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钟嘉韵不是看不出他是装的。她绕过江行简,直行。

“肚子饿。肚子饿。肚子饿……”江行简嘀嘀咕咕地跟在钟嘉韵后面。

走出小巷,钟嘉韵停在巷口,四处张望。

江行简紧跟着也停下脚步。话也不敢说了。

他怕自己招钟嘉韵烦。

钟嘉韵寻到一家小吃店,径直走过去。

江行简顺着她前行的方向看过去,暗爽。他停在原地,等待钟嘉韵的投喂。

钟嘉韵花五块钱,买了两根烤肠,走到他面前。

“披萨没有。”

“是今天没有。还是欠我的那顿没有。”江行简要先确定这件事情,他才敢接过这根烤肠。

“你说呢。”钟嘉韵将烤肠举到他面前。

“我说,今天没有,明天有。”江行简乐呵呵地接过。

“明天我没有空。”钟嘉韵说。

“真这么忙?”江行简狐疑。

“嗯。”钟嘉韵面上无表情她咬一口烤肠,走向公交站。

她欠了阿秀婆的一份游记稿,还要准备期末考。

很忙。

“我信你。”江行简跟上钟嘉韵,斜眼看她的脸色。

“哦。”钟嘉韵一副爱信不信的模样。

云莞的树四季常青。

钟嘉韵站在公交车站旁,抬头,看树。

她一时出了神。

“钟姐,车来了。”江行简连提醒她三声,她都没有听到。

眼看车门就要关上,江行简上手拉着钟嘉韵往公交车那边快走。

公交车司机看到还有人,合上的车门,再度开启。

已经过了放学高峰期,车上不是很挤。江行简还眼尖地看到一个空位。

他推着钟嘉韵走到空位边,让她坐下。

“发什么呆呢?”江行简低头问钟嘉韵。

一路推拉,钟嘉韵都没有抗拒。江行简觉得奇怪,平时碰她一下头发,她可是会双眼立马朝自己放冷箭。

“没呆。”

钟嘉韵侧头,透过车窗玻璃,仰头看行道树。

树上,有星闪。很神奇。很美丽。

刚刚在树下,钟嘉韵被江行简忽然拉着走。那一刹那,树影晃动,那些透过层层叠叠叶片的光斑突然活了,明明灭灭,如同白昼藏星于此。

刚刚她走神,就是在回味。

枝叶叶间,群星闪烁。

“哇哦。”江行简左手撑在玻璃窗户上,弯下腰,探头顺着钟嘉韵的视线往外看。

“原来白天的星星都躲在树上啊。”

如同在茫茫宇宙中,接收到了一束来自同频星系的回响。

钟嘉韵扭头怔怔地望着江行简,沉默不语。

一片无人能懂的、凌乱闪烁的星图。所有人都只是路过,直到他指着那片斑驳,准确无误地说出了自己的所思所想。

这种“被懂得”,让钟嘉韵在那一瞬间,体会到与人共享了同一段灵魂光波的惊喜。

钟嘉韵的目光在江行简的脸上停留太久,久到让江行简发觉。

江行简侧头,看到她眼里惊喜难掩。他了然,嘴角泛起极淡的弧度。

“看来,钟姐和我心有灵犀啊。”

钟嘉韵不否认,也不回应,仍然看着他,岿然不动。

她眼中的惊喜褪去,眼底是一如既往的清澈而辽远。

就算此刻江行简还不能确认自己对她的心思如何,但在这种情境下,与一位优秀的异性,突破社交安全距离地面对面,心动与否尚不知晓,紧张是合情合理的。

江行简五指紧贴玻璃窗,指尖和指节都泛白。

此刻,他理应直起腰,后退一步,抬头挺胸站好。

他没有。从小被父母教育的绅士与体贴在关键时刻被狗吃了。

只因为,他想看看,钟嘉韵的眼里是否同样也有紧张。

或者,别的也行。

“你离太近。”心跳好吵。钟嘉韵徐徐开口。

“私密马赛。”江行简骤然回神,玻璃窗上的那只手握成拳,施力支起上半身。

好巧不巧,这时车子将要到站,刹车。

因惯性,江行简直面冲向钟嘉韵。

越来越近,他几乎能看清自己在钟姐眼底的倒影。

在这一秒钟,江行简忘记了呼吸。

钟姐却只是瞳孔微微放大,再不见丝毫惊慌。

钟嘉韵条件反射般伸出手掌,盖在江行简的脸上,推开。

江行简能呼吸了。他心有余悸,还好没有栽到钟姐的身上。

那可是……大逆不道啊。

江行简站直,手握着吊环,强装镇定。

可,装不了一点。他双唇上还残留着钟姐掌心的温度。

他扑闪着睫毛,假装不经意地垂头看向钟嘉韵。

被抓个正着。

他眉毛一跳,忽然忙了起来。忙着调转目光查看车壁的站点,忙着用手挠莫名犯痒的脖子……

他好忙的,可没有空去偷看谁。

有人下车。

江行简坐在钟嘉韵身后空出来的座位上。他拉开窗户,清冷的风灌进来。

钟嘉韵迎风望向窗外,黑发飞扬。

江行简在后座,目睹了一条黛色星河的流淌。

她在认真远眺。

他在确认心跳。

十一点三十四分。江行简的心脏,生猛地跳动了123下。

*

【对着一位女生心跳123下意味着什么?我是男生。】

AI:这是一个非常有趣且浪漫的问题!从不同的角度来分析,这个“心跳123下”可以有多种解读:……

手机屏幕上,光标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江行简此刻捧着手机,谨慎地呼吸着。

一个个字符落下,仿佛雨点敲击寂静的湖面。

光标凝固。

AI:综合来看,“对着一位女生心跳123下”意味着:你的身体和情感正在同步告诉你一个信息:你很可能喜欢上她了。

很有可能?

什么意思哦?

江行简追问。

【为什么是“很可能”,这还不能确定嘛?】

回车键还没按下。他就被背后冷不丁响起的声音吓到。

“你这事问AI,不如问我。”邓女士刚回来,扶着墙换拖鞋。

江行简将手机盖在胸口,回头看邓女士。

“妈!”江行简委屈,“你怎么能偷看你儿子的隐私呢!”

“抱歉。怪我视力太好。”邓女士换好鞋,抬脚踢了一下江行简,“起来,蹲在门口像什么话。”

“一进门就看到你蹲在这里举着手机,我不看到都难。”

邓女士提着打包的披萨,走入客厅。披萨放在桌上后,她仰靠在沙发上。

“小芷呢?”江行简站起身,跟在邓女士后面。

“医院,你爸爸在陪着。”邓女士闭目养神。

“怎么又去了,上周不是才复诊过吗?”江行简坐在地毯上,拆披萨的包装盒。

“爸爸联系到了一个眼科专家,说小芷这种情况有复明的可能。”

“真的么?”江行简眼睛亮亮地看向邓女士。

邓女士睁开眼:“还不确定,要做一系列检查,符合条件才能出手术方案。”

“哦。”江行简收回眼神,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披萨。

邓女士从沙发上滑下来,也坐在地毯上。她带上手套,也拿了一块披萨。这批萨菜单上没有,是照着江行简地要求点的。

“我儿子果然会吃!”咬一口,邓女士对江行简竖起了大拇指,“你明天再点一个给妹妹尝尝?”

江行简清楚,这是妈妈在宽慰自己。他提起精神,浅笑说:“那可不,本人当代饭灵根。”

“什么板蓝根?”

看见儿子脸上还有郁色残存,邓女士故意逗他。

“我滴娘。”江行简差点被整笑,“是饭、灵、根。很会吃的意思。”

“这是什么说法?”邓女士问。

“潮流说法。”江行简说话欠欠的。

邓女士笑,回到最初的那个话题。

“怎么回事?心跳一百三。”

“妈……”江行简又羞又愤,“没有一百三。”

“哦,我看岔了,那是心跳多少嘛?”

“一百二十三而已。”

“那也不低。”邓女士双轴压在桌子上,靠近江行简。

“你做了什么?”她八卦地问。

“就……唉……”江行简不好意思说,“你别问。”

“还不好意思跟我说了?我问你,AI谈过恋爱嘛?”

江行简摇头。

“那就是咯。你问它,不如问我。我可是恋爱前辈。”

江行简倔犟地留下一句:“没有恋爱……”

“你自己慢慢琢磨吧。”邓女士笑。

她脱掉手套,起身,“我回房间眯一会儿。”

江行简呆呆的,嘴里的披萨已经嚼不出味道。

客厅重归于静。

江行简拿手机取消明天的预约的羽毛球场。他之前答应了小芷,这周带她去羽毛球场玩的。不过,好事不怕晚。要是,眼睛能治好,她一定能玩得更开心。

下午三点还要去画室上课。江行简跟妹妹小芷通话之后,抓紧时间小睡。

他仰靠在沙发上,闭上双眼,大脑缓缓往下坠。几乎要坠到熟睡的谷底,忽地,无声惊雷,劈出一个带问号的句子。

【为什么是“很可能”,这还不能确定嘛?】

刹那间,江行简的灵魂被一脚踹回现实。

他眼皮像加了弹簧,“啪”地弹开,瞪得溜圆。

江行简摸到手机,划开手机屏幕,完成刚刚邓女士打断他的动作。

他按下确认键,眯上眼睛,边睡边等待结论。

他心急,睁眼只看结论:心跳加速是一种“非特异性”反应。它就像身体的一个通用警报器,许多情绪都能拉响它。

比如紧张、恐惧、尴尬……

在这些情境下,你的心跳都可能达到123下。

当时是有点害怕出糗的紧张和尬尴,江行简回忆。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

江行简把自己的脑袋抓成鸡窝。

他余光看到邓女士靠在过道,默声打量自己,嘴角含笑。

江行简抓过抱枕,盖在脸上。

没脸见娘。

“送你去画室?”邓女士说。

车上。

江行简坐在副驾驶位,抛着手机玩。

“能跟我说说,她是一个怎样的人么?”

“她总是冷着一张脸,眼睛却很亮。与人交往总带着疏离感,但软声和她说几句话,她就会慷慨地回应你、帮助你。有自己的想法,敢想敢做。她高一是地理全级第一,分科却选了全理,理科全级29名进了实验班,可每次月考她都能往前跳一大步。上次月考她还是物理全级第一,总分排到第七。”

“这样的人,确实值得欣赏。”

江行简嘴角不受控地扬起。他悄摸摸地抬起左手,拇指压下左边的嘴角。

可不能让邓女士瞧见,不然,又得揶揄他。

邓女士右转,看后视镜。她犹豫一下,还是实诚地说:“儿子。车窗反光。”

江行简面上的肌肉急速冻结。

邓女士忍不住笑出声。

江行简莞尔,僵着一张无懈可击的假笑脸,给邓女士陪笑:“呵呵呵呵……”

笑够了。

邓女士才说:“我有一个建议,或许对你内省自己有帮助,你要不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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