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江行简,你觉得我们的相处正常吗?十天,我都不曾主动找过你。”

“现在,你来了呀。”江行简上前一步,圈住她,“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觉得欣喜。”

“可我不是。”钟嘉韵说,“我曾经以为你可以拯救我,但相处下来,我发现,我好像变得更糟糕了。”

“怎么会?你样样都好。”

“你没有发现吗?我在用自己的过去折磨你,喜怒无常,言而无信。”

钟嘉韵推开他,“每次遇见你,有些负面情绪就无处可逃。”

“每次?”江行简委屈。

钟嘉韵心狠点头,“特别是最近。因为你,我越发的控制不了我的情绪。我特别无力。我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也许我们并不适合做恋人,我们做回朋友吧。”

江行简伸手想拉钟嘉韵的手,却被她躲开了,他只好抓住钟嘉韵的衣角。

“你不要再说这种话啦……我哪里不好,你可以跟我说,我都会改。”

“问题不是出自你,而是我,我不擅长谈恋爱,做你的朋友我会更加舒心。”

“所以,并不是你不喜欢我,而是我们现在的恋爱模式让你感到压力或拘束?”

钟嘉韵点头。

“既然如此,那分手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我们调整恋爱模式,各退一步,我们就……试试朋友式恋爱!”

*

“朋友式恋爱?”宋灵灵躺在钟嘉韵的床上刷手机,翘着二郎腿说,“什么鬼?到底算朋友还是恋人啊?”

“既是朋友,也是恋人。以朋友的方式相爱的稳定模式。”

“你答应了吗?”

“……”钟嘉韵抿了一下嘴,没说话。

“那就是答应了。”

“不过,你真的不把这件事告诉他?”宋灵灵放下手机,撑着胳膊翻看钟嘉韵准备的签证资料。

“告诉他,那他就更不愿意分手了。”

“不愿就不愿,那就让他等着呗,谁让他是你男朋友。”

“男朋友而已,又不是签了卖身契给我。”

“况且,我不想总把自己幻想成一个受害者,不想成为他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患者’。”钟嘉韵的语气十分坚定,“受害者可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钟嘉韵说。

“钟姐,你甩了他,就不能甩我了嗷!”

“你这话说的……我像多没良心似的。”

“讲道理你冷暴力人家十几天,一主动就是找人提分手,这事做得确实没多少良心。”

钟嘉韵目光移向宋灵灵。

“但话又说回来,你只是不想让他陪你赌一场结果未知的远行,能有什么错?”

“三五月还好说,三五年他指不定会遇到更好的人。我没理由让他一直等。”钟嘉韵说。

“我理解你的,钟姐。你现在就是顶好的人,三五年后你只会是顶顶好的人。”

钟嘉韵点点头,“我比谁都期待全新的自己。”

钟嘉韵和宋灵灵并排躺在床上,宋灵灵很快就睡着了,钟嘉韵闭着眼,无法入眠。江行简今天傍晚留下的那滴泪还在她心尖上打转。

“朋友式恋爱,我们试试看吧。”

钟嘉韵后退一步,江行简便紧跟上前一步。

“之前你说我们试试看,我答应你了。这回儿轮到我说,你却不答应,这对我来说也太不公平了……”

“好,三天。”

“三天也太少了!”

“两天。”钟嘉韵竖起两个手指头。

“三天就三天。”江行简按下她的手指,从后天开始,明天我要请一天假,不能算进这三天里面!”

“好。”不管几天,不管什么模式的恋爱,她都是要结束的。

*

江行简和钟嘉韵告别后,红着眼睛地回到家。

“怎么了?受委屈了?”邓女士关心地问。

“一点也不委屈。”江行简闷闷地说,“我吃过了,不用叫我吃饭。”

“这才六点不到,就吃过了?”

房门嘭一声,合上了。

江行简其实没有吃,但他实在是没胃口。

他回到房间,放下工具包就上网搜索[高语教授]四个字。

弹出来两个同名的人。

他添加检索词[深市],随即搜到心理学教授高语,他任教的学校和工作室电话都在网页中。

江行简毫不犹豫地拨通高语教授工作室的联系电话,问钟嘉韵的相关事情。他得到的回复是:“不好意思,我们不能透露咨询者的隐私,这是规定,也是职业道德。”

“好的,谢谢。”江行简也没指望真的能通过这个电话查到钟嘉韵的具体情况。

但只要知道她是去高语教授那里咨询,而不是处理纪录片相关工作,他心中就有了判断。

钟嘉韵的心理状况,比他预想中的还要严重。这不仅是阿秀婆口中的:“阿韵小时候总被她那渣爹揍,人小小的,也不知道怎么反抗,受了不少苦,对男人的亲密接触会有一些抵抗,你不要逼她,慢慢来。特别是脑袋啊,脖子这些地方,她特别敏感。”

不止是一两处身体部位敏感这么简单。

江行简搜索高语教授的资料,浏览他专攻研究的方向——复杂性创伤与心理动力学。

复杂性创伤?

江行简没听说过,他当即搜索了解。

“复杂性创伤通常由长期、反复、难以逃脱的创伤经历引起,尤其常见于童年时期的忽视、家暴、性虐待、校园霸凌、情感操控等情境中。”

童年时期,长期反复家暴。和阿韵经历相符。

“复杂性创伤的核心表现为:长期情绪失调、顽固的自我否定感、人际疏离、持续性警觉,以及创伤记忆的侵入性闪回与回避……”

所以,阿韵突然跟自己提分手,不是不爱了,是她病了。

江行简抹掉眼泪,他要重振旗鼓,好好证明自己是安全可靠的,打消她的念头。

他再次尝试用各种方式联系高语教授,和介绍高语教授给钟嘉韵认识的Steph。

都没有得到回复,他越是干等越是心慌,他决定去找阿秀婆。

江行简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同阿秀婆、Steph和高语联系沟通。他们都给出了大差不差的建议。

在和钟嘉韵约定的三天里,江行简变得格外的小心谨慎,每行动之前都会刻意地看她的脸色。

他想讲个笑话,却在开口前观察她的表情,把可能有点冒犯的梗删掉,最终变得索然无味;他想讨论一部电影里的争议情节,却怕引发她不好的联想,生生把话题扭转到最安全的频道;他甚至不敢在她面前露出疲惫或烦躁,生怕那会被解读为“对她的不耐烦”。

第三天,宋灵灵也来凑热闹,三人在书屋里消磨时光。

宋灵灵捧在着杂志,边翻边和钟嘉韵抱怨。

“我那渣爹,还想让我回去给他朋友家的小儿子补习,我呸!真当我不知道他的龌蹉心思,想拉我出去溜溜,好给我定下婚约。他怎么敢的?他那公司挣的钱我9岁后没再花一分,想让我联姻巩固他的商业,没门!”

“你才十九。”钟嘉韵盯着电脑屏幕,听了这话直蹙眉,十分不认同宋灵灵生父的做法。

“是吧!我才十九!!”宋灵灵猛点头,“我最近都不想呆在我那公寓和外公家,天天有人上门烦我。我可不是有意来当你们电灯泡的。”

“主要是那渣爹真的……”

“嘘。”江行简回头,对后面的宋灵灵噤声示意。

江行简坐在钟嘉韵旁边,早在宋灵灵第一次提到“爹”这个字的时候就提起心来看向钟嘉韵。

果然,她皱眉了。一定是她想到了自己不好的过去。

“嘘什么?”宋灵灵不明所以,呆呆地问他。

江行简起身走到宋灵灵那边,压低声说:“别在阿韵面前提爹,这会让她想起不好的回忆。”

“江行简,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钟嘉韵再一次捕捉到江行简对自己的过分保护。

她扭转上半身,手肘搭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江行简直起腰,面向她。

“嗯,我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提分手。”

“不是我说的!”宋灵灵脱口而出。

“我查了高语教授的研究方向。”江行简坦白。

书进来两位客人。

“出去说。”钟嘉韵先行一步出去。

两人面对面站在书屋旁的窄巷子里。

“江行简,你以为你在体贴我。”钟嘉韵的声音低下来,却更清晰了,“但你这几天每一次的‘小心翼翼’,都像在提醒我:你很脆弱,你很易碎,你是一个需要被特殊对待的病人。这比任何直接的伤害,都更让我觉得自己……是糟糕的。”

“我只是想让你好受一点。”

“这三天,我们不像是朋友式恋爱,倒像是医患式恋爱。”

“我可以调整。”江行简急切地说。

“不用了。我非常感谢你在意我的感受。但我真的没办法全身心地投入,你对我的爱。”

“你又害怕了是不是?”江行简后退一步,“是我的哪个行为引发你的不好回忆,我再也不做了……”

“你现在的样子,就是我最害怕的原因。”钟嘉韵说,“变成一台设定好‘让钟嘉韵舒适’程序的机器人。”

江行简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喜欢原原本本,完完整整的你。”钟嘉韵说。

“钟姐,快递。要本人签收。”宋灵灵从墙角探出一双眼睛。

“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我们好聚好散吧。”

钟嘉韵脑后的盘发忽然坠得她头皮发麻,她拔下发簪,将滑落的碎发撩到脑后。

头发松了,但头皮酸麻的感觉一点也没减轻。

钟嘉韵知道自己最近都在阿秀婆这边,所以当时填的地址也是这边,还随身备着身份证。

“这是你的护照快递,请查收。”EMS政务快递员提醒。

“护照,你要出国?”跟着从小巷出来的江行简,一脸惊讶。

“Steph邀我出国学习,少说三五年。我答应了。”

“你……”江行简被她这利索当然的模样气疯了。现在就收到快递,至少十日前就开始准备这事。他却一点也不知情。

“我是你男朋友,你怎么都不和我商量一下?”

“现在不是了。”

“你……我……又不会不让你去!”江行简慌张结巴。

“不管你让不让我去,我都做出同样的决定,任何人和事,在我的决心面前,都排第二。”

“我可以等你。”

“你不过是我高考后怕无聊寻的乐子罢了。现在,和你在一起我已经感受不到快乐了。你为什么要纠缠着我?”

“好样的钟嘉韵……”江行简吸了一下鼻子,转身离开。

快递员连忙把快递交给钟嘉韵签收,态度都好上几分。

宋灵灵拉拉钟嘉韵,弱弱地问:“有必要这么跟他说吗?我看他都要哭了。”

“他,”钟嘉韵抒了半口气,喉咙才不至于紧到发不出声,“哭不是稀奇事。”

“不这么跟他说,他真的会死心眼地等下去。这对他不公平。”

宋灵灵叹了一口气,感叹恋爱真是麻烦。不爱,麻烦。爱了,更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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