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钟嘉韵跑出来,反而冷静下来了。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从身体里飘了出来,悬浮在半空,冷静地俯视着“钟嘉韵”这个角色小区花园的红色跑道走着。

她先是发现“钟嘉韵”还穿着睡衣拖鞋,手机也没拿。

这不符合“钟嘉韵”日常的行为逻辑。这是她情绪冲击下的非理性行为。

而下面那个“钟嘉韵”对此毫无反思,只是继续走着,步伐甚至算得上平稳,只是方向有些漫无目的。

带着晨露的风吹过睡衣单薄的面料,带来凉意,下面的身体哆嗦了一下,却没有任何“冷”的感受。

拖鞋掉了,光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踩到雨后的积水里,踩到尖锐的石子上,也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她的一切感受被都暂停了。

“姐姐,你的拖鞋掉了!”

一个清脆的的声音像一颗小石子,砸进了那片死寂的内心湖面。

后面追上来一个小女孩,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钟嘉韵”掉了的那只拖鞋。

“钟嘉韵”停下脚步。悬浮的她,也随之将视线向下调整。

是她啊,昨晚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见她不说话,弯下腰,把拖鞋放到“钟嘉韵”脚边。

“我妈妈说,在外面不能光脚走路,不然会脏兮兮的。”

下面的“钟嘉韵”慢慢、慢慢地蹲了下来,使自己的视线与小女孩齐平。

“你迷路了吗?”小女孩的眼睛瞪得更圆了,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同情和好奇,“姐姐你别哭,你住哪一栋,我带你去。”

我哭了?悬浮的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仿佛被猛地拉回了身体。

她迅速垂下眼皮,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突如其来的热潮逼退。

“姐姐没哭,被风吹的。你快去上学吧。”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跑开,小辫子一颠一颠的。跑了几步,她跑回来。

“姐姐,请你把它还给哥哥。妈妈说,不能收。”小女孩把昨天江行简给她的纸折立体苹果放在钟嘉韵的手心。她也是昨天去到光线好的地方后,才认出他是用红色的纸钞折的。

小女孩走后,钟嘉韵把另一只拖鞋也脱了,拎在手里,继续在花园里绕圈,一步一步,真正地“走”着,全身心地感受脚下地面的触感……

*

钟嘉韵把纸苹果拆了,拿去买了一袋早餐才回去。

她站在江行简工作室的门口,才发现自己没有钥匙,也不知道他醒了没有,里面没有动静,钟嘉韵就静静站着。

她看着门缝渐渐走神,她赶紧抛了一个问题给自己思考:用无人机高光谱反演植被叶绿素荧光来指示水分胁迫,是应该优先保证飞行覆盖面积来捕捉格局,还是牺牲面积,在关键点位进行多次重复飞行来获取更可靠的过程数据?

着急的开门声打断了钟嘉韵的思考。

江行简见到钟嘉韵的那一瞬间松了一口。

钟嘉韵怔怔地看向他。

她眼神虽然对着江行简,但焦点在无限远。江行简的心又提到嗓子眼。他做好打电话给宋灵灵和Steph的心理准备。

“我没戴钥匙。”钟嘉韵说。

“你……”江行简注意到她脏兮兮的脚丫子,“因为什么心情不好?”

“方案想不出来,下去走走,顺便买了早餐。”

“没事,不急,我们慢慢想。”江行简接过她手里的早餐,揽着她进来。

江行简把早餐放在餐桌上,抱着钟嘉韵进浴室,把她放在洗漱台上,双脚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他挤了一些沐浴露在手上。

钟嘉韵的视线时刻跟随着他,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怎么了?”她的眼神平静得让江行简心慌。

“江行简。”她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我们之后几天,别见面吧。”

“为什么?”

“我要争取去青藏高原的考察,竞争很大。”

“不需要后勤支持?”

“一饭堂开了,很方便。你来,我反而分神。”

“我对你影响这么大?”江行简低头憋不住笑,“行吧。”

“不过,几天是几天?”

“一周吧。”

江行简倒吸一口凉气,“好久!”

“那怎么办?”钟嘉韵平静地说。

江行简努了一下嘴。

钟嘉韵俯身,轻吻他侧脸。

江行简满意地点点头,“能忍一天。”

江行简将钟嘉韵脚上的泡沫冲干净,笑意盈盈地看向钟嘉韵。

钟嘉韵微微歪头,不懂。她将双脚从水池抬起。

江行简一手握住她两只脚腕,脸凑近钟嘉韵,在她的唇上啄了一下。

“两天。”

再啄一下。

“三天。”

……

一共啄了六下,江行简才放开钟嘉韵的脚,跑出去给她取干毛巾。

“坐好,我去拿毛巾。”

重返浴室的时候,江行简听到有人在敲门。

江行简以为是杰义,匆匆去开门给他。明明叫他今天不用这么早上班了。不过还算机灵,知道进门前敲门。

他开门,却见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许黛?”江行简往后看,没见马斯卡跟着。

“阿简,我有话跟你说。”

“你进来先坐会儿。”江行简将门推开,示意手上的毛巾,“我去送个毛巾。”

江行简放许黛进来后,边往卧室浴室去,边掏出手机拨通杰义的电话。

“限你五分钟内下来。”

被电话炸醒的杰义口齿不清地说:“我一定是在做梦……”

“提前多少分钟到,这个月奖金翻多少倍。”

杰义二话不说挂了电话,顶着一个鸡窝头翻身下床,直奔楼下。

江行简回到浴室,将钟嘉韵的脚擦干,抱她放在床上。洗过烘干的衣服也在床上。

“我去给你拿鞋。”

江行简去拿鞋的时候,刚好到。他气喘吁吁地说:“简哥!三分钟!”

“记下了。帮忙招待客人”江行简放下鞋,洗了手才坐到许黛的对面。

“餐桌上有你钟姐买的早餐。”他对杰义说。

钟姐。

许黛反应过来,江行简刚刚拿的那双就是女鞋。他们分分合合,现在还在一起,并且同居了。

江行简目的达到,打了一个响指,让许黛回神。他问她:“斯卡没跟你一起来?”

“没有。他把自己关画室一个月了,出关通知你。”

“行,到时候有空一起聚聚。”江行简十指相扣,双肘支在沙发扶手上,“你这次来?”

“你为什么拒绝Miss.A的‘金风车国际青年插画师大赛’的直推名额?”

许黛比谁都知道,比起自己的画风,Miss.A更欣赏江行简的。

“我参加了海选。”

“你凭什么认为我参加海选就过不了,需要你把名额让给我?”

“我没这么认为,更没有‘让’。我只是不想浪费这个名额,向Miss.A推荐了几个人。”

“所以,我不是唯一推荐的人?”

“不是,斯卡、秦朗、明熙我也推荐了。”

许黛松了一口气,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她不知道该如何言明自己此刻复杂的心情。她知道了自己的晋级并非施舍,同时也知道了,自己于江行简而言,也从来不是那个例外。

许黛掏出一张邀请函,递给江行简。

“这周四,《叙事之外》联展的VIP预展夜。我今早刚从Miss.A那边飞回来,替她转交给你。”

“我确认一下那天的行程。”江行简查看邀请函后说。他还没来得及查收Steph的邮件,但如果见面可以提前,这周四,他应该在国外。

“还有什么行程价值高于VIP预展夜?你看清楚,Miss.A不是让你去看个展,而是邀请你,以‘被推荐新人’的身份出席。”

江行简下意识看向主卧。

“阿简,你为她妥协的够多的了。”许黛叹息着说,脸上是收敛不住的心疼,“她要走,哪一次不是果断又决绝。你都和她谈这么多年了,也没学着一点。犹豫,没有前途。”

“也许我们对于‘妥协’的理解不同。在我看来,为了更重要的人和事调整自己,是一种幸福。幸福就是前途,前途就是幸福。”

说着说着,江行简无意识地嘴角上扬,幅度不大,他自己本人都未察觉,对面的许黛却全看在眼里。

“真是……傻帽配明人。”恋爱脑没救了。

许黛有点嫌弃,又有点暗暗地羡慕。

“怎么还骂人啊……“江行简好笑地说,“放心,我心里有数。你快回去休息吧,黑眼圈都要掉地上了。”

江行简将许黛送到门口。

“谢啦,专门跑一趟送邀请函。”

“顺手的事。”许黛说。

“我们应该要早点认识才对,我不会折断你的翅膀,更不会让你的世界小到只剩一个人。”

“缘分挺妙的,人只会被对的人吸引。只要是对的人,再晚也会觉得正好。我觉得我和你、斯卡认识的时间刚好,我们是一起备战艺考的战友。一年战友情,一辈子朋友情。”

江行简伸出拳头,像之前每一次他们三人帮互相打气那样。不过,如今江行简的微笑中带着疏离。

许黛笑得酸涩。她笑自己不死心,也笑江行简死心眼。他总是这样,每一次她试图过河时,他就会冷静地将桥收起来。

许黛也伸出拳头,与他相碰。

“走了。”

许黛前脚刚走,钟嘉韵后脚从主卧出来,说要回校。她十点有课。

江行简怕她和许黛碰上,许黛和她说些有的没的,撒娇留她陪自己吃早饭。

在钟嘉韵准备离开时,江行简从背后轻轻环住她,把头靠在她肩上,轻轻摇晃。

“我答应你未来一周不打扰你学习工作。你陪我吃个早餐,好不好?”

“我吃过了。”

江行简放开她,抓住她的手指头,没有很用力,只是轻轻拉着。

偏偏钟嘉韵就吃这一套。

“十分钟。”

十分钟后,钟嘉韵走下楼,在小区的花园遇到许黛。

钟嘉韵不认得许黛,经过她时没有停留。

许黛叫住她:“钟姐,好久不见。有空聊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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