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她和沈郗说了两句体己话,这时医务人员推了一张床过来,挨着沈郗放下。

见屋内的东西都齐活了,她这才起身,拍了拍孟夕瑶的肩膀。

“夕瑶,你多照看她点,别让她再受伤,再让她急了眼。”老太太声音威严,吩咐道,“我先回去歇歇,明天再来看你们。”

孟夕瑶点点头,没说话。

老太太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走去。

病房门轻轻合拢,将外界所有的嘈杂都隔绝在外。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流淌的滴答声,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上敲打的节奏,静得……能清晰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正一寸寸描摹她的轮廓。

沈郗躺在床上,手背上挂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顺着软管流进血管,带着冰凉的触感。

可她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系在右边那个人身上。

孟夕瑶索性起身,走向自己的床铺,掀开被子也躺了下来,背对着她。

两张病床挨得极近,中间只隔着一掌宽的空隙。

薄薄的病号服贴在身上,能清晰感受到身后那道视线落在肩胛骨上的重量。

清冽的冷松香,正丝丝缕缕从空气里渗过来,像有生命般,小心翼翼缠绕着她。

仿若实质一般,若有似无地抚上她后颈那块刚刚还未结痂的伤

那是标记被洗掉后留下的痕迹。

孟夕瑶浑身一僵。

诡异的是,那缕冷松香触到伤口时,刺痛竟真的淡了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凉的抚慰,像盛夏夜里突然拂过的微风,带着雪原的沁凉。

标记虽被洗掉,可初次标记时AO之间建立的隐秘连接,竟没有完全断裂。

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情绪伴随着信息素如水一样漫过来,越过皮肤的阻隔,渗进血液里。

这就是百分百匹配度吗。

所谓的命定之番。

仅仅是用信息素交缠,不用通过身体的触碰,都会引发这样的效果。

像被人强行打开了一扇窗,所有隐藏的东西都无所遁形。

实在是……

太可怕了。

“洗标记……疼吗?”

沈郗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默。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像怕惊扰了什么。

孟夕瑶后背绷得更紧,淡淡道:“还好。”

可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沈郗敏锐地察觉到周遭的月桂香,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蝴蝶翅膀掠过水面泛起的涟漪,还没荡开就悄然平复。

可还是沈郗感觉到了。

冷风缠上月桂枝,本能地触碰到了彼此最真的本质。

孟夕瑶在逞强。

沈郗一瞬心悸。

她垂眸,望着孟夕瑶单薄的背影,以及对方露在衣领外苍白的后颈,忽然就想起梦里那个坐在飘窗前的侧影。

孤独的,安静的,眼里没有光的。

输液管里的液体缓缓流淌,时间被拉得很长。

沈郗犹豫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染上暮色,才又开口。

声音低得像耳语,几乎要被滴答声淹没:“姐姐,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标记你的……那天在集装箱里,我太难受了,控制不住……”

她顿了顿,喉结滚动,像在吞咽玻璃碴:“我如果清醒着,绝对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孟夕瑶沉默了片刻。

暮色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浅灰色的阴影。

半晌,她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没什么情绪,让沈郗心头发慌。

“刚才在门口说的那些话,”她又补充道,语气带着点慌乱的急促,“有些是为了吓退顾海,不是故意让你难堪的。”

“我知道那些话说得重……但我必须说。”

她深吸一口气,像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声音却开始发颤:“我喜欢你,是真的。”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剜出来的,带着滚烫的血气。

沈郗说完这句,整个人都绷紧了,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可等了几秒,孟夕瑶没有反应。

空气里的月桂香静默地流淌着,没有任何波澜。沈郗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冷的湖底。

她只好继续,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卑微的恳求:“但你要是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可是……你不能和顾海结婚。”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孟夕瑶终于转过身,侧躺着看向她。

暮色里,那双江南烟雨般的眼眸蒙着层薄雾,眼底带着几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为什么?”

“就因为你说的那个梦?”

“是真的!”沈郗急得差点坐起来,手背上的针头被扯得生疼,她却浑然不觉,只急切地盯着孟夕瑶,“我梦到她怀了孩子之后,顾海就出轨了,搂着别的Omega说你是工具,生完孩子就没用了!”

“她说要和你离婚,说六姑姑的产业到手后,就让那个Omega当正宫娘娘!”

她越说越激动,信息素开始失控地波动,冷松香变得浓郁焦躁:“你不能和她结婚,更不能有孩子!她会毁了你的……”

“沈郗。”

孟夕瑶轻声打断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梦而已,做不得真。”

omega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沈郗愣住了。

她看着孟夕瑶平静的侧脸,望着那双向来温柔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漠然,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中,闷得喘不过气。

“是真的……”她喃喃重复,声音开始发抖,“我醒过来的时候,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孟夕瑶看着她执拗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她讨厌这种被人安排人生的感觉,讨厌所有人都觉得她该走某条路,讨厌连喜欢谁,和谁在一起,都要被计算得失。

像困在笼子里的鸟,连扑腾翅膀的自由都要被剥夺。

她斟酌着,故意放轻了声音,语气里甚至带上一点刻意的柔软:“如果我就是喜欢顾海,硬是要趟这趟浑水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里那缕月桂香忽然凝滞了一瞬。

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不是抗拒,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倦怠。

这倦怠藏在平静的语气下,藏在刻意柔软的伪装后,却顺着残存的标记连接,一丝丝渗过来。

沈郗皱起了眉头。

她看着孟夕瑶疲惫的侧脸,看着那双向来温柔的眼眸此刻蒙着层薄薄的雾,有些茫然。

不是喜欢。

这句话,表达的不是她喜欢顾海。

而是烦躁。

很烦躁,恨不得让对方闭嘴,不要再说这句话的烦躁。

沈郗的脑袋嗡地响了一下,全身沸腾的血液渐渐沉淀下来。

为什么……

会累?

因为是在和她聊天吗?

她说的话题,让她觉得很讨厌吗?

她很烦吗?

无数的的念头涌起,沈郗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姐姐,你很烦我吗?”

孟夕瑶听到这句话,骤然抬眸,朝她望去。

只见刚分化的十六岁少女,靠在床头,很困惑地看着她:“你说喜欢顾海的时候,我感觉不到一点真心。”

“可我在你的情绪里,却读懂了一件事:你在烦我。”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说喜欢顾海这句话,是因为你不想我继续说这个话题,转而选择用一句能让我伤心的话,来刺我,来堵我对不对?”

沈郗越说越困惑越说越难过,眼里盈满水光:“你很讨厌我,对吗?”

孟夕瑶被沈郗那句话钉在原地。

“你很讨厌我,对吗?”

七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让孟夕瑶肩胛骨都绷紧了。

她猝然抬眸,撞进沈郗那双盈满水光的眼睛里,里面都是破碎的困惑。

像孩子捧着自己最珍视的玻璃球,却发现上面不知何时裂了道缝,正茫然地想知道是谁、什么时候、为什么。

孟夕瑶缩了缩瞳孔。

惊讶像一滴墨,猝不及防地滴进她强装平静的眼底,晕开一圈短暂的涟漪。

但只一瞬,那涟漪就被更深的漠然覆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有。”

她别开脸,视线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上。

声音刻意放得硬邦邦的,每个字都像裹了层冰壳:“你想多了,我没有烦你。”

可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空气里那缕清甜的月桂香,却滞涩了一下。

如同流畅的琴音突然卡了个顿,虽然立刻接续上,但那微小的中断骗不过与之缠绕的冷松。

沈郗的信息素如最敏锐的触须,瞬间捕捉到了这丝异常。

“是吗?”

沈郗缓缓坐直了身子。

这个动作牵动了手背上的针头,她浑然不觉,只盯着孟夕瑶刻意侧过去的侧脸。

omega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在暮色里勾出倔强的弧度。

“可你的信息素不会说谎。”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刚刚验证的定理。

冷松香随着她的话语泛开温凉的涟漪,小心翼翼地向月桂枝探去。

“刚才我说你烦我的时候,”沈郗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抠着身下粗糙的病号服布料,“你身上的月桂香,凝了一下。”

她努力寻找着准确的形容,眉头微微蹙起,十六岁的脸上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专注:“像……像平静的湖面被一颗很小的石子砸中,波纹还没荡开,就被人强行冻住了。”

“但那一下颤动,是有的。”

孟夕瑶顿时怔住了。

信息素?

连接还在吗?

孟夕瑶脑子在运转,放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收拢,陷进了掌心。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

滴答,滴答,输液管的声音此刻清晰得刺耳,像某种倒计时。

沈郗没有停下。

她仿若拿到了关键线索的侦探,顺着那缕信息素的连接,一点一点往深处探。

冷松香变得极其细腻,化作千丝万缕,轻柔地缠绕上月桂枝,感受着每一丝最细微的颤动。

“你不是讨厌我这个人。”沈郗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笃定。

孟夕瑶的睫毛颤了颤。

“如果是讨厌,”沈郗继续说,目光落在孟夕瑶绷紧的肩膀上,“信息素会带着刺。像碰到不喜欢的东西,会本能地排斥、抗拒、竖起屏障。”

她回忆起刚才感知到的情绪:“可你的没有。你的月桂香在我靠近的时候,没有长出刺。它只是……收紧了。”

“像含羞草的叶子被碰到,蜷缩起来,但那不是攻击,是防备。”

说到这里,沈郗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所以,是厌烦吗?”

空气里的月桂香,又波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风吹过琴弦,带起一缕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沈郗捕捉到了。

她的心脏像被那缕波动轻轻晃了一下,烦闷发疼。

她不解地追问:“你厌烦我什么?”

alpha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厌烦我总提顾海的事?厌烦我一遍遍说那些噩梦,说那些你不想听的话?”

“你觉得我很荒谬对吗?”

“沈郗。”

孟夕瑶终于开口,打断了她的追问。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像被缠烦了的人终于忍无可忍:“不要再说了。”

她转过身,正面看向沈郗。

暮色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那双总是温婉的眼眸显得格外疏离:“我说了,梦而已,它没有意义。”

“不是没用的。”沈郗固执地摇头。

她没有被孟夕瑶的不耐吓退,反而因为对方的回应更加确信,她在厌烦。

“我得知道你为什么不想听。”沈郗的声音低下来,偏执又认真,“为什么我一提顾海,一提那个梦,你就想堵我的嘴。为什么宁愿说‘喜欢顾海’这种……”

她喉结滚动,咽下那点涩意:“这种明知道会刺痛我的话,也要转移话题。”

她抬起眼,直视孟夕瑶:“是厌烦我的话?厌烦我像个复读机一样,反复警告你前方有火坑?”

月桂香没有明显的波动。

不是这个。

沈郗抿了抿唇,继续剥离:“还是说……”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更小心,像怕惊扰了什么:“厌烦的其实不是我的话,而是我说话的方式?”

“你觉得我有点多管闲事了,对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凝固了。

那缕始终流淌的月桂香,骤然掀起了一阵无声的惊涛。

像平静的海面下暗流猛然汹涌,像绷到极致的琴弦终于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虽然立刻被主人强行压制,转瞬即逝。

但那一瞬间的爆发,清晰得如同黑夜里的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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