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们……你们在车里做了什么?”

顾海的质问脱口而出,带着先入为主的肮脏揣测。

孟夕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混乱、屈辱、冰冷的无力感席卷了她。

实际上,在那样极端的情况下,除了那个标记,什么“实质性”的事情也未曾发生。

沈郗在分化热和昏迷中,依靠本能完成了标记,仅此而已。

直到被送往医院,做了详细检测,一切才真相大白。

检测报告显示:孟夕瑶与沈郗的信息素匹配度——百分之百。

传说中的“命定之番”,如同磁石的两极,天生相互吸引,契合完美。

对于普通人而言的临时标记,发生在两人之间,就是绝对的百分百彻底标记。

匆匆赶来的沈韶华得知这个结果,看着病床上高烧未退,无知无觉的沈郗,再看看一旁面色苍白的孟夕瑶,眉头深深蹙起。

沈韶华的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犹豫:“沈郗她……这……”

“这件事,到此为止。”

沈家老太太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她拄着拐杖,在管家的搀扶下走进病房。

老太太的目光先落在孙女身上,满是心疼,随即转向孟夕瑶时,已是一片冷肃的威严:“不要告诉小郗。”

老太太的视线如有实质,压在孟夕瑶身上,又重又沉:“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年纪小,又在特殊时期,糊涂事做就做了,不必让她知道,平添负担。”

接着,她的目光牢牢锁住孟夕瑶,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冰冷的审视:“你既然已经是顾海定下的未婚妻,就要清楚自己的本分。”

“把标记洗掉,干干净净的。这次的事情,看在你是受害者的份上,沈家不再追究。”

那一刻,孟夕瑶清晰地看到了老太太眼中一闪而过的神情。

与十二岁那年,因为沈郗为她伤人而被罚跪祠堂时,一模一样。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是无法掩饰的微妙厌弃与迁怒。

仿佛在说:看,又是你。

总是你,带来麻烦,牵扯我的孙女。

孟夕瑶蜷在身侧的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低下头,避开那令人窒息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不至于颤抖:“……是。”

那一刻,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哪怕她们有从小到大的情分,哪怕她们拥有万中无一的百分百匹配度,在沈家这座高耸入云的门第面前,在老太太这些真正掌权者眼里……

她孟夕瑶,和沈家最受宠爱的小公主沈郗,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不配。

她也不能,做沈郗的伴侣。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孟夕瑶心脏最深处,细密地疼着,然后冻结成永恒的芥蒂。

幸好。

幸好,她们之间,除了那个被迫的标记,本就什么都没有。

也幸好,她们这辈子,一定不会在一起。

“嗯……”

一声带着痛楚的虚弱轻吟,将孟夕瑶从漫长的回忆中猛然拽回。

救护车仍在雨夜中穿行,鸣笛声遥远而模糊。

担架床上,沈郗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目光涣散地游移了片刻,最终定格在孟夕瑶脸上。

“姐姐……”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费力地抬起沉重的手臂,摸索着抓住了孟夕瑶放在床边的手。

孟夕瑶立刻回过神,连忙倾身靠近:“我在。”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沈郗眨了眨眼,眼神渐渐清明一些,但眉头因为疼痛而紧皱着:“这里……是哪里?”

“救护车上,马上就到医院了。”

孟夕瑶温声回答,从口袋里拿出擦拭干净的助听器,动作轻柔地替沈郗戴回耳朵上:“别怕,医生很快给你处理。”

重新听到清晰声音的沈郗似乎放松了一瞬,但随即,后颈那处传来的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嘶,疼死了。

像被烙铁烙印,又撕开了一样,疼的人全身发颤。

她抬手想摸,被孟夕瑶轻轻按住。

“别碰,腺体过载,很脆弱。”孟夕瑶轻轻解释,“你……又过度释放信息素了。”

沈郗苦笑了一下,脸色在车顶灯光下苍白如纸:“……又来了。真疼啊。”

她握着孟夕瑶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引着那只微凉的手,贴在了自己滚烫的额头上。

冰凉柔软的触感,让她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孟夕瑶没有抽回手,任由她贴着。

短暂的沉默后,沈郗闭着眼睛,低低叹了一口气:“对不起。”

alpha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懊悔,闷闷传来:“刚刚……还有……以前的事,都对不起。”

她太冲动了。

喝了点酒,被情绪冲昏头脑,就忘了分寸,忘了她最不想做的就是伤害眼前这个人。

孟夕瑶垂下眼帘,看着沈郗紧握着自己的手,指尖轻轻动了动,终究没有抽离。

她“嗯”了一声,声音很轻:“……没事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沈郗汗湿的脑袋,动作温柔:“等到医院,注射了信息素补给和舒缓剂,你会舒服很多。”

“再睡一会儿吧。”

明明是那样的温柔安抚,可沈郗心里却堵得更厉害了。

她酒量其实很好,刚才发生了什么,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包括刚才那个险些成功的标记。

一想到这些,她就更加无地自容,也更加……沮丧。

为什么总是在孟夕瑶面前失控?

为什么总是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沈郗握着孟夕瑶的手紧了紧,再次睁开眼,略有些挫败地看着她:“你……都不会生气的吗?”

孟夕瑶微怔,她看着alpha通红的眼底,斟酌着开口:“我骗了你,你对我有情绪,这很正常。”

“不是这个。”沈郗有些急切地打断她,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一些,甚至引得旁边的医护人员侧目,“我说的是刚才……我差点……差点就标记你了!”

她喘了口气,像是终于鼓起勇气,撕开那道横亘十二年的旧伤疤:“十二年前也是。”

“我不但标记了你,还……还就那么一走了之,什么解释都没有,把你一个人丢下……”

“姐姐,你就一点都不生气?一点都不……失望吗?”

她的语气激动,执拗地看着孟夕瑶,眼神里带着不解,更带着深深的自我厌弃。

孟夕瑶望着她执着追问的神情,陷入了沉默。

车厢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车轮碾过积水的声响。

怎么会不生气呢?

当然有过怨,有过恨,有过漫长深夜辗转反侧时,啃噬心脏的委屈与不甘。

为什么大我四岁的人不是你?

为什么你的家世要如此显赫,显赫到我踮起脚尖也望不到门楣?

为什么你有那么多人宠爱呵护,可以任性可以远走,而我却必须留下,必须懂事,必须权衡利弊?

为什么顾海可以孤身一人,让我觉得或许能够平等站立,而你却永远笼罩在沈家的光环之下?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从小守着你、陪着你、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给你的那个人是我,可最后,连一个并肩站立的机会,都渺茫得像是痴人说梦?

她曾经那样怨恨过沈郗。

怨恨她的年幼无知,怨恨她被保护得太好所以可以任性逃避,怨恨她在自己上大学后逐渐有了新的世界,新的朋友,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时时刻刻粘着自己……

可怨恨到了最后,孟夕瑶发现,她最恨的其实是自己。

恨那个明明心有不甘,却还是低下头说“是”的自己。

恨那个一遍遍用理智说服自己“顾海也不错”“这样对所有人都好”,然后亲手将那份不合时宜的心动深埋,直到几乎遗忘的自己。

她选错了。

或者,她根本就没得选。

所以现在这看似光鲜实则冰冷的生活,或许就是她应得的“报应”。

走神只在一瞬。

孟夕瑶重新聚焦视线,看着沈郗因为高烧和情绪而格外亮得惊人的眼睛,轻声开口:“不生气。”

“十二年前,你是为了救我,才涉险,才分化。你也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而且后来……家里希望我们分开。”

“你出国,我留下,各自走安排好的路,对当时的我们来说,或许……都是最好的选择。”

看,她总是这样。

体贴,善解人意,把所有的缘由都分析得清清楚楚,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或环境身上。

独独不肯承认她自己的情绪,她自己的伤口。

沈郗胸口那股郁气几乎要炸开。

过度释放信息素的后遗症让她的理智格外脆弱,情绪像脱缰的野马。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有些抓狂地低吼,眼泪毫无预兆地又涌了上来,“我的意思是,我们……我们那么好,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可我却在那么重要的事情之后……像个懦夫一样逃走了。那么不勇敢,那么不负责任。”

“孟夕瑶,你就对我一点期待都没有过吗?”

“你就……一点都不曾对我失望过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哑着喊出来的,带着十二年来深埋的自我谴责和此刻无处宣泄的痛楚。

期待?

怎么会没有。

失望?

当然有。

只是那些期待和失望,早已在岁月和自我规训中,磨成了灰,化进了她必须扮演的角色里,再也寻不见鲜明的形状。

孟夕瑶望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那双总是盛着星光或执拗的眼睛,此刻被泪水浸泡得通红,里面满是破碎的恳求。

仿佛在祈求一个惩罚,一个审判,好让她从这无尽的自责中解脱。

又是这样。

总是这样。

用最直白的方式,撞碎她辛苦维持的平静。

孟夕瑶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终是放柔了声音,重复着那句说了无数遍,连自己都快信了的“真理”:“我不会对你失望的,我怎么会对你失望呢?”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却将人推得更远的话。

沈郗觉得自己的心,被这话语拧成了麻花,疼得她蜷缩起来。

委屈、愤怒、无力、深深的爱与悔,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她几乎窒息。

她深深地望着孟夕瑶,望着她平静的面容,望着她温柔却疏离的眼神,望着她永远得体、永远正确、永远……不肯对她流露真实情绪的模样。

巨大的无力感和悲伤海啸般淹没了她。

alpha通红的眼睛眨了眨,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

她猛地抬起没打点滴的那只手臂,重重地盖在自己的眼睛上,仿佛想要挡住全世界,也挡住自己崩溃的表情。

压抑了十二年的哽咽,终于冲破了所有防线。

她像个迷路的孩子,在昏暗颠簸的救护车厢里,对着唯一可以依赖的人,嚎啕大哭起来:“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alpha的哭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迷茫:“总是包容一切,原谅一切……把什么都揽到自己身上……”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你让我怎么办啊……”

“你让我怎么办啊,孟夕瑶!”

沈郗内里的情感部分,一直停留在了十六岁。

可是孟夕瑶又何尝不是停在了二十岁呢(??_??)

她不喜欢沈郗吗?

她俩本来不会发展成伴侣的,可是因为沈家家长们参与,搞成了罗密欧与朱丽叶效应,对彼此都有各种各样的执念了。

因为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所以……更深刻,更痛苦。

车里的医护人员belike:姐妹们,今天出勤挣大发了,听到了一个惊天巨瓜。

若沈郗还是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这般毫无顾忌地嚎啕大哭,或许还能被称作青春年少的率真与炽烈。

可她早已不是。

二十八岁,逼近而立之年。

一个成年人,尤其是一个Alpha,在公共场合如此失态地宣泄情绪,只会让旁观者觉得:她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

之前精神,和情绪控制方面,的确有问题。

至少,救护车厢内那几位被迫目睹全程的医护人员,此刻交换的眼神里就写满了这种判断。

他们默默退到角落,尽量减少存在感,直到沈郗的哭声渐弱,变为破碎的抽噎。

一位年长的急救医生瞥了眼僵坐在一旁,面色复杂的孟夕瑶,迟疑片刻,还是压低声音开口询问:“这位家属……需要给病人用一点镇静剂吗?”

“她现在情绪非常不稳定,不利于病情观察,也容易引发二次过载。”

孟夕瑶回过神,看向医生,声音有些干涩:“会有副作用吗?”

“常规剂量,辅助睡眠,让她腺体和神经都休息一下,没有大碍。”医生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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