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她轻轻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近乎空洞。

“没事。”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不疼的。”

她把手伸到水龙头下。

冰凉的水冲过伤口,鲜血被稀释,变成淡红色的水流,旋转着流进下水道。

刺痛感从指尖传来,尖锐的,清晰的,但她感觉不到。

真的感觉不到。

比起脑子里那些声音,这点疼算什么?

“会感染的。”孟夕瑶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关掉水,拉着沈郗走到客厅,翻出医药箱,跪坐在地毯上,捧起那只受伤的手。

碘伏棉签触碰到伤口的瞬间,沈郗的手指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孟夕瑶抬头看她。

沈郗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空茫茫地看着前方,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孟夕瑶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低下头,小心地消毒,包扎,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

“好了。”贴上最后一块创可贴,她抬起头,看着沈郗苍白的脸,“你乖乖坐着,不要乱动。晚饭我来做。”

沈郗看着她,忽然笑了:“姐姐这么疼我啊。”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孟夕瑶的心脏狠狠一抽。

“嗯。”她站起身,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你乖乖的,我疼你。”

她转身要走回厨房。

衣角被人轻轻拽住了。

孟夕瑶回头。

沈郗坐在地毯上,仰头看着她,手指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细微的恐惧,出现在她的眼底。

沈郗拽着她的衣角,颤抖着手指,轻声说:“我们一起。”

声音听起来很脆弱,宛若在哀求。

这顿晚饭做得异常缓慢。

沈郗像个失去安全感的孩子,一只手始终死死拽着孟夕瑶的衣角,另一只手笨拙地帮忙。

她们在厨房里缓慢移动,像两只被无形的线捆绑在一起的木偶。

晚饭时,沈郗吃得很少。

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眼神飘忽,时而空洞,时而闪过某种剧烈挣扎的痕迹。

孟夕瑶看着,心脏像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

饭后,她催促沈郗去洗漱休息。

“你需要休息。”她说。

沈郗乖乖点头,转身走进客房。

浴室门关上的瞬间,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咔哒。”

像某种宣判。

她拧开了水龙头,温热的水如同暴雨,毫不留情地泼了下来。

沈郗站在淋浴下,任由滚烫的热水从头顶浇下,烫得皮肤发红,发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创可贴包裹的手指。

看了很久。

终于忍无可忍一般,抬起手用牙齿咬住创可贴的边缘,一点点撕开。

胶布剥离皮肤的瞬间,带来细微的刺痛。

伤口暴露出来,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但深处还在渗着血丝,鲜红的,刺目的。

沈郗盯着那点红。

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用指甲狠狠划向自己的手臂。

第一下,皮肤破开,血珠渗出来。

第二下,更深,血线蜿蜒。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她彻底疯了!

用指甲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身体,手臂,胸口,大腿,小腹……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

指甲抠进皮肉里,撕开,划破,鲜血混着热水流下来,在脚下汇成淡红色的溪流。

还不够!

还不够!

她抓起沐浴露的瓶子,用力砸向墙壁。

“砰!”

塑料瓶炸开,黏稠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她捡起一块碎片,锋利的边缘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然后,她握着那块碎片,狠狠划向自己的手臂——

“哼——!”

压抑的破碎呻吟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鲜血涌了出来,像找到了出口的岩浆,疯狂地向外奔流。

“没事的……没事的……”

“能洗干净的……会洗干净的……”

她一边划,一边喃喃自语,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混着热水和鲜血,在身体上冲刷出淡红色的痕迹。

“会没事的……”

“刷干净就好了,刷干净就好了……”

她越划越用力,碎片深深嵌进皮肉里,鲜血喷溅出来,溅在瓷砖上,溅在玻璃门上,溅在她空洞的眼睛里。

世界变成一片血红。

孟夕瑶在客厅里等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墨蓝,久到第一缕天光即将撕破夜幕。

客房的浴室里,水声一直没有停。

起初是正常的水流声,后来渐渐夹杂了奇怪的响动。

像是重物砸在墙上的闷响,像是压抑的破碎呜咽,像是……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被切割的声音。

孟夕瑶的心跳开始失控。

她起身,走到客房门口,轻轻敲门。

“沈郗?”

没有回应。

只有持续的水声,和逐渐清晰的令人不安的动静。

“沈郗!”她提高了音量。

依旧死寂。

一种冰冷的恐惧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全身。

孟夕瑶握住门把手,用力拧了拧。

天杀的!

锁死了。

孟夕瑶没有犹豫地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

然后抬脚,用尽全身力气踹向门锁!

“砰!”

整扇门剧烈震颤,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第二脚!

“砰!”

木屑飞溅。

第三脚!

“轰!”

门板终于弹开,重重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孟夕瑶冲进房间,扑向浴室的磨砂玻璃门。

门也锁着。

她没有任何停顿,直接抬脚踹向玻璃门的下半部分。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刺破耳膜。

她伸手从破洞中拧开门锁,一把推开浴室门。

水汽和热气扑面而来。

然后,她看到了令她血液冻结的一幕。

沈郗蜷缩在淋浴间的角落,全身赤裸,被热水从头浇到脚,全身泛着惊人的红色。

透过粉红色的水幕,孟夕瑶看到了她的身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口,瞬间瞪大了眼睛。

手臂上纵横交错的抓痕,深的地方皮肉翻卷,能看到底下粉红色的组织。

胸口和大腿上遍布青紫和破皮,像是用拳头或硬物狠狠捶打过。

最可怕的是左臂,一道长达十几厘米的伤口,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边缘参差不齐。

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反复切割过,鲜血正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混着热水,在她身下汇成一滩不断扩散的血泊。

沈郗抱着自己,全身剧烈颤抖,湿透的黑发黏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低着头,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洗不掉……怎么洗都洗不掉……”

“这血……好脏……流着那种人的血……”

“我好脏……我不该活着……妈妈是对的……我本来就不该……”

“沈郗!”

孟夕瑶的声音撕裂了水声。

她冲进淋浴间,滚烫的热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服。

她扑到沈郗面前,伸手想要抱住她。

“别碰我!”

沈郗猛地抬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里面盛满了疯狂的自我厌恶和绝望。

“别碰我姐姐……我好脏……我身上流着那种人的血……我脏透了……你会被我弄脏的……”

她拼命往后缩,身体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伤口被挤压,更多的血流了出来。

孟夕瑶的心脏像被生生撕成了两半。

痛。

痛得她无法呼吸,痛得她眼前发黑。

但她没有退。

她伸手,不顾沈郗疯狂的挣扎,用力将她拥入怀中。

“你不脏。”

她的声音在颤抖,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沈郗在她怀里剧烈挣扎,像一只被困的野兽。

指甲不小心划破了孟夕瑶的手臂,鲜血渗出来,混进沈郗的血里,分不清是谁的。

“放开我……放开我……我好脏……我会把你弄脏的……”

“你不脏。”孟夕瑶重复,双臂收得更紧,像要把这个人嵌进自己的身体里,“沈郗,听我说,你不脏。”

“我脏!”沈郗嘶吼,眼泪汹涌而出,“我是强/奸犯的女儿!我是恋童癖的孽种!我妈妈想杀了我!我本来就不该活着!”

孟夕瑶大吼一声,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那又怎么样!”

孟夕瑶猛地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

四目相对。

孟夕瑶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却亮得惊人,像暴风雨中唯一不灭的灯塔。

“那又怎么样?”她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你是谁的女儿,不重要!你身上流着谁的血,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是沈郗!”

“你是我的沈郗!”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砸在沈郗脸上。

“沈郗,你听好了——”

“这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干净。”

“你的手救过多少人,你的心温暖过多少人,你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个肮脏世界最干净的嘲讽。”

“所以你不准再说自己脏。”

“不准再伤害自己。”

“因为你的身体,你的生命,不止是你一个人的。”

“它们是我的!”

孟夕瑶低下头,额头抵着沈郗的额头,哽咽着开口:“沈郗,你是我的。”

“所以,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嫌弃自己,不准伤害自己,更不准……否定自己存在的意义。”

沈郗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看着那张写满心痛和坚定的脸,看着这个紧紧抱着自己,哪怕被自己伤到流血也不肯放手的人。

她“哇”地一声,像压抑了整整二十八年的堤坝彻底崩溃,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凄厉,绝望,像濒死野兽最后的哀鸣。

她扑进孟夕瑶怀里,死死抱住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全身痉挛,哭得仿佛要把灵魂都从喉咙里呕出来。

孟夕瑶紧紧抱着她,任由她哭。

热水还在哗哗地流,冲刷着两人身上的鲜血,将淡红色的水流不断带向下水道。

翻回第一章 ,这里我已经提示过,沈郗有自毁倾向的。

她精神状态,其实一直不是很好。

唉,写这种大开大合的小说吧,费劲是费劲,到就像是在暴风雨里撑着伞走,又难受,又刺激,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情绪带走[笑哭]

但是我好满意整本小说的呈现。

[熊猫头]嘿嘿,嘿嘿……

还有,快打120啊!!!!孩子又给自己整进医院去了。[笑哭]

孟夕瑶用颤抖的手拨打了急救电话。

120的鸣笛声撕裂秋夜,将浑身是血的沈郗送进了最近的公立医院急诊中心。

值班医生看到那些伤口时,手里的病历夹“啪”地掉在地上。

“这是……”年轻医生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都变了调。

不是意外伤。

这些伤口太整齐了,太密集了,太有目的性了。

手臂上纵横交错的抓痕像某种原始图腾,最深的一道从手肘延伸到手腕,皮肉翻卷,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反复切割过。

更可怕的是胸口和大腿上的淤青。

那不是摔倒能造成的,那是用拳头,用硬物,用尽全身力气捶打自己才会留下的痕迹。

“立即清创缝合。”主治医生回过神,厉声下令,“通知心理科会诊。”

手术室的灯亮起。

孟夕瑶固执地站在门外,仿佛能看到医生忙碌的身影。

她仿佛能看见医生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淡红色的血水顺着手术台流进收集罐。

看见镊子夹起消毒棉球,擦拭那些深可见骨的创面。

看见缝合针穿透皮肉,将破碎的身体一点点拼凑回去。

她捂住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泪水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但她知道,比起这些看得见的伤口,那些看不见的精神凌迟,才是真正的酷刑。

“脏……”

“流着那种人的血……”

“我不该活着……”

孟夕瑶闭上眼,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八岁的沈郗站在书房,手里握着沾血的裁纸刀,脚下躺着那个试图猥亵她的数学老师。

女孩的眼睛红得骇,眼神冰冷暴戾,但握裁纸刀的手稳得像手术刀。

她划破了对方的颈动脉。

精准,利落,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那时候孟夕瑶不懂,为什么沈郗的反应会这么剧烈。

现在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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