐说着,轻轻握住翠绿的叶丛:“就这样一拔——”

爱丽丝就看到孩子屏住呼吸,用力一拔。

“噗”一声,带着潮湿泥土的橙红萝卜破土而出。

孩子举起沾满泥的萝卜,小脸兴奋得发亮:“就这样,拔出来啦。”

“哇,我也要试试!”

爱丽丝卷起袖子,欢呼一声,学着样子握住一丛萝卜叶,用力。

为了逗孩子开心,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结果萝卜纹丝不动。

她再加力,整个人往后仰,差点跌坐在地上。

小梧桐“咯咯”笑起来,拉住了爱丽丝的手:“角度不对,要顺着它的力。”

她的手覆盖在爱丽丝手背上,稍一调整方向,再次发力,萝卜顺从地离开了土壤。

“原来如此!”爱丽丝大笑,举着自己的战利品,像个孩子一样得意,“小梧桐教的好啊!”

孩子小脸红扑扑的,仰着下巴故作谦虚道:“爱丽丝阿姨拔的也好棒!”

下午去玛格丽特奶奶家检查母鸡。

小梧桐背着她的小红十字包,一脸严肃地跟在沈郗身边,爱丽丝则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鸡舍里踱步的母鸡们。

沈郗轻轻捧起那只不下蛋的母鸡,动作娴熟而温和。小梧桐踮着脚,递上听诊器。

“心跳有点快,”沈郗将听诊器分一只耳塞给小梧桐,“你听听看。”

孩子认真地将耳塞放进耳朵,小脸皱成一团专注的模样。

爱丽丝看着她,又看看沈郗耐心等待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从未想过沈郗会有这个模样,能够蹲下来,与孩子分享世界的引导者。

检查完,玛格丽特奶奶硬塞给他们一篮还温热的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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