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小画室。

江行简边给钟嘉韵处理伤口,边说:“我们一起给这股力量找一个出口。”

木色的桌子上,有两张白纸和一盒彩铅笔。

“怎么找?”钟嘉韵问。

“我们把‘珍惜’画出来。不画具体的东西,只画它给你的感觉。颜色、形状、线条……任何东西。画完,我们交换,不必看懂,只感受。”

“这有什么用?”

“一起面对它,不让它逼着我们做可能后悔的事情。真正的亲密,不是身体的结合,是面对、连接彼此的心。哪怕内心有最混乱的风暴。”

江行简处理完钟嘉韵手心的伤口,还保持这握手的姿势,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你用左手画。”

“?”钟嘉韵困惑,“我不疼。”

“我疼。”江行简捂住胸口,“心疼。”

钟嘉韵只好顺着他,左手拿了一只深蓝色的笔。她左手用着别扭,不知如何下笔。

“大胆画。你的画画水平,左右手,没差的。”

话虽如此,钟嘉韵还是有一种被嘲讽的感觉。她侧目,轻轻瞪了江行简一眼。

江行简失笑。

两人各自画了十分钟。期间,江行简一直拖着钟嘉韵的手。

钟嘉韵的画:一团深蓝的漩涡,边缘是刺眼的、更深一种蓝的锯齿。但漩涡中心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光点。

江行简的画:一只大手,只勾勒了轮廓,掌心向上,托着一团各种蓝色线条的画成的线条。

“我绝对没有偷看你!”江行简说。

钟嘉韵点头,说:“你在接住我?”

“不是。”江行简摇头,“你有自己的轨道。我只是在这里,仰望你。我是见证者,是支撑,是你的着陆场。”

钟嘉韵的眼眶渐渐泛红。

“你,为什么……”钟嘉韵眼泪并未落下,但整个下颌线紧绷着,“我值得吗?”

“故事发生过,就会被记得。”江行简牵着钟嘉韵站起来,坐在画架旁的矮桌上,上面叠放着很多本画册。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故事的最开始,是一个雨天。”江行简抽出其中一本画册,翻开。

“一位帅气的男高躲雨时,遇见了一位拽拽的女生。那女生话不多,眼神却亮得不容忽视。后来男生发现两人有着共同的朋友,渐渐才明白,她的拽不是什么骄傲,而是心里有自己认准的路。

“从年级三十名到第一名,她一步步走得不声不响,却踏得那么实。食堂有问题时,她站出来说话;老师声色俱厉时,她不惧提出不同看法。她从不多管闲事,却总在恰当的时候,给身边人一句提醒或一点支持。这些瞬间像一串小小的光,让男生看见一个人可以如何保持清醒、温和,又始终坚定。他也在默默改变:学习更认真了一点,面对不公时多了点勇气,在想要随意评判他人时学会了停顿。”江行简每说一个事件,就翻一页画册。

钟嘉韵看着,像是在听他哼一曲忘记歌词的老歌。

“你说,这样的女孩,值得吗?”

“值得。”钟嘉韵说。

翻完一册,又一册。翻到某一页,钟嘉韵身体开始发抖,连带着江行简握住她的左手也在发抖。

江行简发现她的眼神开始涣散。他识别出这是解离的前兆。他根据Steph的指示,立刻做出干预。

他没有摇晃或者呼唤她的名字,他握住钟嘉韵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胸口。

“感受我的心跳,跟着它的节奏呼吸。”

钟嘉韵只看得到周围环境变暗,江行简的嘴在动,却听不清他说什么。

钟嘉韵呼吸急促,眼神依然空洞,但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服。纯棉的布料,十分柔软。很舒服,她想伸出右手,也摸上去。

江行简怕她把伤口弄得又裂开,掌心不轻不重地扣住她的四个手指头。

钟嘉韵受到阻力,下意识地反抗挣脱,四个手指头在江行简的手掌心收拢蜷曲。

他的掌心温暖又柔软。钟嘉韵更加用力地抓。她的感受力回来了一点。她开始能感受到自己左手下起伏的呼吸,下意识地跟随。

江行简察觉到她细微的变化,放慢自己的呼吸,让她能跟随深呼吸。

他张开手臂,小心翼翼地靠近。

“能抱抱我吗?”

钟嘉韵努力辨别出他的口型,点点头。她双手绕到江行简的身后,侧脸贴在她胸膛。

两人的呼吸渐渐同频。

五分钟后,钟嘉韵的颤抖渐止,眼神重新聚焦。这是钟嘉韵意识到自己的会精神出走以来,第一次,在中途被稳住。

江行简的声音缓缓流进钟嘉韵的耳朵。

“现在是我们这次恋爱的第七周,你在我的怀里,你很安全,你不必消失。”

钟嘉韵整个人像是被抽空后,又被填满。她环住江行简的双臂,收紧。

“我想休息。江行简,我想休息。”

“好。”江行简下巴蹭着钟嘉韵的脑袋,没有追问她刚刚的感受,“我们休息。”

他抱起钟嘉韵,将她抱回主卧休息。

“我可以给你盖上这个吗?”江行简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张毯子。

钟嘉韵认得,她以前也用过这样的压力毯子。Steph推荐的。她点一下头。

江行简调低空调,给钟嘉韵盖上压力毯子:“你能够随时、轻易地把这张毯子拿开。”这张压力毯子很适配钟嘉韵的体重,8公斤,压力分布很均匀,不会压得她喘不过气。

江行简盘腿坐在地板上,靠在床边。

“上面有你的味道。”钟嘉韵说。

“嗯。”江行简凑近钟嘉韵,帮她理顺贴在脸上的头发,“上面喷了我常用的香水。”

钟嘉韵转向他,侧躺,缩了一下巴,鼻子离压力毯子更近一些。

“能问出来是哪个味道吗?”

“你不就只有一个味道吗?”

“什么味道?”

“苹果香。”淡淡的,却清新明亮,让她心安。

“闭上眼,睡吧。”江行简手臂垫在床边,头枕在上面。

“你不睡?”

“我不洗澡,睡不着。”

“我也没洗。”

“你不用。你累了。”江行简轻柔地抚着她的眼尾,“睡吧,脏脏猫。”

压力毯子的重力,苹果气味的温和,江行简的轻抚,不知道是哪个发力了,钟嘉韵的大脑渐渐放松下来。

大脑开始褪色,渐渐发白,钟嘉韵随之不安,害怕自己醒来后,脑子是白茫茫一片。

“安心睡吧。”江行简的嗓音又响起。

“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今晚,明天,后天……直到你厌倦我陪伴你太多为止。”

“不对,你厌倦了,我也会在这里等你的。”

钟嘉韵睡着了,没有噩梦,没有惊厥。

确认钟嘉韵睡着后,江行简重返小画室。

他坐到他刚刚离开的地方,目光停留在钟嘉韵最后看到的那幅画。他凝视着画,在记忆里反复检索与之相关的时间节点。

大二下学期的暑假前夕。

这时,他已经和钟嘉韵复合一年。

国美和清北位于同一个城市,但距离相当远,几乎是在城市的两端。江行简每周五放学就横跨东西,来找钟嘉韵。

那一周,临近期末,有一门考试安排在周六上午。他考完试,急匆匆收拾好东西,出校门打车。

边往校门快走,边给手机开机。开机,他就收到一条好消息。

阿韵来找她了!

就在学校西门!

这可把江行简高兴坏了,他不用在煎熬地等两个小时的通行时间,才能见到他。

“阿韵!”江行简跑向她,“你怎么来了?你周末不是有辅修专业的考试吗?”

“老师调到工作日的晚上考了,说让我们早些放假。”

江行简抱着钟嘉韵摇晃,“什么神仙老师啊!”

“我定了明天下午的机票回云莞。”钟嘉韵回抱他,“回去前,来见见你。”

“啊~就见见啊,不亲亲抱抱吗?”

“现在就不是在抱吗?”

“能亲吗?”江行简理直气壮地问。他因为此刻幸福激动的心情,没压下音量。

四周暗戳戳关注他们这对养眼小情侣的路人脚步都慢下来,眼神肆意起来。

钟嘉韵不好意思,揪着他的后衣领,将他拉远。

江行简一瞬间,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委屈。怎么还不给抱了!

“走,我饿了。”钟嘉韵主动牵起他的手。

“好~带你去吃好的。”江行简一秒被哄好,反握住她的手。

那周,他们做了一切情侣可以做的事情。

一起吃学校食堂,一起逛超市,一起在公园长椅上发呆聊天,一起宅在酒店看电影……

最后,还有爱。

“阿韵,我爱你。”

江行简托起钟嘉韵,在两人共颤时,在她耳边低语。

钟嘉韵听到后,伸手摸摸他的后脑勺。

初次尝爱的滋味让江行简乐不思蜀,又是撒娇,又是装可怜地留钟嘉韵多陪她一天,周一再回去。

他还没有考完试,最后一科安排在下周五。

“好,就多待一天。”钟嘉韵改签了机票。

周日两人在酒店待了一整天。

那幅画,画的就是那天周日早上,江行简睁开眼看到的第一眼。

钟嘉韵坐在酒店的桌子前,认真地看着电脑屏幕。

认真的女友,格外有魅力。江行简看入神了好一会儿。

“阿韵,你在干嘛?”江行简坐起来,露出光洁的肩膀,他的声音低沉。

“看论文。”

“阿……”江行简长叹一声,重新倒在床上,“你可真有精力。”

“你精力不行,就多睡一会儿。”

“我!超级有精力的!”江行简感觉自己被小瞧了,仰天大叫。

“安静。”钟嘉韵有被打扰到,脸色严肃,“十分钟。”

江行简看着天花板,默默噤声十分钟,回味昨晚的回忆。他的身体慢慢有了变化。

十分钟后,钟嘉韵合上平板电脑。

“你快点去换衣服。”

他们原本是计划出去的,但是情况有变。

“阿韵,我有点不太方便出去。”

“为什么?”钟嘉韵走到床边,看他脸色发红。

“你脸好红,是不是发烧了?”钟嘉韵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手触碰的那一瞬间,江行简抓住她的手腕,说:“不是上面。”

那就是下面。钟嘉韵下意识,扫了一眼。懂了。

“我先去吃早餐,你快点解决。”

“你很饿吗。”江行简没放手,往下拽了一下。

“还好。”

“那可以吗?”

钟嘉韵查看床头柜的生计用品。

“还有三个。”

得钟嘉韵颔首,两人又是几番胡闹。

“我的精力行不行?”

“行。以后叫你阿行,行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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