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沈郗的研究在三年间结出扎实的果实。

她和团队制定的“标准化植入术式”被写入欧洲治疗指南,论文登上顶尖期刊。

她受邀在国际会议上做报告,台下座无虚席。

提问环节,一位年轻医生站起来:“沈医生,这种对‘手技’的极致追求,是否会让技术难以普及?”

沈郗站在讲台上,灯光照亮她沉静的面容。她思考了几秒,缓缓开口:“我们追求的不是‘炫技’,而是对组织最基本的尊重。”

“每一毫米的精准,换来的可能是患者后期百分之三十的功能改善。”

她顿了顿:“医学的进步,不是为了制造壁垒,而是搭建阶梯。我们铺好一级,后来者就能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台下掌声如潮。

爱丽丝与孟夕瑶坐在第一排,眼眶微湿。

而孟夕瑶的画,也在岁月里走向更远的地方。

她的“山海为伴”系列渐渐有了新篇:模糊的城市轮廓、医院走廊的光影、火车窗外的掠影。

色彩依旧温暖,笔触却多了层次。

她开始在网络上分享自己的生活。

这些画作在网络上积累了一批忠实的追随者,孟夕瑶决定在国内办一个画展。

时隔多年,孟夕瑶再次归来,在国内艺术圈,引起了很大的震动。

画展开幕当天,夏都艺术中心人头攒动。

孟夕瑶穿着米白色亚麻长裙,长发松松挽起,颈间只戴了一条细细的银链。

坠子是沈郗去年送的,嵌着阿尔卑斯山小野花的琉璃。

她站在自己的画作前,与观展者交谈,姿态从容温雅。

沈郗是一身深灰西装,安静陪在一旁,多数时候只是倾听。

已经十岁的小梧桐,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小女孩。

她穿着同样的小西装,乖乖站在沈郗的身旁,好奇却克制地打量这个衣香鬓影的世界。

但每当有人靠近,她就会挺直小身板,露出骄傲的表情,那是她妈妈们的画展。

赞誉声在展厅里流动。

“《晨雾与炊烟》的光影太妙了。”

“《山间诊室》好温暖,医生和孩子的互动真动人。”

“听说孟老师常年旅居阿尔卑斯山?难怪画里有种城市里没有的宁静……”

四姑姑沈韶云也来了。

她在《山野行医》前驻足良久,沈郗看到她之后,牵着小梧桐走了过去,打了声招呼:“四姑姑……”

沈韶云转头看着她,日渐苍老的面容里,透着泪光:“很好……很好……”

她伸手,握住了沈郗的手,老人的掌心温热又宽厚,有着包容一切的力量:“你那个研究报告,我看了。”

“救了很多人,没有浪费你的天赋。”

“流光有你,是流光的骄傲。”

沈郗回握着她的手,眼里都是动容的泪光。

她带着孩子陪着四姑姑走了一圈,离开的时候,四姑姑摸了摸小梧桐的脑袋,说:“过两天有空,到奶奶家里来。”

“大家都很想你。”

这是对小梧桐说的,也是对沈郗说的。

小梧桐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了:“好。”

傍晚时分,孟夕瑶被邀请做简短分享。她站在小讲台后,灯光柔和地笼罩着她。

“谢谢大家今天来到这里。”她的声音清澈平稳,“这些画,画的其实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件事:梦想,和家。”

她的目光望向台下的沈郗和小梧桐,眼神柔软得像融化的初雪。

“阿尔卑斯山给了我宁静与灵感,而我的家人,给了我描绘这一切的勇气与温度。”

她顿了顿,微笑开口:“谢谢我的伴侣沈郗,谢谢我们的女儿梧桐。是你们,让我的画笔有了落处,让这些颜色有了温度。”

掌声如潮。

沈郗在台下注视着她,目光沉静而深邃,像群山凝视着自己的明月。

人群散去后,一家三口走到展览馆巨大的落地窗前。

小梧桐这才褪去了装模装样的沉浸,显露出孩子的天性。

她把脸贴在微凉的玻璃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妈妈,这里很漂亮,但我觉得,还是没有我们阿尔卑斯山的星星亮。”

沈郗和孟夕瑶相视一笑。

沈郗俯身,平视着女儿的眼睛:“因为这里的星星离人间太近,被灯光盖住了。而我们山里的星星,是直接住在天穹里的,所以特别亮。”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家看星星呀?”

“很快。”孟夕瑶也蹲下来,握住女儿的小手,“画展还有两天,结束后我们就回去。”

“好!”小梧桐用力点头,一手拉起沈郗,一手拉起孟夕瑶,“那我们说好了,拉钩!”

三只手的小指勾在一起,在夏都繁华的夜景前,结成一个温暖的小小约定。

沈郗直起身,望向窗外无边的灯火,又回头看看身边的孟夕瑶和女儿。

孟夕瑶恰好也看向她,两人目光交汇,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倒影。

有远山的轮廓,有家的灯火,有这些年来一路并肩走过的晨昏与四季。

过去那些凛冽的寒冬、那些在生死边缘的徘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痕,此刻都化作了掌心的温度,化作了女儿眼中无忧无虑的光,化作了画布上温暖坚定的色彩。

她们穿越了暴风雪,终于抵达了这片四季如春的山谷。

沈郗轻轻握紧了孟夕瑶的手:“要一直在一起。”

孟夕瑶回握她的手,轻轻一笑:“会一直在一起。”

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时,沈郗正陷在一片刺骨的冷里。

梦里是多年后的深秋午后,窗帘拉着半幅,漏进的光灰扑扑的,像隔夜的茶垢。

孟夕瑶坐在飘窗前,肚子高高隆起,几乎要将那件月白色的孕妇裙撑得透明。阳光斜斜切过她的侧脸,在眼睫下投出浓重的阴影。

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小腹隆起的弧度,一下,又一下,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窗外银杏叶正黄得绚烂,一片片打着旋儿落下。她盯着那些叶子看,眼神空茫茫的,像蒙了层雾的琉璃。

嘴角是平的,没有笑,也没有哭,就那样平着。

平得让人心慌。

沈郗想喊她,喉咙却像被棉絮堵死,发不出半点声音。

然后她看见了顾海。

就在病房门口,顾海搂着个年轻Omega的腰,手指暧昧地在那截细腰上摩挲。

Omega笑得花枝乱颤,顾海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进沈郗耳朵里:“她就是个工具,等她生了孩子,就没用了。”

“到时候,我就和她离婚。”顾海抬手,捏了捏Omega的下巴,语带调笑,“到时候,我六姑姑的产业都是我的,你才是我的正宫娘娘。”

孟夕瑶像是没听见。

她只是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那里光滑一片,贴着最普通的抑制贴,边缘平整,没有凹凸,没有齿痕。

什么都没有。

像是那个醉生梦死里,突然发现的标记从未存在过。

“不要……”

沈郗终于挣破了那层无形的束缚,嘶哑地喊出声。

她想冲过去,想抱住那个孤零零坐在光里的身影,想撕开那块碍眼的抑制贴重新咬下去。

可她动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孟夕瑶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江南烟雨般的眼眸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片化不开的郁色,沉甸甸的,像被雨水浸透的春夜。

孟夕瑶似乎极轻地摇了摇头。

嘴唇无声开合,说了三个字。

忘了我。

“嗬——!”

沈郗从病床上弹坐起来,后背撞上金属栏杆,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输液管被扯得绷直,针头在血管里狠狠剐了一下,她全然不觉。

额角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冰凉黏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砰砰、砰砰,每一下都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肺部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抽吸都带着血腥气。

“不能洗……”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地盯着雪白被单上自己攥紧的拳头,“不能洗掉标记……不能……”

“哎哟我的乖宝!”在一旁守了许久的沈琼芳瞬间被吓到,她连忙起身,按住她肩膀,“做噩梦了?别怕别怕,奶奶在这儿呢……”

老太太的手温暖干燥,沈郗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输液针管埋在淡青色的血管里,胶布边缘卷起,露出底下被汗浸湿的皮肤。

没有犹豫,她伸出另一只手,食指拇指捏住胶布边缘,狠狠一撕!

“嘶啦——”

胶布连着针头被硬生生扯出,带起一小簇血珠,顺着输液管垂落在地上。

针眼处瞬间涌出暗红的血,顺着苍白的手背蜿蜒而下,一滴,两滴,砸在雪白床单上,洇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小郗你怎么了?”沈琼芳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护士!快叫护士!”

沈郗充耳不闻。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冰凉的地砖。

脚底板触到冷意的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连鞋都没穿。

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

她一边往外跑,一边匆忙说道:“奶奶我要去去找夕瑶姐。”

“现在就去。”

“你信息素刚稳定下来!不能下床!”

沈琼芳想拦,可十六岁的Alpha哪怕刚经历分化,身体虚弱,那股不要命的劲儿上来,也不是一个七十多岁老人能拦住的。

沈郗已经冲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白炽灯明晃晃的,照得一切无所遁形。

光脚踩在瓷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急促声响,在寂静的住院部走廊里回响,惊动了两侧病房里探头张望的人。

手背上的血还在流,沿着指尖往下滴,在她跑过的路上留下断续的红点。

疼吗?

疼。

伤口疼,刚稳定下来的腺体在疯狂预警,信息素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可这些疼都比不上梦里孟夕瑶那个眼神,令她心如刀绞。

初次标记,AO之间,会形成一种奇妙的感应。

即使没有人指引,她也知道孟夕瑶在在哪里。

她在走廊的尽头。

那里,病房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光。

沈郗喘着粗气冲到了病房前,一把推开门。

看到门内的情形时,沈郗顿时心如刀绞。

孟夕瑶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像纸,长发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更小了。

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个人透着一股易碎感。

而顾海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正俯身凑近,声音放得又柔又缓,像在哄小孩:“夕瑶,喝点水。”

“我知道洗标记对omega来说,是非常难受的事。”

“虽然临时标记不稳定,可以不用洗,过段时间就会消散,但是这个标记留着,对你身体不好,对沈郗的未来也不好……”

她说着,空着的那只手轻轻覆上孟夕瑶的手背,指尖若有似无地摩挲:“等标记洗干净了,我们过段时间就可以考虑准备……”

“滚开!”

沈郗的嘶吼炸开在病房里,像困兽濒死的嚎叫。

她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开顾海。

顾海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踉跄,后背重重撞上床头柜。

手里那杯温水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水渍在瓷砖上漫开一片浑浊的狼藉。

孟夕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郗几步来到她的面前,翻开她的后颈,瞬间瞪大了眼睛。

标记……

已经洗掉了。

这么快?

沈郗整个人都懵了。

“洗掉了……”沈郗的声音在抖,她扑到床边,沾血的手死死攥住孟夕瑶的手腕。

“谁洗的!”她忍无可忍,提高了音量,“谁给你洗的!”

孟夕瑶动了动手指,眉头紧锁,却一言不发。

刚被标记,就洗掉的感觉,并不好受。感觉后颈,和心里都空了一块。

可是此刻,沈郗的出现,却填补了这份空缺。

刚分化的alpha,还学不会控制信息素,丝丝缕缕地往孟夕瑶身上钻,无孔不入地包裹着她。

孟夕仿佛回到了辽阔无垠的雪原,全身都沉浸在沁人心脾的凉意里。

这时,顾海已经揉着肩膀起身,看着突然闯入的身姿,也是拧紧眉头。

“顾海!”沈郗扭头瞪向刚站稳的顾海,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烧出来,“谁让你洗的!”

“你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凭什么洗掉我留下的标记!”

顾海稳住身形,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比沈郗大八岁,早已是完全体的Alpha,此刻威压毫不收敛地释放出来,试图压制眼前这个还没长开的小狼崽:“沈郗,注意你的言辞。”

“我才是夕瑶的未婚妻。你一个刚分化的小孩,懂什么标记不标记?那本来就是意外,洗掉对大家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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