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钟嘉韵觉得也许是自己四年前的神经脱敏训练练太狠了,后来她的大脑总会在最幸福的时刻背叛她。

比如,每当她与江行简紧密相拥的时候,她的大脑总会闪过转瞬即逝的恐慌。这种感觉越是无法掌控,越是催生她对江行简强烈的亲近欲。

她需要更多、更深的亲密接触来驱赶这种恐慌。

钟嘉韵异常用力地亲吻江行简,手指抓着他的衣襟发白。他们从浴室吻到主卧的床边。

钟嘉韵推到他。

可偏偏,江行简又在最后关头躲开。他握住钟嘉韵越来越往下的手。

钟嘉韵睁开眼,困惑地看向他。

“我想在阳台种花,你有喜欢的花吗?我们还需要根据日照时间来决定。”他说。

钟嘉韵知道他在转移话题,撑着他胸膛,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你还要准备什么。”

江行简扯过薄薄的被子,盖在钟嘉韵的肩上,拢好。

“你到底在为谁守身如玉?”钟嘉韵不解,在他的大腿上坐直身体。

“我不是不愿意……”

江行简想起前两次狂喜后的绝望,轻轻地钟嘉韵地额头上落下一吻。

“我能感受到你很着急,这种感觉让你坐立不安,让你被推着走。我不想你被推着走近我,我想你的欲望纯粹,完完全全地想要我。”

“我会心甘情愿地被你占据,当你的感觉真正来临的时候。”

江行简的吻落在钟嘉韵的眉心、左眼皮、右眼皮、鼻尖、嘴角、锁骨……他的轻吻如同一片片雪花。

雪花般静默消融,让钟嘉韵心中所有急躁都随之冷却。是,她在着急,着急在江行简的□□上寻求“掌控感”。

“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江行简从小盒子里取出一枚锡箔小包装,放在钟嘉韵的手心。

他余光看到床头柜上的心理书和笔记本,想起上次咨询Steph时笔记本上记录的一句话:不要阻止她,理解她。理解,是比阻止强大万倍的力量。

钟嘉韵食指和中指夹住手心的东西,转了一圈,松开:“没兴致了。”

“我去洗澡。”她披着被子,走进主卧浴室。

江行简收起脸上的笑,起身,将床头柜上心理书和笔记本都收好。

他打开电脑,给Steph发了一封邮件,表达自己希望之前约的见面能够提前,越早越好。

江行简想起买水果时,宋灵灵给他打的那通电话。不能再拒绝她了,她会不安。

电脑合上,他去客卧冲了躁。他动作快,在主卧浴室门外等钟嘉韵。

钟嘉韵的头发湿哒哒的,没吹干。

“怎么不吹头发。”

“麻烦,不吹也会干。”

“会感冒。”江行简试探问,“我给你吹?”

“嗯。”钟嘉韵现在对别人摸自己的头也没有那么严重的应激反应,虽然还是不喜欢。

江行简没想到她一下就答应了。之前她都是会以不喜欢吹头发为由,拒绝自己。

江行简将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毛巾取下来,盖在她的头上,先把她头上的水分吸干一点。他一边擦,一边观察她的状态。

没有握拳,没有呼吸不畅,甚至没有愣住。就只是很自然地接住他的动作。

这次真的不一样,比之前又好了许多。江行简不觉红了眼眶。

他推着钟嘉韵进浴室,两人面对镜子。江行简站在钟嘉韵身后,为她吹头发。

吹到到半干,头发被热风吹起,她头上的一块疤露出来。江行简再看,还是会满眼疼惜,轻轻在那处落下一个吻。

闭目想方案的钟嘉韵,感受到那格外柔软的温热,睁开眼。

四目在镜中相对。

“被烟头烫的。所以我很讨厌烟味。”

再听她说这些,江行简的心揪在一起。他掰着钟嘉韵的肩头转过来,面对自己。

他拥住钟嘉韵,轻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我们不想说、不想了。”

“想在回想起,我已经没有害怕和难过的情绪了。”只有遗憾,憾现在的自己无法回到过去捍卫小时候的自己。

“嗯。”江行简说温柔地说,“抱抱我吧。科学家说,一个持续20秒以上的拥抱,能促使身体分泌一种什么素。这种‘拥抱激素’能降低压力水平,减缓心率,可以增加我们彼此的信任与亲密感。相信我,我决不会伤害你。”

钟嘉韵学着他的动作,回抱他。

江行简缓缓低头,试探地在钟嘉韵的颈窝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钟嘉韵没有抗拒,反而偏开头,容纳他。

江行简微微一愣,继而整张脸都埋在她的颈窝。

雨落在室外空调外机上,哒、哒、哒,是慢下来的走秒声,软软的,像谁在他们耳边呵着气。

激吻退去,语言沉默,身体才真正开始沟通。钟嘉韵听着江行简在自己颈窝一声闷闷的叹息,好似听见了他那些没说出口的疲惫、委屈和深藏的爱。

好了,可以了,就这样到宇宙坍缩成一颗苹果吧。相拥的人是苹果籽,簇在一起,会捱过砰砰落地的危机。

*

江行简手支着头,侧躺在床上,看着在桌前忙碌的钟嘉韵。被窝半开,凉了他半边身子,还没等到钟嘉韵放下电脑,与他相拥入眠。

“阿韵~”江行简又唤了一声。

钟嘉韵戴着耳机,没听到,没理他。

他就不该借她电脑用!工作脑比恋爱脑还可怕,一沾电脑就清脆规律的敲键盘声,把江行简期待的心情一点点敲成碎片。

他的脚趾在被子里烦躁地蜷了蜷,整条小腿开始不安分地摆动。他终于忍不住,猛地拉起被子,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鸣。

“啊……”

这还不够,他忽然抬起腿“咚”、“咚”地蹬了两下被子。被子被踹得鼓起,就在他气鼓鼓地拽回被子,准备再踹一轮时,键盘敲击声停了。

“马上就好。”钟嘉韵看着他说。

“哦。”他的动作瞬间僵住。高举的腿慢慢、慢慢地放下来,偷偷把蹬乱的被角掖好。

这样会不会显得他很不懂事?他找补一句:“我就是觉得熬夜不太好……没有催你的意思。”

然后他迅速闭上眼睛,假装秒睡。

钟嘉韵转身,最后给导师发了一份邮件,她的方案,和约导师明天下午面聊。

钟嘉韵掀开被子,江行简就伸出胳膊。钟嘉韵自然而然地将头枕在他的胸膛上。江行简抱住她的肩膀,闭着眼睛,也不影响他的嘴唇找到她的额头。

钟嘉韵有些恍惚,这默契仿佛两人一起睡过很多次一样。可她这明明是第一次留宿……

第二天,又是四点多,钟嘉韵天微亮就起床。

她轻轻扯下江行简横在自己肩背上的手臂,蹑手蹑脚地抱着手提电脑出主卧看资料。

钟嘉韵继续分析研究区过去五到十年的变化趋势,想要识别出更多需要重点验证的关键区域和科学问题,希望能在下午和导师面谈前准备好更系统性的分析链。

“叮叮。”

电脑弹出新邮件弹窗。

钟嘉韵以为是导师的邮件回复,鼠标光标移过去,才发现是Steph发来的。

[发件人:Steph主题:关于win治疗方案的紧急沟通邀约回复]我什么时候约Steph会面了?钟嘉韵心想。

她点开邮件,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同名,发错邮件了?

[收件人:James]简?江行简?江行简为什么和Steph有邮件往来?还是关于她的?什么治疗方案?她的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不是已经好了吗?

她的手指比大脑更快,已经点开了邮件。

起初几秒,她的视线是涣散的,英文字母像一群黑色的蝌蚪在屏幕上乱游。渐渐的,她的呼吸变浅、变急,目光死死钉在几个关键句上:[win目前对关系推进的急切倾向,是一个明确的风险信号。][强化‘关系刹车系统’与‘干预性策略’][生命中有许多病症无法被立刻治愈,但可以被妥善管理。我们的目标,是为你和win争取更多相爱的时间。]钟嘉韵想起江行简床头柜上的书籍,他说那是创作绘本要用到的资料,怕不是为她而看的。

她退出,点开邮件通信记录。

江行简从两年多以前,她大二的那个暑假,就跟Steph有邮件往来。她的名字“win”和“解离”,在邮件主题反复出现。

她猛地回想起一些碎片:偶尔在他身上看到的重影,他精准地知晓自己的习惯,他总能找到那个让她瞬间放松的拥抱姿势与力度,他那从来不需要试探便贴合她弧度的吻……

宋灵灵的下意识:“你们这回只谈了不到两个月……”

江行简的欲言又止:“我之前才谈了三次恋爱,还都是……”

都还是跟我谈的吗?

一个荒谬、却逐渐成形的念头,淹没她。也许,她正在经历的爱恋,已经不是第一次。并且,不知情的,只有她。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煞白的脸上。她感到一种强烈的眩晕,她所站立的认知地面,正在塌陷。

钟嘉韵抖着手,清除浏览记录,然后,逃似地离开江行简的工作室。她打开一扇又一扇门,但每一扇门都通往更黑暗、更混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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