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伞是透明的,整个世界是被雨洗过的水彩,色块都微微晕开,蒙上了一层流动的、颤巍巍的光泽,仿佛一切都在水中微微晃动。

雨势大了。

伞的边缘,水流已经不再是滴落,而是汇成了一道不间断的、光滑的水柱,像一道微型瀑布,将伞内与伞外的世界彻底隔开。

隔着这水幕看出去,一切都变形了,溶解了,化作一团团暖昧的光晕,在流淌的水纹中荡漾。

江行简左手绕到钟嘉韵的腰后,把她往伞中央带。

“钟嘉韵,我们像是在水帘洞里。”江行简含笑地说。

伞下这一小团被严密守护的、干燥而温暖的寂静,让钟嘉韵的心绪安定下来,不再躁动纷飞。

钟嘉韵双手环抱江行简,她踮起脚,下巴压在他的肩上,抬头看雨在头顶的穹顶上炸开,看它们汇成溪流仓皇奔逃。她忽然觉得,自己正站在一颗巨大而脆弱的水泡中央。

仿佛站在格外清晰的梦里。

江行简弯腰,配合她。

“我可不是猴。”钟嘉韵问。

“我也不是。”江行简闷笑。

“那谁是猴?”

“褚睿轩。”

远在老家的褚瑞轩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他作为表哥伴郎,忙忙碌碌一整天。刚坐下就刷到江行简交了女朋友的消息。

他和江行简共同的好友群。

[小简呢?@披萨心肠][他铁定不来,陪女朋友呢。]褚瑞轩:[小简女朋友?][你不是和他一个高中吗?这都不知道?]褚瑞轩:[毕业典礼一结束,我就飞回老家了,转得脚不沾地。]褚瑞轩:[钟姐吗?什么时候?@披萨心肠][钟姐?@披萨心肠][钟姐?@披萨心肠]……

[看小简朋友圈。][这狗,有空发朋友圈秀,没空回群消息?]江行简的朋友圈发了一张和女孩子并肩映在积水里的倒影。

配文:雨滴在伞面上开party,我们在伞下窃窃私语。

评论:褚瑞轩:[你来真的?]江行简:[还有假的?]褚瑞轩:[主要是钟姐不像是会谈恋爱的物种。]宋灵灵:[@瑞皇大帝,你不像是会说人话的物种。]许黛:[什么时候聚一下?]马斯卡:[这就是钟姐?]江行简将手机收进口袋,伸手牵买汽水回来的钟嘉韵。两人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等雨停。

雨很大,但她的手很暖。

江行简喜不自胜,握紧钟嘉韵的手,荡秋千似的,晃啊晃。

*

下午,江行简陪着钟嘉韵来到止于书屋。

阿秀婆含笑,看着两人手牵手进入书屋。

江行简打过招呼,将一个保温壶放在阿秀婆面前。

钟嘉韵说:“舅煲了汤,让我带一点给你。”

“哎呀,又有口福了。”阿秀婆将保温壶收好,“今晚喝。”

“汤是汤,不要把汤当饭吃。”钟嘉韵看着阿秀婆瘦得骨节分明的手说,“你痩了好多。”

“你们下午什么节目?”阿秀婆问。

“四点去看电影。”江行简说。

“这样啊。”阿秀婆笑笑,决定:“阿韵,你看完电影还早的话,过来找我吧,我有话跟你说。”

“就现在说。”钟嘉韵说。

“哎哟,小事。别这么严肃。”

钟嘉韵看着阿秀婆的眼睛,不退让。

阿秀婆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她看向江行简:“拜托你帮忙看一会儿店。”

“没问题。”江行简松开钟嘉韵的手,说。

钟嘉韵跟着阿秀婆上二楼。

阿秀婆从房间里拿出病历本,递给钟嘉韵。

“肝癌。中晚期。”阿秀婆淡淡地说。

“什么意思?”钟嘉韵一时接受不了这信息,粗暴地翻着病历本。

阿秀婆握着钟嘉韵的手坐在沙发上。

“我答应过你,有事不瞒着你。我今年七十六了。这并不是难以接受的事情。”

“能做手术吗?”钟嘉韵问。

“不适合手术。”

“还有……”多久。

“三五年。”阿秀婆豁达地说。

钟嘉韵眼眶热热的,豆大的泪珠滴在病历本上。

“我说让你约会回来再说的。你看,破坏你约会的心情,待会儿,你小男友要怪我了。”

“他不会。”钟嘉韵颤声说。

“我还未死啊。”阿秀婆伸手兜住钟嘉韵的下巴,捏了捏。

“别哭花我的病历本,还要用的。”

“这是说笑的事情吗?”钟嘉韵嗡声说。

“生死同昼夜,一笑作春温。”阿秀婆抬起钟嘉韵的脸,让她看见自己的笑容。

“面对自然规律,坦然一点,不必害怕。”

“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无所谓地放弃。”

“你放心。我有好好吃药,复诊。”

阿秀婆将病例收好,双手轻柔地蹭掉钟嘉韵脸上的泪。

“Steph明天到云莞。之前Steph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Steph上次和钟嘉韵交谈,邀请她参与一个名叫“归航”的环境心理学纪录片的文案策划。

Steph说:“你的文字里有种特别的‘安静’,能让人听见一个地方的呼吸。我从未想过能如此描述一个地方。我很欣赏你将地理和个人灵性融合的表达。你有感知一个地方的天赋,我希望你能加入我的团队,参与纪录片制作的解说词撰写。”

钟嘉韵当时的回复是,她需要全力备考高考。

Steph点头表示理解,并约定高考后再见面聊。

“我觉得你可以试试。”阿秀婆说,“也许能治好你的怪病。”

钟嘉韵的“安静”笔触并非天生,而是她在充满噪音的家庭练就的生存本能。

父母的激烈争吵、东西摔碎的刺耳声、深夜压抑的哭泣,这些杂乱不堪的声音都令钟嘉韵窒息痛苦。她“关闭耳朵”,变得对视觉细节和无声的情绪极度敏感。

同样是书写地方,写游记和写纪录片解说词对钟嘉韵的意义截然不同。

写游记,更像她的一种自我梳理的冥想。痛苦是源素材,但成品是经过高度提纯和私人编码的,过程本身是疗愈的。

而写纪录片解说词,她需要服务于Steph的视角、项目的主题、剪辑的节奏,用清晰的语言陈述“事实”。

她一直用游记在创伤的废墟旁,小心地建造一个只属于自己的花园。而Steph的邀请,是请她将这座花园最深处的土壤和养分挖出来,用她的创伤感知模式去为公众建造一个宏伟的公园。

不可否认,Steph的邀请令她心动。她渴望自己的“天赋”有意义。她好奇自己那敏感而混乱的感知力,能否在Steph的认可和专业的框架下,结出不同于痛苦的果实。

但是她害怕失去那个唯一让她感到安全的花园,更害怕在建造公园的过程中,再次亲手触碰并确认那些废墟的冰冷。

*

第二天,江行简在书屋里看书,钟嘉韵独自与Steph谈话。

“win,这是让你的天赋变得更有意义的一个机会。”Steph说。

半年未见,她的普通话流利了很多。

但我害怕自己会像当年一样失控。

钟嘉韵未能说出自己心中的顾虑就被Steph说服。

“我需要一个感知的向导,我需要你帮助观众‘感觉’到那个地方,就像你的文字所做的那样。我们可以这样合作:你先看素材,不需要写任何正式的稿子。你可以只给我一些词语、一些碎片、甚至一些矛盾的比喻。我们可以从最让你有感觉的5分钟片段开始实验。如果过程中你觉得任何方向是错的、是强加的,你有绝对的否决权。”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钟嘉韵和阿秀婆送走Steph。

钟嘉韵回头看到江行简已经趴在桌面上睡着了。

阿秀婆拍拍她的肩膀说,“快,理理你小男友,被冷落一天了。”

钟嘉韵走到江行简身边。

他睡得很香。空气里有浮尘在光里慢悠悠地打转,像不敢惊扰他似的。他睫毛长得不像话,密密地覆下来,在眼睑下方刷出一小片浓荫。

钟嘉韵弯下腰,用食指拨动他的睫毛。

江行简被痒醒。

“你忙完了?”

“嗯。”钟嘉韵直起身,“我明天还要忙,你不用来找我了。”

钟嘉韵最终还是答应了Steph的邀请,因为在一个又一个的“五分钟”中,她再次找到了那个在专注中变得清晰、充满力量的自己。

高考如同翻越一座山,翻阅过去后才发现,山外不是终点,是一片原野。

她手中有笔,这就是她的指南针。高考后失去目标的她重新有了小小的、具体的奔头。

“要忙一整天?”江行简趴着看向钟嘉韵。

“嗯。”

Steph计划在八月初上线纪录片的第一集 。文案写完后,还要后期剪辑,时间比较赶。

江行简如晴天霹雳,坐直身子。

“这才高考完第三天,你就又要忙得不可开交了吗?”

“你就没有自己要忙的事情吗?”

“我忙啊,我忙着陪你啊。”江行简伸手拉住钟嘉韵的手,将她拉近自己。他将钟嘉韵的两只手都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这不是正事。”

江行简的虎口卡住钟嘉韵的腰。

“那什么是正事?协助邓女士做离婚准备算吗?”

“那你明天在家好好陪阿姨吧。”

“她一看我和小芷就眼湿湿的,我觉得我需要给她一点消化整理自己情绪的空间。”

江行简的手臂绕到钟嘉韵的背后,圈住她。

“到点了。你快去接小芷。”钟嘉韵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说。

小芷今天不用上学,她报名参加云莞图书馆的义工活动,审听已录制的有声书音频。江行简今天送小芷去图书馆后,才来找钟嘉韵。

“邓女士说,她去接了。”

“陪我去见见同我在京市集训的朋友吧。他们来云莞玩,约我出去吃饭。”江行简仰着头,眼睛睁得圆圆的,清澈的瞳仁里满满地映着钟嘉韵的脸。

钟嘉韵找不出任何理由拒绝。

作者有话说:感谢咕噜噜的小鱼儿的营养液!感谢破坏神—暗黑的地雷!小林又幸福了[抱抱]鞠躬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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