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她喜欢奔跑,骑在马上,体会风刮过脸蛋的感觉,让她觉得很轻盈,像是长出了翅膀,兴奋得呜哇乱叫。

沈郗专注地听着,时不时应和几句,孟夕瑶则安静地坐在对面,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流转。

这平静被门口的风铃声打破了。

一行四五人走了进来,动静不大,却自带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为首的女人约莫三十出头,一身象牙白套装剪裁精良,肩上挎着当季最新款的鳄鱼皮手袋,墨镜推到头顶,露出精心修饰过的眉眼。

她身边跟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小西装三件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微微抬起,像只骄傲的幼狮。

后面跟着三名助理模样的男女,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那些奢侈品Logo在室内光线下闪着低调而昂贵的光泽。

沈郗觉得那女人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只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继续听小梧桐说话。

那桌人落座后不久,一声刻意拔高的呼唤打破了餐厅的宁静:

“姐姐——!”

沈郗抬头,看见那白衣女人已经摘下墨镜,脸上挂着过分灿烂的笑容,正朝这边走来。

她牵着那个小男孩,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好难得哦,”女人停在桌边,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竟然在这里遇到你。”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轰然打开,沈郗一下就反应过来眼前之人是谁。

是孟无忧,孟夕瑶的继妹。

沈郗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孟无忧抬手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脸上仍旧挂着笑:“谦竹,叫大姨。”

男孩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咕哝:“大姨。”

孟夕瑶扭头看向她们,微微颔首:“嗯。”

比起孟夕瑶的得体从容,小梧桐就显得过分活泼了。

孩子扬起笑脸,声音甜糯地唤了一声:“小姨好!”

“哎哟,小梧桐真乖~”孟无忧弯下腰,伸手摸摸小梧桐的头。

小孩子没有躲,反而很真诚地夸赞了一句:“小姨,你今天又是布灵布灵的,好漂亮啊。”

孟无忧很享受她的吹捧,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笑着道:“不愧是小梧桐,真有眼光。”

“嘻嘻。”

小梧桐开心地笑了起来,扭头看向孟无忧身后站着的女alpha,甜甜地唤:“小姨母也好。”

看起来像是助理,实际上是孟无忧妻子的女alpha元子舒,也露出了笑容:“小梧桐好。”

跟孩子打完招呼后,她恭敬地欠身:“大姐好。”

孟夕瑶颔首,目光落在元子舒身上,轻声问道:“今天无忧出来逛街吗?”

元子舒刚想回话,一旁的孟无忧很自然地抢了话头:“是呀,换季了,得给谦竹添些新衣服,我也顺便换两个包。”

话音落下,她故作关切地四下张望:“姐妻呢?今天又没陪你们出来?”

孟夕瑶淡淡回了一句:“她工作忙。”

“工作再忙,也得陪老婆孩子呀。”孟无忧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唉,姐妻也真是呢,小梧桐这个年纪的孩子,最需要陪伴了。”

“都换季了,也不知道陪她出来逛逛。”

孟夕瑶也不恼,只是淡淡道:“这点阿海确实比不上子舒,烟草局工作清闲,收入又稳定,时间也自由,也有更多的时间陪你。”

站在一旁的元子舒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悻悻地笑了笑。

孟夕瑶的话没有任何毛病,但孟无忧还是觉得被针对了。

毕竟元子舒的优点也就只有稳定,其他的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出身沈家的顾海。

她笑了一下,开始找补:“也是,挣多挣少不重要,关键是心意。”

“当初爸爸也是看中子舒踏实可靠,对我是真心实意,才同意我们婚事的。”

这话听起来实在是太茶了。

一旁的沈郗实在是没忍住,一脸疑惑地看向孟夕瑶:“家里的裁缝没有将这个季度的新款高定册子送过来吗?”

“沈家什么时候落魄到需要去外面捡些垃圾穿了?”

要知道,像她们这种家庭,根本不需要到处逛街买买买。

孟无忧身后跟着的满袋子logo,对她们这种家庭来说,跟垃圾没有什么区别。

哪怕沈郗再落魄的时候,也没有将就穿过这些成衣。

傲慢的老钱一句话杀死了比赛。

孟无忧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她很快调整过来,目光转向沈郗,有些惊疑不定:“姐姐,这位是……?”

她顿了顿,审视着沈郗,语气微妙:“这位alpha女士,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这话说得轻巧,像随口一问。

但那语调里的微妙起伏,那刻意强调的“第一次见”,都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表面和谐的空气。

这位Alpha女士?

听起来仿佛孟夕瑶经常与不同的Alpha来往似的。

沈郗抬起眼,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嘴角:“孟二小姐,我们并非第一次见面。”

孟无忧眨了眨眼,一副困惑的模样:“您是……?”

“沈郗。”她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平淡,“最近刚回国。”

“沈郗?”孟无忧掩住嘴,上下打量着她,那目光像在评估一件商品,“天哪,你变化好大!我差点没认出来!”

沈郗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不比你变化大。”

“毕竟……”她目光落在孟无忧身旁的小孩子身上,嗤笑一声,“你孩子都这么大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孟无忧有些噎住了。

恰好这时,小男孩孟谦竹用力扯了扯母亲的衣角,声音里满是不耐烦:“妈妈,我饿了。”

“我要吃披萨,我好饿好饿。”

孟夕瑶顺势接过话:“带孩子去吃饭吧,别饿着了。”

孟无忧扯了扯僵硬的嘴角,连忙道:“那姐姐你们慢用,我们先过去了。”

她牵着孩子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重新响起,渐行渐远。

沈郗凝视着她的背影,目光几乎粘在了她身上。

她看到小男孩落座之后,手指在菜单上戳来戳去,几乎要点遍整个儿童餐单:“我要这个!这个也要!还有这个!”

元子舒俯身低声劝道:“谦竹,点太多了,我们吃不完的……”

“你少管我!”男孩头也不抬,语气蛮横。

孟无忧一把按住菜单,声音陡然严厉:“孟谦竹,我数到三,你再闹,今天什么都别想吃。”

“一、二——”

男孩这才噘着嘴,不情不愿地指了两样。

沈郗的眉头皱了皱。

孟谦竹……姓孟?

这个认知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她。

她猛地转头看向孟夕瑶,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孟无忧的妻子是入赘的?

孩子随母姓?

凭什么?

孟夕瑶才是孟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孟无忧不过是个继女,一个外姓人带来的孩子。

可如今,孟无忧的孩子姓孟,而孟夕瑶的孩子……姓顾。

她知道孟夕瑶的父亲偏心。

从沈家下人的只言片语里,从孟夕瑶偶尔的沉默里,她多少能拼凑出一些画面。

孟夕瑶的母亲早逝,父亲很快再娶,继妹登堂入室。

而她这个真正的孟家大小姐,却被送到了沈家寄养。

可她没想到,这份偏心竟到了如此地步。

让继女的妻子入赘,让继女的孩子冠以孟姓,这几乎是在昭告天下:孟无忧才是孟家认可的继承人。

而孟夕瑶,这个真正的血脉,却像一件被暂时寄存的行李,被放在了别人家里。

沈郗的脸色沉了下来,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淦!

这傻逼老登!

就孟家那个体量,说什么南城老钱,实际上就只用她名下的产业,动动手指就能将他们孟家干碎了。

早知道孟夕瑶会过得这么委屈,当初出国前,就应该让孟家破产的!

沈郗越想越气,眉头拧紧,神色不满。

孟夕瑶静静看着她,几乎在她神色变化的瞬间,就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她太熟悉沈郗这样的表情了。

从前就是这样,每当孟无忧出现在面前,用那种看似无害实则句句带刺的语气说话时,沈郗总会露出这样冰冷的神情。

像一只竖起浑身尖刺的刺猬,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

十几年过去了,这份条件反射般的保护欲,竟然一点没变。

孟夕瑶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披萨,放进沈郗的盘子里。

沈郗骤然抬眸,却见孟夕瑶已然收回目光,淡淡道:“先吃饭吧。”

天大的气,也不要耽误吃饭。

沈郗怔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弯着眉眼道:“好。”

她重新笑了起来,像一条忘记烦恼的小狗,变得快乐起来。

也就是这时候,另一边的卡座里,孟无忧端起手机,摄像头无声地对准了窗边的那一桌。

“咔嚓……”

孟无忧按下快门,画面在沈郗的笑容里,在孟夕瑶纵容的宠溺中定格,看起来分外美好。

啧……

这什么旧情人相逢温馨场景啊。

孟无忧轻啧一声,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顾海”的号码,将照片发送过去。

等待发送的间隙,她指尖在屏幕上轻敲,打出一行字:

「新·一家三口。」

发送。

过了几秒,她又补上一句:

「看来你不陪你老婆,也有的是人陪嘛。」

发送之后,她按熄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端起面前的柠檬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对啊,继妹说的没毛病啊。

顾海收到消息时,刚从浴室出来。

她裹着丝质睡袍,单手用毛巾擦拭湿漉漉的长发,赤足站在浴室门口。

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那张照片毫无防备地撞入眼帘。

照片里,两大一小坐在窗边,快乐地交谈着,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阳光将她们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画面和谐得……令人心烦意乱。

顾海眯起眼,眉头不自觉蹙紧。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温软的躯体贴上来,带着沐浴后甜腻的香气,轻轻道:“怎么了?”

顾海偏头,就看到苏幕染将下巴搁在她肩头,神情乖巧又柔媚。

这位明艳四射的美人,是顾海这两年宠爱的情人。

年轻,漂亮,懂得分寸,也知道如何取悦她。

顾海笑了一下,淡淡道:“没什么。”

她按熄屏幕,随手将手机扔在沙发上,转身将苏幕染拥入怀中,低头吻了下去。

两人交换了一个炙热的吻,分开的时候,苏幕染气息微喘。

她抬手勾住顾海的脖颈,另一手则抬起纤细手指在她睡袍领口处打转,语气暧昧:“晚宴还没开始呢……时间还够,我们可以再来一次。”

顾海笑着将她推开,淡淡道:“不了,临时有事,今晚的慈善晚宴让小陈陪你。”

话音落下,顾海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套房的衣帽间。

苏幕染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眉头轻轻拧起。

引擎低鸣,一辆黑色轿车离开酒店,驶入灿烂的午后阳光。

顾海握着方向盘,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那张照片。

那些画面像陈年旧影,带着时光的灰尘,一帧帧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很多年前,在孟夕瑶还未分化的少女时代,沈郗总是粘着她。

每一次进入老宅,顾海总能她们并肩坐在庭院的梧桐树下,头凑在一起研究复杂的解密游戏。

她们兴趣爱好,都很相似。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那么的开心。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落在她们年轻稚嫩的面庞上,映照出无忧无虑的明媚笑容。

顾海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看着沈郗仰头望着孟夕瑶时,毫不掩饰的炽热眼神,只觉得周遭的阳光凝固成了一块琥珀,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将所有的幸福与快乐,都锁在了她们之间。

那样的专注,那样的热烈,那样的……幸福。

这样的东西,是她从不曾拥有过的。

每当这时候,顾海觉得自己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疯狂嫉妒着有关于沈郗的一切。

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再看到那样的眼神,顾海依然觉得胸腔深处传来愤怒的疼痛。

明明她们是一样的,甚至她得到了更多。

母亲,孟夕瑶,还有孩子……

可为什么,每一次看到沈郗,她都是如此的不甘与嫉妒呢?

顾海眉头紧蹙,看着堵在前方不断闪烁的红灯,握紧方向盘,然后一脚油门轰鸣,直接闯了过去。

车子驶入别墅庭院时,已是暮色四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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