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周三的那天晚上,宋灵灵走后,钟嘉韵自己一个人在座位上呆坐了很久。

她看着杯子出神。

她意识还停留在宋灵灵说:“你第二次忘记他,是在大三刚放暑假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应该是和江行简有关,他为此懊悔自责很久,都不敢出现在你面前。大四那年,你接受steph的回访,确认你状态还不错才出现在你面前。”

“他跟我说,这一次他会慢慢来,就算当一辈子朋友也没有关系。没想到你这次,对他一见就心动,还主动出击……钟姐,也许你从未忘记他。你的大脑里还储存着和他相关的记忆,只是你暂时找不到了。”

第一次忘记他,是因为知道自己和江行简的过去。可是,自己和江行简的过去有何可惧怕?

第二次忘记他,是因为什么呢?

钟嘉韵想起江行简和Steph的邮件,想起江行简每次和自己亲密时的推辞……他也在害怕。

爱,应当是安全的、平和的。但因为自己这个怪毛病,让他爱得惶惶不安、提心吊胆。

钟嘉韵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走出奶茶店。

这样的爱,还是爱吗?还有意义吗?

钟嘉韵的意识又飘浮起来,像握在手中的氢气球,悬在身体之外的空气里,既飘不远,也落不下。

她看到自己的身体遇到分岔路就右转,在同一段路,绕了两圈。再绕第三圈的时候,宋灵灵走出来,拉住自己的手,带她的身体,走上正确的道路,而氢气球,被松开了,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

钟嘉韵是被林瑜的尖叫声吵醒的。她原来没睡,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书桌前。桌上摆着一本书,她手里握着一支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嘉韵你也太厉害吧!入选答辩的名单,就你一个研一的!”林瑜放下手机,抱住钟嘉韵的肩膀,“你是我的神,真给我们宿舍长面!”

周恩洁也过来恭喜她:“这些天你的努力没有白费!”

李芊茉不在意地说:“你们不要替人家高兴太早,答辩结果还不知如何呢,免得徒增压力。”

“入选答辩也很厉害啊!也值得高兴!”周恩洁说。

“嘉韵我们争取答辩后在高兴一遍!”林瑜对钟嘉韵忽然又有了莫名的自信。

李芊茉屁股推椅子,发出刺耳的声音,她起身,边走向宿舍门,边说:“我们是不是恭喜得太吵,打扰到她了?看她好像没什么兴致搭理我们。”

林瑜和周恩洁因为李芊茉的话,脸上的笑都僵住了,她们面面相觑。

钟嘉韵因为那一声凳子摩擦地板的声音,耳朵刺痛。身体的这一点点可被感知的痛觉,被钟嘉韵抓住,当作撬开意识的支点。

右手食指一推,笔头藏进拳心。

钟嘉韵用力握紧,笔头嵌入皮肉,痛意越来越清晰……她的意识终于找回了身体。

“咳……”钟嘉韵尝试说话,却因很久没喝水了,喉咙干得沙哑。

林瑜和周恩洁两人挤在钟嘉韵旁边的那张桌子,共读绘本。听到动静,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谢谢。”钟嘉韵适应之后,扭头看向她们说,“我会通过答辩的。”

“哎呀,你也别给自己这么大压力,我看你经常半夜失眠。”林瑜是夜猫子选手,好几次摘下耳机还能听到钟嘉韵床铺上辗转的动静。

“你已经很牛了。”林瑜朝钟嘉韵竖起大拇指。

“加油。”周恩洁没说什么,往钟嘉韵的水杯里倒入自己煮的养生茶。

钟嘉韵举杯慢慢喝下这杯温热的红豆薏米水,她拿着杯子去阳台的洗手水池冲洗,顺便冲掉自己右手手心的血迹。

她掬一捧水泼在自己的脸上,又清醒了许多。

她回到宿舍,拿手机查看入选答辩的通知。拿到手机,她才发现今早宋灵灵和江行简都给她发了消息,她也回复了。她看着自己发出去的几条信息,想不起来自己有发过。

钟嘉韵心下一沉,她察觉到自己的异常,她该和Steph说的,但一想Steph和江行简的联系比自己还勤,她顿时不想了。

清醒一点,你可以战胜一切。钟嘉韵告诉自己。

她收拾好东西,去实验室准备周五的答辩。

心中有目标,思绪就不散。钟嘉韵握紧拳头,一握就握了两天。周六上午答辩结果出来,钟嘉韵如愿入选考察队。

看吧,你可以的,战胜一切,得到想要。钟嘉韵看着邮件上自己的名字,坚定自己的内心。

解决了一个短期目标,那个未解决的问题又出现在钟嘉韵面前。

江行简打电话过来。

这一次钟嘉韵没有挂断,然后回复他一个“在忙”的文字信息。

“喂?”江行简的声音里能听出惊喜,“你忙完啦?”

“嗯。你什么时候回来?”江行简前两天和钟嘉韵报备了有事去一趟美国的行程,说了回来的时间。

“你也想我了?”

“嗯。”

江行简乐不可支,在电话那头偷偷笑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在上海转机,今晚就能到江城。”

“大概几点到?”

“飞机还在延误中。估计有点晚,十点多吧。”

“好。”

“我给你的钥匙,没弄丢吧?”

“没丢。”

*

十点,钟嘉韵停在江行简工作室门口。她有钥匙,但在纠结要不要进去。

在她的认知里,“相爱——亲密——相守”是正常的恋爱公式。但她现在,有点怀疑,之前江行简每次在两人即将完全亲密的时候推开她,是因为他知道或者说经历过,他们的相爱到两人完全亲密为止……

也许第二次她忘记江行简有关记忆的“打火机”,就是他们更进一步的亲密。

她很想证明自己是正常的,是可以与他拥有亲密的稳定关系……但是这风险有点大。她可能会因此将自己再次推入忘记他的循环地狱。

我还能找到他多少次?我还能得到多少次他的爱?钟嘉韵心中没有定数。

“你忘记带钥匙了?”

江行简托着行李箱,从电梯里出来。

钟嘉韵看着江行简向自己走来,她脑子闪过和他恋爱以来,江行简每一次和她的亲密接触。

他会主动拥抱她,但从来没有主动吻过她。

“吻我。”钟嘉韵说。

“?”江行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吻我。”

钟嘉韵向前一步。

“就这么想我?”江行简笑着说。他忽然觉得,小别一下也不错。

江行简俯身啄了一口钟嘉韵的嘴,然后掏钥匙。

“这不算。”钟嘉韵不满意。

江行简无奈,但心中却十分受用她这种不满。他再度俯身,轻吮钟嘉韵双唇。

他要离开时,钟嘉韵伸手拽了他。

“继续。”钟嘉韵含糊地说。

“我们先进去。”江行简唇擦着她的唇。

钟嘉韵轻摇头。

这谁受得住啊!

江行简放开行李,捧着钟嘉韵的脸,认真地亲吻。

最初的吻得又轻又缓,而后情欲渐燃,江行简便有点失了分寸了。

楼道里忽然响起电梯抵达的清脆声响。

他动作一滞,但没有松开她的唇,一手拧开门锁,另一手将她往怀里一带。

玄关处。

吻,渐深渐重。

保持清醒,钟嘉韵。不要忘记他。钟嘉韵无法投入,在心里呐喊。

她浑身僵住,像面临危机的战士。

是的,我是战士,我能战胜一切,获得想要的。

钟嘉韵右手握拳,中指的指甲抵在拳心的旧伤口。伤口的结痂裂开,淌出新鲜的,能让钟嘉韵保持清醒的热血。

江行简察觉她的不对劲,停下来。他捧着钟嘉韵脸,拉开一点距离,注视她。

“我这一次,绝对不会忘记你。”钟嘉韵也睁开眼,看着他说。

江行简瞳孔明显一颤。

她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疑惑填满江行简的脑袋。

比起这些,他更想知道:“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很想要你。”钟嘉韵说。

钟嘉韵眼神示意江行简继续。

江行简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拥抱或者亲吻她,而是双手轻轻握住她的肩头。

“我说过,当你真正想要的时候,我会给你。我记得你想要的样子,心情是平静而期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恐惧。”江行简哽咽地说。

他的双手顺着手臂向下,找到她握紧的右手拳头,轻轻掰开她绞在一起的手指,将它们平展放在自己掌心。

江行简看到钟嘉韵手心的伤口,心疼地皱起眉,托着她的手心送到嘴边轻轻吹。

“我害怕,如果不快点,我会连现在这种感觉也会消失。”钟嘉韵在江行简的温柔下,袒露心声。

“你如此恐惧失去,是因为你足够珍惜当下,这不是一件悲伤的事情。”江行简说。

“如果你觉得这股‘珍惜’的力量压得你喘不过气,我有一个办法,你要不和我一起试试?”

“什么?”

“跟我来。”

江行简牵着钟嘉韵往工作室的小画室去,那个连杰义也从未进过的小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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