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Omega对她来说,从来不是温暖的,安全的,代表爱的存在。

是危险的,是想要伤害她的,是让她本能的恐惧的。

没有人期待她的到来。

没有任何一个人。

“那……”孟夕瑶的声音有些哑,“七姑姑呢?七姑姑的死……和小郗有关吗?”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沈韶云明显僵了一下。

她看着孟夕瑶,看了很久,眼神里有惊讶,有审视,最后化为一种复杂的叹息。

“夕瑶。”她轻声说,“有时候……太聪明了也不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孟夕瑶的肩膀:“这件事,你就当不知道吧。”

孟夕瑶沉默了几秒,点头:“好,我明白了。”

沈韶云又看了一眼病房里的沈郗,转身离开。

疲惫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孟夕瑶重新站起来,走到了玻璃窗前前。

她看着里面的沈郗,看着那个在睡梦中依然眉头紧蹙,眼角含泪的人。

没有人期待她的到来。

养母因她而死。

亲生妈妈视她为罪孽。

另一个母亲……是个引诱未成年少女的强/奸犯。

沈郗……

孟夕瑶抬手,指尖轻轻按在冰凉的玻璃上,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描摹着里面那个人苍白的轮廓。

老天让你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呢?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模糊了视线。

一滴,两滴,砸在玻璃窗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孟夕瑶没有擦。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里面那个沉睡的人,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

小苦瓜,快点好吧小苦瓜[笑哭]

沈郗快乐的童年结束了。

孟夕瑶在医院守了整整五天五夜。

重症监护室的灯光是一种死寂的白,像终年不化的冰原。

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那扇厚重的门开合,看着医生护士沉默地进出,看着监测屏幕上绿色数字无休止地跳动。

五天。

沈韶华一次都没有出现。

其他姑姑轮流来过。

沈曌也来过两次,站在观察窗前,隔着玻璃看里面那个被各种管线缠绕的身体。

她看了很久,久到孟夕瑶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像磨损的砂纸:“睡久一点……也好。”

“说不定睡醒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郗紧闭的眼睛上,“就能把什么东西都忘了。”

孟夕瑶站在她身侧,闻言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冷笑。

“她要是真能忘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薄刃划过冰面,“那倒真是老天开眼。”

沈曌侧过头看她,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线,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轻轻按在玻璃上片刻,然后转身离开。

走廊重新恢复死寂。

孟夕瑶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玻璃窗内那个人。

沈郗,睡吧。

如果醒来太痛,就多睡一会儿。

睡着睡着,时间一长,说不定就把这个噩梦给忘掉了。

第五天深夜,监护仪的心率线突然出现了一串异常的波动。

医生和护士冲进去时,孟夕瑶就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着病床上的人睫毛剧烈地颤抖,像垂死的蝴蝶在挣扎着最后一次振翅。

紧接着,那双眼睛睁开了。

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有一片空茫茫的灰。

孟夕瑶心头一紧,继而是巨大的庆幸:终于……终于还是活过来了。

孟夕瑶推开门走进去时,沈郗正被医生围着做初步检查。

她听到脚步声,缓慢地转过头来。

目光相触的瞬间,孟夕瑶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崩溃后残留的碎片。

只有一片干净的稚拙茫然。

“小郗……”孟夕瑶走到床边,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你感觉怎么样?”

沈郗眨了眨眼,然后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我很好啊。”她的声音沙哑,但语气轻快得不合时宜,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姐姐,我怎么在医院里?”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这个曾经让她显得可爱的动作,此刻却透着一股诡异的违和感。

“我们不是在打猎吗?”她努力回忆着,眉头轻轻蹙起,“我记得……我们在追一头鹿,很大,角很漂亮……”

“然后呢?我被它撞到了吗?”

孟夕瑶的指尖瞬间冰凉。

她盯着沈郗的脸,盯着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哪怕一丝一毫伪装的痕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没有。

“你不记得了?”孟夕瑶问,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记得什么?”沈郗更加困惑了,她甚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动作自然得可怕,“我是不是摔到头了?怎么后面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

空气凝固了。

监护仪的滴答声在死寂中放大,一声一声,敲在孟夕瑶的耳膜上。

她盯着沈郗看了整整十秒。

然后,她缓慢地松开了握着床栏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没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平静得不像自己的,“你先让医生检查。”

主治医生陈远飞做了全套神经测试。

光笔在眼前移动,沈郗的眼球跟着转动;敲击膝跳反射,小腿弹起;询问简单的问题,她回答得清晰流畅。

整个过程,她配合得像个听话的孩子。

结束后,陈远飞收起器械,对沈郗笑了笑:“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信息素水平还有些紊乱,需要慢慢温养。”

“那我是不是可以出院了?”沈郗问,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撒娇的意味,“我不喜欢医院的味道。”

“可以。”陈远飞点头,然后转向孟夕瑶,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孟小姐,能单独聊一下吗?”

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的灯光惨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所有影像学和神经生理学检查结果都非常明确。”

陈远飞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没有颅内出血,没有海马体损伤,没有前额叶功能异常。”

“从医学角度说,她不可能失忆。”

她顿了顿,看向孟夕瑶:“她在撒谎。”

孟夕瑶垂下眼睛。

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我知道。”她轻声说。

因为她记得。

因为她太痛了,痛到大脑宁愿编织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宁愿把自己变成一张白纸,也要把那些血肉模糊的真相掩埋。

所以她选择“忘记”。

用最彻底的方式,背叛自己的记忆。

“能配合一下吗?”孟夕瑶抬起头,看向陈远飞,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对外就说,她因严重惊吓和头部轻微撞击,出现了选择性失忆。”

“暂时……不记得围猎那天发生的事了。”

陈远飞皱紧眉头:“孟小姐,伪造病历是严重违规——”

“如果真相会杀人呢?”孟夕瑶打断她,声音依然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如果那些记忆,每一秒都在凌迟她呢?”

陈远飞沉默了。

她透过玻璃窗,看向病房里那个正低头玩着被角的人。

那个曾经在学校里锋芒毕露的天才外科医生,此刻坐在病床上,干净得像一张从未书写的白纸。

她想起很多年前,医学院的解剖室里,沈郗戴着口罩,眼睛在无影灯下亮得惊人,说:“陈远飞,你看,这条神经走向多漂亮。人体的每一个构造,都是奇迹。”

良久,她重重叹了口气。

“我会对外这么说。”她妥协了,语气疲惫,“但孟小姐,纸包不住火,她不可能骗自己一辈子。”

“我知道。”孟夕瑶轻声说,“但只要她想骗一天,我就陪她骗一天。”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

回到星辰映阁时,已是凌晨。

城市在脚下沉睡,只有零星灯火如坠落的星辰。

沈郗推开家门,站在玄关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笑起来。

“还是家里好。”她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客厅,“医院的消毒水味熏得我头疼。”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沉睡的城市,忽然转过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一种天真的光:“好可惜啊,姐姐。”

“本来我们应该能喝到鹿血汤的,五姑姑还说要看我表现呢。”

孟夕瑶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灯光勾勒出沈郗瘦削的肩线,那头总是打理得干净利落的黑发此刻有些凌乱,软软地搭在颈侧。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又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

“你要是想喝,”孟夕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可以去秋猎。”

“就去你朋友的那个牧场,反正你上次说,那里的初春也很美。”

沈郗转过身,惊讶地睁大眼睛:“现在?”

“对,现在。”孟夕瑶走近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凌乱的碎发,“如果你想,我们现在就可以订航线。”

沈郗眨了眨眼。

片刻之后她笑了起来,扯了扯孟夕瑶的衣角,跟她撒娇:“下次吧,姐姐,我饿了。”

孟夕瑶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她抬眸,看着站在身前的alpha,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好,我去做饭。”

她倾身,想吻一吻沈郗的额头。

那是她们之间最寻常不过的亲昵。

可就在唇瓣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沈郗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头。

那个吻落空了。

落在空气中,落在虚无里,落在两人之间骤然裂开的鸿沟上。

孟夕瑶的动作僵在半空。

一秒,两秒。

然后她缓缓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沉进一片冰冷的黑暗里。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开放式厨房的感应灯无声亮起,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孟夕瑶从冰箱里拿出蔬菜和肉类,沈郗就靠在岛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

“对了,”沈郗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小梧桐呢?怎么没看见她?”

“四姑姑让玥姐的爱人接过去了。”孟夕瑶洗着西兰花,水流声哗哗作响,“说让她过去玩几天,明天就回来。”

“哦……”沈郗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那还挺好的。”

她从刀架上取下一把削皮刀。

德国制造,锋利无比,刀身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又从篮子里拿起一颗小土豆,圆滚滚的,沾着泥土的气息。

她开始削皮。

动作很慢,很专注,像一个初学者在完成一件精密的工作。

刀刃贴着土豆表面滑动,薄薄的皮一圈圈脱落,露出下面淡黄色的果肉。

削着削着,她的动作越来越慢。

眼睛盯着刀锋,盯着那抹刺眼的白光,眼神逐渐变得空洞,脑袋里忽然嗡嗡嗡作响。

“你和我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沈韶华,是我们共同的母亲。”

“强奸犯的女儿。”

“恋童癖的女儿。”

“你妈妈想摔死你。”

“她说,这个孩子不该来到这个世界。”

无数复杂的话语,如同古神的呓语,响在耳朵里,嗡嗡作响。

沈郗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手指震颤间,刀刃猛地一滑。

“嗤——”

锋利的刀口深深切入指腹,几乎割到骨头。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像开闸的洪水,沿着土豆的沟壑疯狂蔓延,浸透了淡黄色的果肉,然后滴滴答答,砸在雪白的大理石台面上。

一朵,两朵,三朵……

刺目的红,在冰冷的白色上绽开,像雪地里盛开的恶之花。

沈郗怔怔地看着那道伤口。

看着皮肉翻卷,看着鲜血奔涌,看着那抹红越来越浓,越来越艳。

脑子里的声音炸开了。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声音。

成千上万个声音,尖叫着,嘶吼着,在她颅骨里碰撞回响,要把她的头骨撑裂。

“脏!”

“脏!”

“脏!”

“沈郗……”

“沈郗……”

孟夕瑶的声音像从水底传来,模糊,遥远。

“沈郗!”

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温热的,颤抖的。

沈郗茫然地抬起头。

视线花了很久才聚焦,她看见孟夕瑶的脸,看见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恐慌的情绪。

“你的手……”孟夕瑶的声音在抖,“沈郗,你的手……”

沈郗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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