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野鸡、山鹑、甚至一只偷偷溜进猎场的狐狸。

她的枪法精准得可怕,几乎都是要害一击,最大限度保留猎物的完整。

孟夕瑶安静地骑马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举起猎枪时绷紧的下颌线,看着她命中目标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

这样的沈郗,和平时那个会撒娇、会委屈、会眼巴巴看着她的大狗狗截然不同。

却同样迷人。

“前面有动静。”孟夕瑶再次提醒。

沈郗勒住缰绳,凝神倾听。

远处传来猎犬狂躁的吠叫,还有沉重的、慌乱的奔跑声。

那不是小动物能发出的动静。

“是鹿。”沈郗判断,眼睛亮了起来,“而且不小。”

她夹紧马腹:“跟上了,姐姐。”

魅影领会了她的意图,长嘶一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溪流,溅起冰冷的水花;穿过茂密的灌木,枝叶抽打在猎装上发出噼啪声响。

森林在这一刻变成了追逐的战场。

终于,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林间空地上,一头雄鹿正在仓皇奔逃。

那是一头成年的马鹿,体型健硕,鹿角如王冠般分叉,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今天的“头彩”。

沈郗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端平猎枪,在颠簸的马背上寻找射击的节奏。

近了,更近了……

雄鹿似乎察觉到危险,猛地转向,朝着河流方向狂奔。

就是现在——

“砰!”

枪声响起,却不是来自沈郗的枪口。

子弹擦着雄鹿的角尖飞过,打在远处的树干上,木屑纷飞。

受惊的雄鹿发出一声嘶鸣,再次改变方向,没命地朝河边逃去。

沈郗猛地扭头,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是顾海。

她骑着一匹枣红马,从另一侧的林子里冲出来,手里还举着冒着青烟的猎枪。

看到沈郗,她咧开嘴,露出一个扭曲的笑。

“沈郗,巧啊。”她的声音在奔跑的风中破碎,“这鹿,是我先发现的。”

沈郗咬紧牙关,没理她,催动魅影继续追赶。

两匹马并驾齐驱,在森林里疯狂追逐着前方的雄鹿。

马蹄声、喘息声、树枝刮擦声混成一片。

“顾海!”沈郗终于忍无可忍,怒吼,“见鬼的,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顾海冷笑,居然又举起枪,朝着天空“砰”地放了一枪。

枪声惊得雄鹿再次转向,差点撞上前方的断木。

她悠哉悠哉开口:“围猎讲的是团队协作,个人英雄主义要不得。我在把它往我们组的包围圈里赶,有什么问题?”

“放屁!”沈郗眼睛都红了,“这鹿是我先盯上的!”

“你先盯上就是你的?”顾海的声音陡然尖利,“那孟夕瑶还是我先娶的呢!你怎么不说她是我的?”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沈郗的心脏。

她猛地扭头,死死盯住顾海。

Alpha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红得骇人,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

冰冷、暴戾、带着毁灭一切的怒意。

顾海被她的信息素冲得晃了晃,却笑得更癫狂:“怎么?说到痛处了?”

“沈郗,你抢走我的一切,现在连一头鹿都要跟我争?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

“我抢你?”沈郗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顾海,你扪心自问,夕瑶姐和你那十二年,你珍惜过吗?”

“小梧桐叫你一声母亲,你配吗?!”

“我不配?!”顾海嘶吼,信息素也开始失控,暴烈而浑浊,“那你就配了?一个半路杀出来的野种!一个连自己爹妈是谁都不知道的杂种,你算什么东西!”

伴随着愤怒的话语,枪声骤然响起。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

第一声,来自沈郗的枪口。

子弹精准地命中雄鹿的前腿关节。

奔跑中的巨兽哀鸣一声,踉跄着向前扑倒,在河滩的碎石上滑出长长一道痕迹。

第二声……

来自顾海的枪口。

子弹没有射向鹿,也没有射向沈郗。

它射向了魅影。

黑色的骏马在疾驰中猛地一颤,右后腿爆开一团血花。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地传进沈郗的耳朵。

“希律律——!”

魅影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前蹄扬起,整个身体因为剧痛和失衡而剧烈倾斜。

沈郗死死拽住缰绳,试图稳住它,但马儿已经失控了。

“魅影!稳住!稳住!”沈郗的声音变了调。

可魅影只是挣扎着,用三条腿踉跄着又往前冲了几步,然后前膝一软,轰然跪倒在河滩上。

它倒下得很有技巧。

在最后一刻调整了角度,让背上的沈郗顺着惯性滚落在松软的沙地上,而不是坚硬的碎石。

沈郗在地上滚了两圈,迅速爬起,扑向她的马。

“魅影……魅影!”

黑色的骏马侧躺在河滩上,右后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沙石和河水。

它还在努力抬起头,湿润的大眼睛看着沈郗,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沈郗跪在它身边,双手颤抖着抚摸它的脖颈。

眼泪毫无预兆地冲出来,大颗大颗砸在马儿沾血的皮毛上。

“没事的……没事的魅影……兽医马上就来……坚持住……”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手忙脚乱地想按住伤口,可血根本止不住。

十六年。

这匹马陪了她十六年。

从西班牙的牧场到中国的马厩,从训练场的枯燥重复到草原上的纵情奔驰。

在她情绪最低落的时候安静地陪着她,在她需要发泄的时候陪她狂奔到力竭。

它是伙伴,是家人。

而现在,它躺在这里,血流不止,因为一个疯子的恶意。

沈郗猛地抬头,看向还骑在马上的顾海。

Alpha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眼泪混着愤怒和悲痛,在脸上冲刷出狼狈的痕迹。

她缓缓站起身,每一个动作都像绷紧到极致的弓弦。

“顾、海。”她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

顾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愧疚,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

她甚至举起空了的猎枪,对着沈郗,虚虚扣动扳机,嘴唇做出“砰”的口型。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沈郗抹了把脸,捡起掉在旁边的猎枪。

上弹、举枪、瞄准——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砰!”

子弹精准地命中枣红马的前蹄。

马儿惊嘶着人立而起,顾海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河滩的碎石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沈郗扔掉猎枪,大步走过去。

她一把揪住顾海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拎起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顾海……”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到极致,“我要你偿……”

话音未落,顾海忽然一拳砸在她脸上!

沈郗被打得偏过头,鼻血瞬间涌出。

她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拳、第三拳接踵而至,全都砸在她腹部和肋下。

顾海像是疯了一样,拳头密集如雨,信息素毫无节制地爆发出来,暴烈混乱,充满毁灭欲。

“你哭什么?你有什么好哭的!”

顾海嘶吼着,眼眶通红,眼泪却诡异地流着:“你抢走了我所有的一切,我的妻子,我的女儿!”

“现在连我母亲都要偏向你!你赢了,你赢得彻彻底底!你有什么资格哭!”

沈郗被她打得节节后退,只能用手臂护住要害。

顾海的攻击毫无章法,却因为信息素的加持和疯狂的意志,每一拳都重得吓人。

“明明我们流着一样的血!”

“一样的肮脏的血!”

“为什么所有人都偏袒你?”

“从小到大都是!母亲是!那些姑姑也是!”

“连孟夕瑶最后都选了你!凭什么?沈郗你告诉我凭什么?”

沈郗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样的血?

什么意思?

顾海在说什么疯话?

她愣神的瞬间,顾海抓住机会,一个猛扑将她撞倒在地。

碎石硌得背脊生疼,沈郗还没挣扎,顾海已经骑在她身上,双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你去死啊……沈郗……你怎么不去死……”

顾海俯视着她,眼泪混着扭曲的笑容滴在她脸上:“你死了……母亲就只剩我一个孩子了……”

“我就能得到她的认可……我就能光明正大叫她妈妈……我就能认祖归宗了……”

“哈哈哈哈哈哈……”

她流着泪,肆意狂笑。

窒息感汹涌而来。

沈郗瞪着身上的顾海,视野开始模糊。

她能看到顾海猩红的眼睛,能看到她因为疯狂而扭曲的五官,能听到她语无伦次的嘶吼。

一样的血……

认祖归宗……

母亲……

破碎的词语在缺氧的大脑里碰撞,拼凑出一个模糊却恐怖的轮廓。

不。

不可能。

她挣扎起来,双腿胡乱踢蹬,双手抓住顾海的手腕想要掰开。

但顾海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掐着她脖子的手越收越紧,指甲陷进皮肉里。

“去死……去死……”

黑暗开始侵蚀视野。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瞬间,一股暴烈冰冷的精神力从沈郗身体深处炸开!

“滚开!”

她怒吼一声,双腿猛地向上蹬踹,正中顾海胸口。

巨大的力量将顾海整个人踹飞出去,重重摔在三米外的河滩上。

沈郗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着爬起来。

新鲜的空气灌入肺部,带来灼烧般的痛感。

她看着不远处同样在挣扎着爬起的顾海,第一次,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她在恐惧!

因为顾海话语里藏着的东西。

“你刚才……”沈郗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说什么?什么一样的血?”

顾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咧开一个满是恶意的笑。

“呵呵……哈哈哈……”她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你不知道……你居然真的不知道……”

“她们把你保护得真好啊……从你出生开始……就给你编造了一个天大的谎言……”

沈郗的心脏开始狂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说什么你是沈曌的妹妹……说什么你是小姨母的孩子……哈哈哈哈……”顾海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骗你的!全都是骗你的!”

她猛地止住笑,死死盯住沈郗,一字一句,像毒蛇吐信:“沈郗,你是我妹妹。”

“你和我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沈韶华,是我们共同的母亲。”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河水的流淌声,远处森林里的鸟鸣,甚至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全部消失了。

沈郗站在原地,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成一座雕像。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睛瞪大到极致,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六姑姑……

是她的……母亲?

那个三十岁引诱十六岁少女致其怀孕的沈韶华……

那个她刚刚知道真相时恶心到干呕的沈韶华……

是她……生物学上的母亲?

“不可能……”沈郗喃喃,声音轻得像耳语,“你骗我……”

“我骗你?”顾海嗤笑,摇摇晃晃地朝她走来,“你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全家人都知道你喜欢孟夕瑶,却不让你和她在一起吗?”

“而我想要和她订婚,却轻而易举吗?”

“因为她们太疼你,她们觉得孟夕瑶配不上你啊?她想给你最好的,所以我成了那个帮你回收垃圾的人啊!”

她走到沈郗面前,凑近她,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血腥味:“她愧对于你啊,我亲爱的妹妹。”

“你知道你那个Omega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是我告诉她的,我告诉她,沈韶华强/奸了我妈妈,生下了我。”

“告诉她,沈韶华要和她结婚,只是为了洗掉污点能够更好的往上爬。”

“哈哈哈哈哈哈……”顾海大笑出声,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全身都在抖动,“结果……结果你妈妈……你妈妈受不了……”

“她疯了……她疯了……你知道吗?”

顾海狂笑着,鲜血从她口鼻涌出,看起来极为瘆人:“哈哈哈哈哈哈……她想把你摔死……就在你满月那天……她抱着你站在阳台上,说‘这个孩子不该来到这个世界’……”

沈郗瞪大了眼睛,就连呼吸也停滞了。

“是沈韶华抢回了你。”顾海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但你妈妈还是死了……产后抑郁,跳楼。”

“沈家对外说是意外,可我知道……她是自己跳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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