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寒风卷起她的头发和衣角。

孟夕瑶扶着沈郗下车,从后备箱取出行李。

管家已经等在门口,是个四十多岁的健壮女性,会说简单的英语,沉默寡言,但眼神温和。

“安娜小姐会负责日常维护和采购。”租房的时候,中介在电话里这样告诉她,“她住在山下的村子里,每周上来两次。”

“其余时间,这里完全属于你们。”

完全属于。

与世隔绝。

这正是孟夕瑶想要的。

初冬的阿尔卑斯山,雪来得又早又急。

入住第三天,第一场雪就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细密的雪粒,被狂风裹挟着,狠狠拍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刮过。

从那以后,雪就再也没停过。

有时是鹅毛大雪,静悄悄地从铅灰色天空飘落,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纯净的白。

有时是暴风雪,狂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片白茫茫的混沌,能见度不到十米。

她们活动的范围被压缩到极致。

古堡,以及屋前那片被清扫出来的小院。

为了沈郗,孟夕瑶切断了一切与外界联系的渠道。

没有网络,没有电视,手机在抵达当天就被她收进了抽屉深处。

只留下一部老式座机,用于紧急联系和每周一次的生活物资调配。

她为小梧桐请了家教。

一位住在附近镇上的青年小学教师,每周三天,上午来上课。

教材是当地搜罗来的,语文、数学、简单的自然常识。

老师很和蔼,但小梧桐显然对“坐在桌前写字”这件事缺乏兴趣。

一下课,她就像脱缰的小马驹,迫不及待地冲出门。

她和Occidens一来到这里,就像回到了故乡,每天都如同脱缰的野马一样,在雪地里滚作一团。

“小梧桐!回来把外套穿上!”

“小梧桐!手套!手套!”

“天哪,你又弄得一身泥!”

孟夕瑶的声音时常在空旷的古堡里回荡,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徒劳。

孩子和大狗在雪地里奔跑、打滚、扑腾,笑声像银铃一样洒在寂静的雪原上,脸颊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最后孟夕瑶放弃了。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女儿在雪地里撒欢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去准备热可可和姜饼。

只要不生病,就由她去吧。

在这片辽阔自由的荒原上,或许本就不该用太多规矩束缚一个孩子的天性。

沈郗,还在睡。

药物的剂量被医生谨慎地调低了,但嗜睡的症状依然明显。

她一天中清醒的时间逐渐从两小时延长到四小时,六小时。

但大部分时候,她还是昏昏沉沉的,像一头冬眠的熊。

不同的是,她开始变得粘人。

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大狗狗,孟夕瑶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脚步有些虚浮,眼神还有些涣散,但总会下意识地寻找孟夕瑶的身影,然后安静地待在她身边。

偶尔阳光好的时候,孟夕瑶会裹着厚厚的羊毛披肩,坐在面向荒原的落地窗前写生。

画板支在膝头,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画远处覆雪的山脊,画枯树枝头停驻的寒鸦,画在雪地里打滚的小梧桐和Occidens。

沈郗就蜷在她脚边的羊毛地毯上,身上裹着柔软的羊绒毯子,头枕着孟夕瑶的小腿。

她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待着,偶尔抬起眼睛,看向孟夕瑶的侧脸,然后又缓缓闭上。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孟夕瑶画累了,会放下炭笔,伸手轻轻揉揉她的下巴,像在安抚一只温顺的大型犬。

沈郗会无意识地蹭蹭她的掌心,喉咙里发出轻微的的呜咽声。

不过大多数时候,天气都很不好,她们就待在客厅里。

巨大的石砌壁炉是整座房子的心脏。

孟夕瑶学会了生火,每天清晨,她将劈好的松木放进炉膛,看着火焰舔舐木柴,发出噼啪的响声,橘红色的光将整个客厅染得温暖而朦胧。

她坐在壁炉前的单人沙发里,膝盖上摊开一本厚厚的书。

有时是《安娜·卡列尼娜》,有时是《百年孤独》,有时是当地书店随手淘来的德文诗集。

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咀嚼某种坚硬但回甘的食物。

沈郗就蜷在旁边的长沙发上,头枕着她的腿,身上盖着同一条毯子。

炉火的光在她脸上跳跃,将苍白的皮肤映出浅浅的血色。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会因为噩梦轻轻颤抖,这时孟夕瑶就会放下书,用手掌轻轻抚过她的额头,低声说“没事的,我在”。

小梧桐偶尔会从雪地里疯跑回来,带着一身寒气冲进客厅。

“妈咪妈咪!”她趴在沙发扶手上,睁大眼睛看着熟睡的沈郗,“hope怎么又在睡呀?她是猪八戒吗?这么能睡!”

孟夕瑶哭笑不得:“不能这么说hope。”

“哦。”小梧桐从善如流地改口,“那她是北极熊!要冬眠!”

“……好像也不太对。”

“好吧好吧。”孩子撅了撅嘴,转身又冲向门口,“那我再去玩一会儿!”

“把围巾戴上!”

话音未落,门已经“砰”地关上,只剩下寒风卷进来的几片雪花,在温暖的门厅里迅速融化。

孟夕瑶摇摇头,重新拿起书。

窗外,荒原在暮色中渐渐暗沉,远山变成黛青色的剪影,天空是冰冷的钢蓝色。

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安静的,将整个世界包裹进一片柔软的寂静里。

小梧桐说得对。

这里真的很美。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就是一望无际的雪原。

寂静,辽阔,自由得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短短半个月,孩子已经彻底爱上了这里。

“妈咪,”有一天吃晚饭时,小梧桐塞了满嘴的土豆泥,含含糊糊地说,“我们在这里住一辈子好不好?我不要回去了,这里好好玩!”

孟夕瑶给她擦掉嘴角的酱汁,轻声说:“好,我们住到你想回去为止。”

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

一辈子太长了。

长到足以让伤口愈合,也长到足以让某些东西在寂静中悄悄腐烂。

她们就这样住了整整一个月。

十二月的阿尔卑斯山进入了深冬,白昼变得短暂,黑夜漫长而寒冷。

雪已经积了半人高,将古堡彻底围成一座孤岛。

每天清晨,安娜会开着装有雪犁的皮卡上来,清理出通往外界的道路。

但大多数时候,那条路很快又会被新雪覆盖。

暴风雪在冬至前夜降临。

那是一场属于荒原的怒吼。

狂风像发疯的巨兽,裹挟着雪花和冰粒,狠狠撞击着古堡的石墙。

窗户在震颤,屋顶在呻吟,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正在咆哮的混沌白色。

卧室里,壁炉烧得比往常更旺。

松木在火焰中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将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蜂蜜色。

厚重的羊毛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暴风雪隔绝在外,只留下风声作为遥远的背景音。

孟夕瑶坐在床头,怀里搂着小梧桐。

孩子洗过澡,穿着暖和的法兰绒睡衣,干燥的头发毛茸茸地蹭着她的下巴。

她手里摊开一本彩绘版的《银河铁道之夜》,正指着插图小声问问题。

“妈咪,为什么乔万尼要坐火车去天上呀?”

“因为他想找到幸福。”

“幸福是什么?是糖果吗?还是……嗯,像occidens那样的大狗狗?”

孟夕瑶笑了,低头吻了吻女儿的头顶:“幸福是……当你觉得心里暖暖的,满满的,像被阳光晒过的被子包裹起来的时候。”

“哦……”小梧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女人温柔的声音低低响起,在炉火的噼啪声中,像一首催眠的童谣。

她念着乔万尼和康贝瑞拉在银河铁道上的旅程,念着那些关于星星、关于离别、关于幸福的句子。

声音朦朦胧胧地,传到了房间另一侧。

沈郗躺在靠窗的床上,裹着厚厚的羽绒被,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药物的作用让她昏沉,但那声音像一根细细的线,穿过迷雾,轻轻拉扯着她的意识。

“……无论遇到多么痛苦艰难的事,只要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无论顺境还是逆境,都能一步步接近幸福……”

这句话……

好熟悉。

仿佛很多很多年前,也有人将她抱在怀里,用温柔的声音念过同样的句子。

是谁呢?

记忆像水底的碎片,缓慢上浮,在意识的表面泛起模糊的光。

是妈妈。

不是沈韶华,不是那个给予她生命却让她憎恶的血缘源头。

是流光妈妈。

那个会弹吉他、会唱摇滚、会把她举在肩上转圈、会在深夜抱着她念书的女人。

那个给了她名字,给了她家,给了她最初对“爱”的认知的女人。

沈郗的眼睫轻轻颤抖。

她循着声音的方向,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有壁炉跳动的光晕,和两个依偎在一起的温暖轮廓。

然后逐渐清晰。

孟夕瑶侧坐在床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

炉火的光在她脸上跳跃,将原本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母性光辉。

小梧桐靠在她怀里,已经有些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这幅画面太宁静了。

宁静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沈郗盯着看了很久。

过了一会,她起来了。

她裹着厚重的羽绒被,像一只破茧的蝶,缓慢又笨拙地从床上坐起来。

被子滑落,露出里面单薄的睡衣,和瘦得惊人的肩线。

她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没有穿鞋,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温暖的光。

孟夕瑶听到了动静。

她抬起头,看向沈郗。

一个多月来,这是沈郗第一次在夜里醒来,主动走向她。

“怎么了?”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不是太冷了?要再加条毯子吗?”

沈郗没有回答。

她走到床边,在孟夕瑶的诧异中,掀开被子一角,整个人钻了进去,从后面将孟夕瑶整个笼住。

alpha的手臂环过孟夕瑶的肩膀,下巴搁在她颈窝,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孟夕瑶肩头一沉,心脏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下,落回了实处。

孟夕瑶垂着眼眸,悄无声息地弯了弯唇角。

沈郗将她整个拢入怀中,靠在她肩头轻声问:“你们在读什么?”

alpha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但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小梧桐从困倦中惊醒,扭过头,睁大眼睛:“hope!你醒啦!”

“嗯。”沈郗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银河铁道之夜》?”

“对呀!”孩子兴奋地举高书,“妈咪在给我念,念到幸福那里了。”

沈郗的视线落在翻开的那一页。

泛黄的纸张上,是乔万尼和康贝瑞拉坐在银河列车里的插图。

星空浩瀚,铁道蜿蜒,两个少年的侧影在星光下显得孤独又坚定。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念出那句话:“到底什么是幸福,我也说不清楚……”(引用:《银河铁道之夜》

“其实,无论遇到多么痛苦艰难的事,只要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无论顺境还是逆境,都能一步步接近幸福。”(引用:《银河铁道之夜》)

一字不差。

声音很轻,却让孟夕瑶心里荡开层层涟漪。

小梧桐“哇”地张大了嘴:“hope!你知道的好多啊!你以前也看过这本书吗?”

沈郗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的情绪。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很久以前……有人念给我听过。”

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但孟夕瑶知道。

她伸出手,覆在沈郗环着她肩膀的手上。

掌心贴着手背,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

沈郗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然后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孟夕瑶更紧地搂进怀里,隔着孟夕瑶,也将小梧桐整个笼住。

三个人就这样叠在一起,像俄罗斯套娃,温暖层层包裹。

她拿过小梧桐手里的书,清了清嗓子:“我继续给你念?”

“好呀好呀!”

在暴风雪呼啸的荒原古堡里,在壁炉熊熊燃烧的卧室中,一家三口就这样依偎在一起。

沈郗的声音低缓而清晰,一字一句,念着那个关于银河、关于旅程、关于寻找幸福的故事。

炉火将她们的影子投在石墙上,放大,交叠,融成一片温暖的黑。

窗外,风雪正烈。

室内,温暖如春。

不知过了多久,小梧桐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