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钟、江二人牵手进入云莞某老字号小饭馆。

两人并排而坐。钟嘉韵的对面是许黛。

江行简作为中间人给双方介绍。

“我女朋友,钟嘉韵。”

“马斯卡、许黛。”

许黛将奶茶推向对角线的江行简。

“在机场看到你在京市常喝的酸奶,顺便给你捎了一瓶。”

“仁义这一块,还得是你。”江行简大方接过。

许黛看向钟嘉韵说:“不知道你也来,所以没买。”

正低头点菜的钟嘉韵听到她这么说,抬头看了许黛一眼,点头。

江行简拧开酸奶瓶盖,递到钟嘉韵的面前。

“尝尝?”

钟嘉韵接过,抿了一口。

“怎么样?”

“一般。”钟嘉韵不大喜欢稠酸奶的口感。

江行简笑笑,收回酸奶,也喝一口。他放下酸奶瓶。

“你们想喝什么?我去拿。”

这家店的赢料是到冰柜自取。

许黛和马斯卡说:“老样子。”

江行简离桌。

许黛看向钟嘉韵,她问:“你不喝?”

钟嘉韵脑子里还暗暗琢磨着某个纪录片某个画面的文案措辞。她盯着菜单不自觉走了神,没听到许黛在和自己说话。

许黛看钟嘉韵没反应,手肘撞了一下旁边马斯卡。

两人对视。马斯卡对许黛摇摇头。

马斯卡给钟嘉韵面前的空茶杯添茶。

“钟姐,你不喝饮料吗?”

烫茶有水星子溅出来,落在钟嘉韵的手背上。

“嗯?”钟嘉韵茫然抬头,不动神色地抹去手背那水珠。

“她喝。”

江行简刚拿了三瓶饮料回来,他把两瓶可乐放置在许、马二人面前。

他拿走钟嘉韵面前的茶杯,把一瓶牛奶放在她面前。

“你别喝茶,免得晚上又睡不着觉。”

钟嘉韵点点头。她的手背已经有点泛红,有点疼。

“我去一趟洗手间。”

钟嘉韵去洗手间用凉水冲手背回来,桌上的三人已经聊开了。

马斯卡:“那个总爱偷用别人白颜料的室友,行简你还记得吗?他好像连统考都没过线。”

江行简:“那次我真的气死,前一天刚买的白颜料,过了一晚就不见了。当天小测还要用。”

许黛:“这你得谢谢我吧。就剩一管,还分你一半。”

江行简举杯和许黛相碰:“确实。救命之恩,救命之恩。”

他们笑得很开心,那些钟嘉韵没有参与过的时光像一堵透明的墙,把她隔在外面。

钟嘉韵重新落座,自觉他们的话题她都插不进去,便拿出手机点开邮箱查收Steph发给她的邮件。

“忽然很怀念我们那次在山上写生日出。什么时候有机会,我们一起再去一次?”许黛说。

“可别,我起不来床。”江行简婉拒,“不如画日落。”

“走哇,明天就去。”马斯卡说。

“记得行简上次为了画日出,在山上被冻得发烧感冒。我还以为你哭了,鼻尖眼尾红红的。”许黛说。

“我也是,寻思着,这男的哭起来怎么这么娇。”马斯卡附和。

江行简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看向钟嘉韵。

钟嘉韵在专心看手机,心思根本在这里。

江行简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这个微小的动作把钟嘉韵拉回来。他眼睛里有歉意,也有一点无奈。

钟嘉韵知道,他是真心想让自己进入他的世界的,只是有些门,不是想推就能推开。况且,她压根也不想推。

钟嘉韵拍拍江行简的手背。

江行简握住,不让她撤回去。

他摸到钟嘉韵被烫红的地方。钟嘉韵轻轻拧了一下眉头。

江行简注意到了,他翻转钟嘉韵的手,看到手背上那淡淡的粉色,并不严重,但明显和四周皮肤不是一个色温。

“怎么弄的?”江行简问。

“不小心。”钟嘉韵放下手机,看江行简拿冰镇的牛奶贴在那一处皮肤。

对面两人开始讲他们艺考时的经历,那些背着画具奔波在各个城市的日子,在火车站候车室通宵等天亮。

“钟姐,不是美术生,没有这些经历吧,你们普通高中生是不是感觉这像是两个世界的生活?”许黛问。

钟嘉韵本来在静静地看江行简的手指,听到有人叫自己,她看向许黛。

“我没觉得你们的故事和我的普通高三有太大不同。”

许黛在钟嘉韵的目光中点点头。

场面的气氛有一瞬凝滞,江行简察觉到了。他捏捏钟嘉韵的手心,说:“我们只是战场不一样。都是在为一个目标拼尽力气。”

“对!希望我们付出的力气都能收获好的结果。”

菜品陆陆续续地上齐。

他们边吃,边约着去看画展。

钟嘉韵一如既往地话很少,吃饱喝足,马斯卡和许黛还想续摊。

“不去了,家里管的严,不能太晚回去。”江行简说。

江行简牵着钟嘉韵的手离开。他走出饭馆,松口气似的垮下肩膀。

钟嘉韵好笑地说:“怎么吃顿饭紧绷成这样。”

“这顿饭让你的处境格格不入,有所不适,我觉得很抱歉。”江行简说。

整顿饭局中,他既想让女友有更强的参与感,又想让好友感到被欢迎和接纳,精神高度集中,像一根两头用力的弦。

“我挺自在的,我不需要成为你们故事的一部分,也不需要被你们的叙事所包裹。”

江行简坐在电动车上,握住钟嘉韵的双手,扣在自己的腰上。

是了。她并不在意这些。

她的存在本身,就已圆满自足。她拥有自己的完整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她是自己的主角、是制定法则的人。

这很好。可拥有内在如此稳固的女朋友,在为她着迷的同时,江行简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阿韵,你就一点也不想进入我的世界?”江行简问。

钟嘉韵拥有的边界感,不会试图将自己的世界与他人的世界强行缝合。

她摇摇头,说:“你已经在我的世界里面了。”

“荣幸之极。”

江行简将钟嘉韵拉到自己的怀抱里。

一对少女少男在夏夜里相拥,感受彼此拥抱的温度。

马斯卡和许黛坐的网约车路过相拥的他们。

许黛拉上窗,收回目光。

马斯卡:“这回该死心了吧?”

许黛:“死心,等我死了再说。”

*

和马、许聚餐的隔天江行简就陪妈妈去江城几天,处理离婚事务。

这天,钟嘉韵替阿秀婆去医院拿药,路过肿瘤内科,她脚步顿了一下。

几天前姚健晖拿着一张医院的单据给钟嘉韵看。

“你爸肺癌,我借了他十万医疗急用。你有空回去看看……你妈也好。”

钟嘉韵当时不屑一顾,说:“日日一包烟,他不肺癌谁肺癌。”

可姚健晖走后,她却偷偷收起了那份单据。

钟嘉韵的心情怪怪的。恨不得他死,又觉着这份死亡预告来得太突然。

钟嘉韵在裤兜里拿出折了四折的单据,找到开药医生的诊室。

“你好谢医生,我想了解一下家属病人的情况。”

谢医生戴上眼睛,看钟嘉韵递过来的纸,在电脑里输入“钟旺涛”。

“系统里查不到你家属近期的住院或大病诊疗记录。你是不是走错医院了?这里是人民医院,不是第一人民医院。”

“不会,这个收费印章上是人民医院。”

“13号,也就三日前……”谢医生又是手动搜素,又是脑动回忆,“我对这位病人没印象。”

“好。打扰了。”

钟嘉韵满腹疑问退出诊室。她从阿秀婆的药袋子里翻出单据,仔细对比钟旺涛的。

她确认钟旺涛的是“假货”!

钟嘉韵跑了一下午打印复印店,终于在夕阳的余烬完全暗灭前找到了线索。

“你这是协助诈骗!一旦我报警,他没钱赔,我就来找你!”

“做小本生意,我哪有钱啊!”

“那就和他一起坐牢!”

店家看着门外挤着脑袋看热闹的人,长叹一声。复印了几份钟旺涛做假单据的证明文件。

钟嘉韵接过文件,一股愤怒从她脚底窜起,沿着脊椎直冲头顶。她扭动车钥匙时手都在抖,一种几乎要将她撕裂的能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一路油门拧到底。

院子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广告的嘈杂声。钟嘉韵推开门时,钟旺涛正坐在沙发上抽烟,姚晓霞在桌子边削苹果。

肺癌还吸烟?姚晓霞也不管。钟旺涛装病骗钱,看来她是知情的。

“阿韵?怎么突然来了?”姚晓霞转身,脸上是惯常的温柔笑容。

这笑容如今看来多么虚伪。

钟嘉韵把复印件摔在玻璃茶几上,纸张散落的声音清脆刺耳。

“解释一下。”

钟旺涛瞥了一眼,面色丝毫未变。“你查我?”

“回答我!”钟嘉韵的声音尖利得不像是自己的。

姚晓霞走过来,看到文件后脸色一白,但很快镇定下来。“阿韵,你听我们说……”

“听你们说什么?听你们怎么合起伙来骗舅?”钟嘉韵的声音在颤抖,眼眶发热,但她拼命忍住眼泪。她不允许自己在这种时刻软弱。

钟旺涛放下烟嘴,动作缓慢而刻意。“你舅舅有钱,帮帮家人怎么了?”

“这不是帮!这是骗!”钟嘉韵抓起一张伪造的医疗单据,“你一天吸一包烟,你肺癌中期要是真的,那还算轻了。”

“够了!”钟旺涛猛地站起,“你不是不认我做爹吗?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谁乐意管你的破事?”钟嘉韵冷笑,“要不是你骗舅的钱去赌马,我巴不得你十根手指被要债的人剁掉!”

“钟旺涛!”姚晓霞惊呼,显然这也是她第一次听说钱的真实去向。

“你不是说拿钱去投资吗!”

钟旺涛的脸涨红了,恼羞成怒。“钱是我借的,我还!关你什么事?”

“还?你拿什么还?你的退休金连利息都不够!”钟嘉韵的视线扫过卧室门口。

几乎是本能驱使,她冲了进去,把门反锁。小时候,姚晓霞带她离家出走,就是在卧室里翻出钱来的。

“你干什么!”钟旺涛吼道,狂怕门。

钟嘉韵跪在床前,手颤抖地深入床底。果然,摸到一个带锁的箱子。她砸开,里面有几沓现金,目测有三四万,还有一些金饰。

“放下!那是我的钱!”钟旺涛拿钥匙开了反锁的房间,冲过来。

“这是我舅的钱!”钟嘉韵抓起现金塞进自己的包里,金饰叮当作响地掉在地上。

“你这个不孝女!”钟旺涛抓住她的手腕,力量大得吓人。

姚晓霞在旁边哭喊:“别吵了!都别吵了!”

但钟嘉韵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用力挣扎,包掉在地上,钞票散落一地。钟旺涛伸手去抢,钟嘉韵推开他,却因为用力过猛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倒去。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放慢了。

她看到钟旺涛错愕的脸,姚晓霞伸出的手,空中飘散的红色钞票像一场荒诞的雨。然后后脑传来一阵闷响,世界瞬间黑了一半。

疼痛不是立刻到来的。

先是麻木,然后是一阵嗡鸣,像电视机失去信号的白噪音。钟嘉韵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视线模糊,天花板的灯管变成了重影。

“阿韵!”姚晓霞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钟旺涛站在一旁,脸色苍白,一动不动。

钟嘉韵试强撑着沉重的钝痛站起来,她每心跳一次都像有锤子在敲打她的头骨。

她抬起手摸了摸后脑,肿了,但还好没流血。

“钱,你要一分不少地还给我舅。”钟嘉韵看着钟旺涛,声音出奇地平静,与刚才的爆发判若两人,“不然我天天过来抢,一顿饭钱也不给你留。”

钟旺涛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姚晓霞扶着她站起来,钟嘉韵推开她的手,自己扶着墙站稳。她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钞票,一张一张,动作缓慢而坚决。每捡起一张,她的心就更冷一分。

捡完最后一张,她看了看父母。钟旺涛回避了她的目光,姚晓霞在无声地哭泣。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钟嘉韵转身离开,走出老屋院子,冰冷的月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靠在墙上,深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抖。

手机震动,是舅舅发来的信息:“阿韵,我到云莞了!瑶瑶专门给你做了定胜糕,说高考出分前,你一定要吃!你晚上别吃太饱!”

瑶瑶,舅舅的女儿,她的表妹。舅舅和舅妈离婚后,瑶瑶随妈妈改嫁外市,舅舅有空就会去外市探望女儿。舅舅昨早去,今晚回。

钟嘉韵盯着屏幕,眼睛发酸。她蹲在路边,埋头双膝,胸膛剧烈地起伏,后脑的伤口随着起伏阵阵作痛。她为舅舅感到不值,为自己的家庭感到羞耻,为那个有一瞬间相信父母离谱谎言的天真的自己感到悲哀。

路灯在她头顶亮着,将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不知过了多久,她擦干眼泪,站起身。

车子启动,载着她回球馆。

比起钟旺涛自私自利的万恶行为,更令人心寒的是,姚晓霞是知情的。

钟嘉韵脑后的疼痛依然清晰,但与之相伴的,还有一种奇异的坚定。她破碎了一些东西,也许永远无法修复,但至少,她现在是清醒的。

在疼痛中清醒着。

钟嘉韵在球馆门前停好车,就接到了宋灵灵的电话。

“钟姐,你在干嘛呢?”

“宋灵灵,你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了?”宋灵灵觉得钟嘉韵的声音很不对劲,“钟姐,你哭了吗?”

“没有。”现在没有。

“宋灵灵,你在躲着你大哥吗?”

“啊?他来找你啦?”

“嗯,说去宋家找不到你。”

“嘿嘿,那当然啦,我在我爷爷这个老宋家。”

“钟姐,你可别跟我大哥说。”宋灵灵叮嘱。

“我觉得他能猜到。”

“我去!他真猜到了!”宋灵灵匆忙挂了电话。

宋灵灵躲顾容与时,还不忘手机讨伐江行简。

江行简刚下飞机排队等行李,就收到宋灵灵的信息。

[你跟钟姐吵架了?][大姐!我这几天有事去江城,刚刚落地云莞……][那就是这几天冷落她了!]江行简点开和钟嘉韵的聊天框。这几天他们都有聊天啊。

不对……

今天他赶着回来,想给钟嘉韵一个惊喜,没主动找她。

是因为这个吗?

原来她也会因为我不联系而感到失落。这说明我在她心里是有分量的,她的独立不是铜墙铁壁。这一次,我的‘不主动’竟然成了能牵动她情绪的原因。

江行简的内心升起一股隐秘的踏实感,他感觉自己和钟嘉韵的关系更‘像’一段正常的亲密关系了。

江行简将自己的行李信息发给褚睿轩。

[晚点去你那拿行李。谢了兄弟!][你干嘛去啊?]褚睿轩和江行简前后脚到达云莞机场,他还想当面问问江行简和钟嘉韵的情况呢。

[哄女友。你不懂。]江行简春风满面地跑起来。

他边跑边给钟嘉韵打电话。

等无一通电话接通时,江行简内心的欣喜一点点被消磨,生出淡淡的忧心。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肥肥的一章请笑纳~[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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