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这和处理高烧惊厥的病人没什么区别。

孟夕瑶颤抖着手指,先解开了沈郗那件被红酒和泪水浸得狼狈不堪的白色休闲西装,剥下来扔到一边。

alpha的衬衫领口早已散乱,她索性将最上面的几颗纽扣也扯开,露出大片通红的脖颈和锁骨,在空气里散开热气

然后,她跪直身体,将自己的手掌轻轻地覆盖在沈郗滚烫的后颈腺体上。

孟夕瑶闭上眼睛,努力摒弃杂念,调动起属于Omega的安抚本能。

清雅的月桂香气,如同山间潺潺流淌的溪水,带着清凉镇静的意味,从她掌心徐徐释放,温柔地包裹住那块躁动灼热的皮肤。

几乎是立刻,沈郗体内那失控暴走,如同烈焰燎原的冷松信息素,迅速朝她涌来。

alpha仿佛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和安抚剂,开始与月桂香丝丝缕缕地纠缠,交融、消弭那狂暴的灼热。

孟夕瑶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那痉挛般的搏动,正在一点点平复,滚烫的温度也似乎有了一丝下降的迹象。

她不敢停下,持续稳定地输出着信息素。

另一只手已经摸出手机,迅速拨通了急救电话,声音清晰而简短地报出了地址和情况。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在医护人员将昏迷的沈郗抬上担架时,孟夕瑶一直握着她的手,将自己的信息素如同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输送过去。

车厢在雨夜的城市中颠簸前行,红蓝灯光透过车窗,在沈郗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孟夕瑶坐在担架床边的折叠椅上,目光久久地落在沈郗紧闭的双眼,微蹙的眉心和干燥起皮的嘴唇上。

窗外,六月的夜雨连绵不绝,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车窗,织成一片模糊而喧嚣的背景音。

这声音,莫名地将她拽回了十二年前,那个同样大雨滂沱的傍晚。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那是很普通的一天,初夏。

彼时她大四,正在市美术馆实习。

沈郗的信息就是在那时进来的,语气是压抑不住的雀跃,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姐姐!我前几天赛马拿了冠军!俱乐部的姐姐哥哥都说我厉害!”

“……我能不能,用这个冠军,换你一顿晚饭呀?”

“拜托拜托,我保证不吵你,就安静吃饭!”

孟夕瑶盯着屏幕,眼前却浮现出几天前赛马场的画面。

白云舒卷,绿草如茵,辽阔的赛道上,十六岁的少女一身黑色骑装,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

栅栏打开的瞬间,少女与马仿佛合为一体,化作一道凌厉的黑色闪电,冲破空气,掠过草地。

撞线的那一刻,欢呼声震耳欲聋,少女勒马回旋。

阳光下,她的笑容灿烂得灼眼,意气风发,昂首接受着众人的喝彩。

那天孟夕瑶其实去了,在观众席的角落,默默看完了全程。

只是沈郗不知道。

鬼使神差地,孟夕瑶回复:“好。”

“几点?在哪里?”

沈郗几乎秒回:“我来接你,你下班就在美术馆门口等我。”

那天傍晚,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空气闷热潮湿,预示着一场大雨。

孟夕瑶走出美术馆古朴的大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前的沈郗。

少女果然长高了许多,简单的白衬衫扎进棕色西装裤里,身姿挺拔如小白杨。

她没撑伞,怀里却抱着一大束新鲜的白色洋桔梗,清新淡雅。

听到脚步声,少女立刻转过身,眼睛像瞬间被点亮的星辰:“姐姐!”

沈郗几步跨上台阶,将花束不由分说地塞进孟夕瑶怀里,脸颊微红:“送你的,祝贺我夺冠。”

哪有人自己夺冠,却给旁人送花的。

找借口也不找个自然点的。

孟夕瑶抱着那束带着水珠的花,抬眼看她,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柔调侃:“上大学果然不一样了,都学会给女孩子送花了。”

沈郗摸了摸后脑勺,耳根更红了,小声嘟囔:“只学会送你……”

随即她又想起什么,眼睛亮亮地伸出手:“哦对了,我还会拎包了。”

“把包给我吧,你拿花,我拿包。”

看着她那副急于表现“长大了”的模样,孟夕瑶心底微软,将沉甸甸的实习生大帆布包递了过去。

沈郗像接过什么重要任务,郑重其事地将宽大的包带斜挎在肩上,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又开始叽叽喳喳:

“姐姐你不知道,穆影那天可微风了。”

“比赛的时候,栅栏一开,它‘嗖’就冲出去了,根本不用我催,像一阵风一样……”

孟夕瑶侧耳听着,目光却落在少女线条愈发清晰利落的侧脸上。

日光裂开浓重的铅云,在她挺直的鼻梁和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光影。

几年大学时光,那个曾经赖在她怀里撒娇的小女孩,真的抽条拔节,长成了青葱少女的模样。

有了自己的世界,自己的荣耀。

她,真的长大了。

这个认知,让孟夕瑶心里涌起一股淡淡怅惘的情绪。

两人并肩走入美术馆旁的林荫道,梧桐树叶蓊郁。

就在这时,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起初稀疏,很快便连成了线。

“呀!姐姐,下雨了!没带伞怎么办?”

沈郗惊呼,下意识抬手拢在一起替孟夕瑶挡雨。

孟夕瑶毫不犹豫地伸手拽了她一把,说:“那还不快点跑!”

omega踩着高跟鞋,拽着少女穿过满天的雨幕,来到了最近的公交站台。

两人都被打得湿淋淋的,雨水顺着少女的额发滑落,打湿了她的面庞,看起来可怜极了。

孟夕瑶下意识就拿出手帕,要替沈郗擦脸,抬手的刹那,她发现沈郗竟然还比自己高了一点。

她有些惊讶:“你长高了?”

沈郗正用掌根胡乱擦着脸颊,听到孟夕瑶这句话忽然笑了起来,带着点小得意:“啊,姐姐你终于发现了吗?”

“我长高了哦~我现在有一米七六了!”

孟夕瑶仰头看她眼里盛满的星星,一时之间竟怔住了。

不知不觉间,需要仰视的人变成了自己。

就在这时,一辆喷涂着某冷链公司标志的厢式货车,穿过雨幕,悄无声息地减速,停在了她们身旁。

异变,陡生。

后车厢门“哗啦”一声被猛地拉开,三个身材壮硕,穿着工装,面色不善的Beta女性跳下车,一言不发地朝她们扑来。

“你们干什么?”

沈郗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孟夕瑶拽到自己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前面。

她绷紧身体,摆出防御姿态,眼神凌厉地扫向为首的女人。

然而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且目标明确。

为首的女人目光阴鸷,根本不答话,只把手一挥。

旁边两人立刻上前,一人去抓孟夕瑶,另一人则挥起粗壮的手臂,一记狠辣的手刀,精准而用力地劈向沈郗毫无防备的后颈。

孟夕瑶瞳孔震颤:“沈郗!”

她惊呼出声,却被淹没在雨声和混乱中。

沈郗闷哼一声,瞳孔骤然放大,身体晃了晃,抵抗的动作瞬间僵住。

alpha眼前一黑,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另一人趁机扭住她的胳膊,粗暴地将她往车厢里拖。

“放手!你们放开她!”

孟夕瑶疯了一样去扯拽沈郗的人,却被第三个女人轻易制住,捂住了嘴巴,连拖带抱地塞进了车厢里。

“砰!”

车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瓢泼的雨幕和模糊的天光。

车厢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死寂,只有引擎重新启动的轰鸣和车辆行驶的颠簸。

后来她们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绑架,缘由荒诞得可笑。

是因为顾海名下的有一处地产项目,拖欠了一笔尾款,数额不大不小,正好二百八十五万八千元。

工头几次讨要无果,打听到大老板有位正在谈婚论嫁的女友,便动了歪心思。

她们摸清了孟夕瑶的实习地点和日常路线,抓不到保镖环绕的顾海,便想用她来换钱。

电话打到顾海那里,开口就要那笔有零有整的工程款。

顾海起初又惊又怒,觉得荒谬,但确认孟夕瑶真的在对方手上后,立刻答应了交易。

她们约在城郊一处废弃码头,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可当时的孟夕瑶,对此一无所知。

她和昏迷的沈郗被扔在冰冷刺骨的车厢角落里,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

孟夕瑶紧紧抱着沈郗软倒的身体,不停地呼唤她的名字,拍打她的脸颊。

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被困不久后,沈郗的身体,开始不正常地发烫。

起初只是温热,很快便滚烫如火。

一股陌生而强横的气息,从她身上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清冽,凛冽,如同雪崩时迸发的冷松狂潮,瞬间充斥了狭窄密闭的车厢。

这是……分化的前兆。

沈郗要分化成Alpha了!

而且是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

“沈郗……沈郗你醒醒……”

孟夕瑶的声音带了哭腔,她被那alpha那越来越浓郁,越来越具有压迫感的信息素包围,无错又害怕。

Omega的本能让她感到一阵阵心悸和腿软,但更多的是对沈郗状况的恐慌。

怀里的少女在昏迷中无意识地挣扎,眉头紧锁,发出痛苦的呻/吟:“热……好热……姐姐……我好难受……”

她开始无意识地往孟夕瑶怀里钻,寻找清凉的慰藉。

滚烫的脸颊贴在孟夕瑶冰凉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带着信息素炽热的温度。

沈郗的手胡乱地抓着,碰到了孟夕瑶的后背,又无力地滑下。

车厢外是倾盆大雨敲打车顶的轰鸣,车厢内是疯狂滋长的冷松信息素。

潮湿、闷热、黑暗、恐惧……所有感官都被放大到极限,孟夕瑶害怕到窒息。

她紧紧搂着沈郗,试图用自己微凉的身体给她降温,一遍遍徒劳地唤着她的名字。

然而沈郗的意识似乎沉入了更深的地方,只凭着本能行动。

她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更用力地攀附住孟夕瑶,滚烫的唇瓣无意识地擦过孟夕瑶的颈侧,牙齿轻轻磕碰着那块柔软的皮肤……

接下来的记忆,像是被高温和恐惧熔断的胶片,只剩下模糊而炽热的片段。

紧密的拥抱,滚烫的躯体,纠缠的气息,灼人的呼吸,皮肤相贴时战栗的触感,还有……

后颈腺体处传来的一阵尖锐而深刻的刺痛,伴随着某种灵魂被烙印的深刻悸动。

孟夕瑶似乎推拒过,又似乎没有力气。

世界坍缩成这方黑暗颠簸的空间,只剩下怀中人炙热的温度和Alpha那席卷一切的强势气息。

一切都很混乱,很模糊。

唯一清晰的感知是:沈郗很热,热得烫人。

那份热度,仿佛透过皮肤,深深烙进了她的记忆里。

再次拥有清晰意识时,是“哐当”一声,冷链车后门被从外面猛地拉开。

刺目的手电筒光柱照射进来,新鲜潮湿的空气涌入,随之而来的是救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和询问声。

他们迅速上前,将浑身滚烫,仍在无意识呻/吟的沈郗从她怀里抬走,放上担架。

孟夕瑶呆呆地蜷缩在角落,浑身冰冷。

后颈的刺痛感,和某种被充盈的陌生饱胀感,让她头晕目眩。

她怔怔地望着沈郗被抬走的背影,视线模糊,大脑一片空白。

“夕瑶!夕瑶你怎么样?”

顾海焦急的脸出现在车厢口,她跳上车,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孟夕瑶瑟瑟发抖的身上。

然而,就在她靠近的瞬间,一股沉稳却略显滞重的柏木信息素随之笼罩过来。

alpha的信息素,与沈郗的冷松气息冲撞在一起,瞬间引发了孟夕瑶的抵抗。

孟夕瑶只觉得胃部一阵剧烈翻搅,她猛地捂住嘴,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生理性的泪水夺眶而出,孟夕瑶捂着嘴巴,忍不住泪流满脸。

顾海愣住了,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变。

她猛地伸手,拨开孟夕瑶颈后湿透凌乱的黑发——

omega那个原本柔软完好的腺体上,赫然印着一个新鲜清晰的齿痕标记。

红肿未消,信息素残留浓烈,彰显着不久前刚刚发生的彻底占有与联结。

“你被标记了?”

顾海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某种被触及所有物的暴怒。

她紧紧抓住孟夕瑶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吃痛。

顾海的目光在孟夕瑶狼狈的衣衫和红肿的腺体之间来回扫视,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愤怒、被侵犯领地的暴戾,以及……一丝无法隐藏的,混合着鄙夷的嫌恶。

就像孟夕瑶是一件精美的瓷器,却意外沾染了难以清除的,来自他人的污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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