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盛夏蝉鸣,南城初遇

南城的八月,暑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按在城市上空,蒸腾不散。梧桐树叶被晒得微微发卷,蝉鸣一浪高过一浪,从校门口一路蔓延到校园深处,聒噪却又带着独属于盛夏的鲜活。

南城大学新生报到日,人声鼎沸。

私家车在校门口排起长队,豪车与普通家用车交错停放,衣着光鲜的学生在家长簇拥下谈笑风生,也有独自拖着行李、步履匆匆的身影。横幅、指示牌、迎新帐篷挤在一起,空气里混杂着汗水、防晒霜、路边摊烤肠与奶茶的甜腻气味,热闹得近乎喧嚣。

于清风出现在人群里时,几乎是瞬间就成了焦点。

他身形挺拔,肩背笔直,一身极简的白色暗纹衬衫搭配黑色休闲西裤,没有任何夸张配饰,却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眉眼冷冽清晰,鼻梁高挺利落,下颌线线条分明,薄唇习惯性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淡漠地扫过周遭,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于氏与南氏两大集团共同继承人的身份,早在开学前就被扒得干干净净。校园论坛首页飘着好几条关于他的热帖,照片、家世、成绩、甚至过往经历都被人一一整理,标题极尽追捧。不少女生远远驻足,举着手机偷偷拍摄,小声议论,却没人敢真的上前搭话。他周身像是裹着一层无形的屏障,疏离、高冷,拒人千里。

于清风对此只觉得无谓。

从小到大,这样的目光与议论他早已习以为常。旁人的好奇、追捧、敬畏,在他眼里都毫无意义,既不能帮他稳固地位,也不能让他多一分半分在意。于家的继承人,南家的未来掌舵人,这些身份从出生起就钉在他身上,让他习惯了克制、冷静,习惯了与所有人保持安全距离,不轻易交付情绪,更不轻易对什么人上心。对他而言,大学不过是另一段按部就班的经历,宿舍、同学、课程,都只是流程里的一环,不值得投入多余情绪。

司机与助理跟在身后,替他拎着为数不多的行李。于清风不喜铺张,更不爱被人围着伺候,走到宿舍楼下便停下脚步,声音清淡无波:“东西放这儿就行,我自己上去。”

“于少,要不要我帮您把床铺整理好?”助理小心翼翼询问。

“不用。”

他懒得让旁人插手这些琐事,更不习惯身边时刻围着人,显得自己连基本生活都无法自理。于家的教育从来不是养出一个只会伸手的废物,即便身份特殊,他也习惯凡事亲力亲为,保持绝对掌控。

他拒绝得干脆,单手插在裤袋里,抬眼看了一眼楼号——三号宿舍楼。他懒得等拥挤不堪的电梯,径直走向楼梯间。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沉稳而规律的轻响,在嘈杂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楼转角,光线骤然明亮。

一扇大窗敞开,盛夏的风裹挟着热浪涌入,吹动窗帘边角,也照亮了站在窗边的一道身影。

于清风的脚步,毫无预兆地顿住。

那是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

他正独自费力地拖着一只半旧的黑色行李箱,箱体边角磨损严重,拉杆处甚至有些松动,一看便知陪伴了他许多年。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T恤,宽松的浅蓝色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干净却明显穿过很久的白色帆布鞋,从头到脚,都透着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朴素,甚至可以说是清贫。

可就是这样一身不起眼的打扮,却被他穿出了一种干净到近乎耀眼的气质。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透过窗户斜洒进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细腻的光泽。眉眼生得极好看,眉形柔和却不纤弱,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点温顺无害的弧度。睫毛又长又密,垂落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鼻梁秀气挺拔,唇色是淡淡的粉,不笑时也自带几分柔和。

雌雄莫辨,却不显得女气。

干净、纯粹、清透,像是山涧未经污染的泉水,又像是清晨沾着露水的栀子花,干净到让人心头一颤。

于清风心底骤然一滞。

他自认定力远超常人,见过的美人俊彦数不胜数,圈层里从不缺惊艳面孔,早已练就一身不为外表所动的冷静。可眼前这个人,偏偏打破了他一贯的淡然。不是攻击性的美艳,也不是刻意雕琢的精致,是一种近乎原生的干净,干净到让他下意识觉得,周遭的浮躁与功利都被隔绝在外。这种气质太过罕见,罕见到让他一向平稳的心绪,莫名出现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少年似乎被身后拥挤上行的人流挤得有些无措,下意识往窗边避让,一只手紧紧攥着行李箱拉杆,指节微微泛白,另一只手轻轻扶着墙壁,动作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察觉到楼梯间有人,他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于清风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甚至在心底微微讶异:原来这世上真有人能生得这般没有攻击性,却又让人移不开眼。没有富家子弟的张扬,没有刻意讨好的圆滑,只是单纯的干净温和,像一阵不掺杂质的风,轻轻撞在心上,不疼,却留下痕迹。

少年显然没料到会被人这样直白地注视,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有些慌乱地错开视线,随即又礼貌地朝他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那一点头的动作温顺又克制,带着底层生长出来的谦卑,却并不卑微。

下一秒,他便低下头,加快脚步,拖着略显笨重的行李箱,小心翼翼地从于清风身侧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于清风闻到一缕极淡的气息。

不是香水,不是洗护用品的浓香,而是极其朴素的皂角香,干净、清爽,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却偏偏钻进鼻腔,挥之不去。

于清风不动声色,心底却又多了一分评判:不慕虚荣,不刻意装点,与他见过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换做旁人,有这样一张脸,只怕早已想方设法引人注目,而他却只想安安静静缩在角落,尽量不被注意。

少年身形清瘦,肩膀单薄,走路时脊背挺得很直,即便衣着朴素,也没有半分畏缩,只是安静、沉默,像一株在角落里默默生长的植物。

于清风站在原地,下意识回头。

少年已经走到一扇宿舍门前,正低头核对门牌号。

302。

那串数字清晰地落入眼帘,于清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竟然同宿舍?原本只是随机分配的巧合,可不知为何,这一刻他竟不觉得厌烦。换做旁人,若是被安排与不熟的人同住,他或许会下意识排斥,可想到刚刚那个少年,他心底竟没有半分抵触,反而隐隐多了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他的宿舍,也是302。

同一栋楼,同一层,同一间宿舍。

原本只是随机分配的巧合,落在这一刻,却莫名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于清风收回目光,压下心底那一丝突如其来的异动,冷白的指尖轻轻动了动,继续迈步向前。

走廊里人来人往,家长的叮嘱声、室友的寒暄声、行李箱拖动的滚轮声混杂在一起。有人见到于清风,下意识收敛声音,敬畏地让开道路;也有人偷偷打量,眼神里带着好奇与艳羡。

他一概无视。

这些人的目光对他而言毫无意义,既影响不了他,也不值得他分心。

直到走到302宿舍门口,于清风抬手,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宿舍是标准四人间,上床下桌,空间宽敞,采光良好。另外两个床位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两个看起来性格外向的男生正坐在桌前说笑,见到有人进来,立刻热情地转头看来。

可当他们看清楚于清风的模样与气场时,话音不约而同顿了顿,笑容也下意识收敛了几分。

“你、你就是于清风吧?”其中一个圆脸男生试探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拘谨,“我是王浩,本地的。”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也连忙打招呼:“我叫李哲,从外地来的。”

于清风淡淡颔首,声音没什么温度:“嗯。”

他本就不擅长也不喜欢无意义的寒暄,维持表面礼貌即可,不必深交。对他而言,室友不过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不必投入感情,更不必深交。

他没有过多寒暄,径直走到靠窗的那个空床位前,放下手里的东西,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物品。动作优雅从容,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良好的教养,却也透着明显的疏离,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王浩和李哲对视一眼,都识趣地没有过多打扰,继续低声聊天,只是语气明显收敛了不少。

宿舍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刚才在楼梯间遇见的那个少年,拖着他那只旧行李箱,走了进来。

房间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王浩和李哲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少年身上,眼底都闪过一丝惊艳。即便穿着朴素,这张脸也实在太过惹眼,让人很难不注意到。

少年显然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微微低下头,声音轻而温和:“你们好,我叫苏沐风。”

苏沐风。

于清风整理东西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名字与人气质贴合得恰到好处,温柔干净,不带一丝戾气,听在耳里都觉得舒服。比那些刻意张扬、矫揉造作的名字顺眼太多。

苏沐风选了靠门的一个空床位,离于清风最远。他没有多余行李,只简单收拾了一下床铺,铺好洗得干净的床单被罩,动作安静而利落,全程很少说话,别人问一句他便答一句,态度礼貌,却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于清风看在眼里,心底又多了几分认可:懂分寸,知进退,不刻意攀附,也不卑微怯懦。换做旁人,或许早就察觉他的身份特殊,想方设法搭话套近乎,可苏沐风没有。他甚至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仿佛只想安安稳稳度过大学四年。

王浩性格外向,很快活跃起气氛,滔滔不绝说着开学见闻,李哲时不时搭话,宿舍氛围渐渐热闹起来。

于清风依旧沉默,靠在椅上闭目养神,看似冷淡,注意力却不自觉地落在苏沐风身上。

少年安安静静坐在自己桌前,脊背挺直,侧脸线条柔和流畅,睫毛垂落,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光晕。明明身处热闹之中,却像是独自待在另一个安静的世界里。

干净、温和、沉默,带着一点不易接近的内敛。

于清风心底,再次升起那一丝怪异的感觉。

他一向对旁人缺乏兴趣,更不会刻意留意谁,可此刻,他的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对方。明明只是初见,明明还不了解,却偏偏觉得这个人与众不同。像一张干净的白纸,没有被世俗染污,让人下意识不想去破坏那份纯粹。

他见过太多刻意讨好、攀附权贵的人,也见过太多张扬外放、急于表现的人,却从未见过像苏沐风这样,明明拥有一张足以让人趋之若鹜的脸,却活得如此低调、朴素,甚至刻意隐藏自己的光芒。

像一颗被尘土掩盖的明珠,安静地待在角落,不与人争,不与人抢。

盛夏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动窗帘,也吹动苏沐风额前的碎发。他微微抬眼,不经意间,再次与于清风的目光相撞。

苏沐风又是一愣,连忙慌乱地移开视线,耳根微微泛红,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书本。

于清风收回目光,眼底情绪未明,薄唇依旧紧抿。

只是心底却轻轻掠过一个念头:这个人,好像有点意思。

他不知道。

这一场在盛夏蝉鸣里的初遇,这一次看似普通的宿舍相逢,会成为他一生都无法挣脱的牵绊。

更不知道,这个名叫苏沐风的温柔少年,身上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藏着一段注定布满荆棘、爱恨纠缠的命运。

清风遇沐风,在人声鼎沸的开学日,在阳光正好的宿舍里,悄然拉开序幕。

往后许多年,于清风无数次回想这一天,都会在心底反复默念——

如果当初,他能早一点靠近,早一点看穿他的脆弱与隐秘,是不是后来,就不会有那么久的分离,那么深的悔恨,那么痛的一场,清风失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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