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标本

他解锁了一个新技能。

纸笔通灵。

通过书写或绘画与副本中的隐藏信息进行通感。

这个技能听起来很有用,尤其是在这个需要“画画”的副本里。

封染墨站起来,将那张画着自己轮廓的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看向其他人。

“该你们了。画你们最喜欢的东西。画完就能下课。”

玩家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再犹豫。

他们一个接一个走到课桌前坐下,拿起笔,开始画。

苍明没有坐。

他走到封染墨身边,低下头,看着封染墨口袋里露出的那个纸角。

“你画的是自己。你最喜欢的东西,是你自己?”

封染墨没有回答。

他画自己不是因为最喜欢自己,而是他在赌。

赌“绘画课”的规则是“画你最喜欢的东西”,而“最喜欢的东西”这个定义是主观的。

如果一个人最喜欢的是自己,画自己就符合规则。

他需要验证一个假设:规则是否允许“自己”作为答案。

现在他知道了——允许。

画自己还有一个额外的好处:他通过纸笔通灵技能,从自画像中获得了某种信息。

那种信息很模糊,像梦境的碎片,但他隐约感觉到,那个信息和赤色学院的“校长”有关。

“该你了。”

苍明看了他一眼,走到一张课桌前坐下。

他没有犹豫,拿起铅笔,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形状。

一条直线,从纸的左边延伸到右边,没有起伏,没有转折,就是一条笔直的、毫无变化的线。

他放下笔,举起那张纸。

“我画完了。”

他面前的那根蜡烛也熄灭了。

苍明的蜡烛熄灭时,火焰不是凭空消失的,而是猛地窜高了一下才熄灭。

那一下窜高很短暂,但封染墨看见了——火焰在那一瞬间变成了蓝色,一种很深的、近乎黑色的蓝。

苍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站起来,将那张画着一条线的纸随意塞进口袋里,走回封染墨身边。

“你画的是什么?”

苍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封染墨看着苍明那双浅色的、结了冰一样的眼睛,突然觉得这句话不只是在描述一幅画。

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也许这就是苍明眼中的无限世界。

也许这就是苍明眼中的自己。

其他人也陆续完成了绘画。

每个人的蜡烛都熄灭了,每个人的画都各不相同——有人画了食物,有人画了家人,有人画了武器,有人画了一扇门。

虞红画了一只猫。

雷昂画了一面盾牌。

断腿的赵刚画了一双完整的腿。

林婉儿用仅剩那只能动的手画了一颗心脏。

所有人的蜡烛都熄灭了。

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剩讲台上那根最大的、插在银色烛台上的蜡烛还亮着。

火焰在轻轻摇曳,将整个教室照得忽明忽暗。

封染墨盯着那根蜡烛,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所有人的蜡烛都灭了,但这节课还没有“下课”。

因为黑板上的字还没有消失。

那些歪歪扭扭的粉笔字还在,那些用血画的涂鸦还在。

那个“画完才能下课哦”的“哦”字还在,像是在嘲笑他们。

“画完了。”雷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为什么还不能下课?”

没有人能回答他。

封染墨走到黑板前,看着那些涂鸦。

太阳,花朵,小狗,房子。

每一个涂鸦的右下角都签着一个名字——那些他看不懂的符号。

“这些画,”封染墨指着黑板上的涂鸦,“是谁画的?”

没有人回答。

“上一批学生画的。”苍明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或者说,上一批玩家。”

封染墨点了点头。

他也有同样的猜测。

这些涂鸦不是副本自带的装饰,而是之前进入赤色学院的玩家留下的。

他们画了这些画,然后呢?

他们“下课”了吗?

他们活着离开了吗?

封染墨伸出手,触摸那个太阳的涂鸦。

这一次他不是简单地触碰,而是有意识地去感受——他激活了刚刚获得的纸笔通灵技能。

手指触碰到血画的瞬间,一股冰冷的信息流涌入他的大脑。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直接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是溺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挤压,像是呼吸不到空气。

在那片窒息的黑暗中,他看见了一个模糊的画面——

一个孩子站在一片空地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张巨大的白纸上画画。

孩子画的太阳是黑色的,花朵是枯萎的,小狗没有眼睛。

孩子一边画,一边笑。

笑声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黑板的声音。

封染墨猛地收回手,后退了一步。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些,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

他的呼吸急促了几秒,然后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看到了什么?”苍明问。

封染墨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这间教室不是给活人准备的。”

教室里一片死寂。

蜡烛的火焰跳了一下,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墙壁上,像一个个扭曲的怪物。

封染墨深吸一口气,走向讲台,拿起那根最大的蜡烛。

烛台是银色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在烛光的照耀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血管。

封染墨握住烛台,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冰冷和蠕动——

触摸解剖学老师的脸时,也是这种触感。

这所学院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活的。

墙壁,地板,黑板,蜡烛。

它们都在呼吸,都在感知,都在以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存在着。

封染墨举起那根蜡烛,让烛光照亮整个教室。

黑板上那些涂鸦开始变化。

太阳变成黑色,花朵枯萎,小狗的眼睛消失,房子的门变成一张嘴,嘴里长满了牙齿。

那些涂鸦在动。

不是动画那种流畅的运动,而是一种卡顿的、像坏掉的放映机一样的运动——

太阳的黑色光芒一闪一闪,枯萎的花朵一开一合,没有眼睛的小狗朝教室里的玩家们转过头。

“画你最喜欢的东西。”

封染墨突然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不是让你画你喜欢的东西,而是让你画出你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你的渴望会被具象化,被扭曲,被用来对付你自己。

喜欢食物的人会画出永远不会饱足的食物,在饥饿中疯狂。

喜欢家人的人会画出面目全非的家人,在恐惧中崩溃。

喜欢武器的人会画出反噬主人的武器,在绝望中死去。

这就是绘画课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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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惩罚,是审判。

用你自己的欲望审判你自己。

封染墨看向教室里的玩家们。

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画的是什么,但他们很快就会意识到。

那些画已经开始从纸上“生长”出来了——

虞红的猫从纸上探出了头,雷昂的盾牌上出现了一道裂痕,赵刚的腿开始以不正常的方式扭曲。

“所有人,撕掉你们的画。”

没有人犹豫。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教室里此起彼伏,伴随着玩家的惊呼和喘息。

画被撕碎的瞬间,那些从纸上生长出来的东西也随之碎裂,化为灰烬,消散在空气中。

每个人的蜡烛都重新亮了起来。

不是被点燃的,而是自己亮的。

火焰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在烛芯上跳跃,发出暖黄色的光。

黑板上的字开始变化。

那些歪歪扭扭的粉笔字一个一个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字,字迹工整,像印刷体:

“绘画课——通过”

“请前往三楼,继续你们的课程”

“祝你们学习愉快”

封染墨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向教室的门,黑色长发在身后轻轻摆动,银灰色的眼眸在烛光中闪烁着琥珀色的光。

“去三楼。”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提问。

所有人跟着他,走出了这间用血画画的教室,走进了那条绿色的、潮湿的、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走廊。

身后,教室里的蜡烛同时熄灭了。

黑暗吞没了所有的光和影。

在黑暗中,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轻——

“找到你了。”

三楼的走廊和一二楼截然不同。

封染墨踏上三楼的第一级台阶时,最先注意到的是气味。

一楼潮湿腐烂,二楼血腥混着蜡油味,三楼的气味是甜的。

一种浓烈的、近乎粘稠的甜味,像过熟的果子腐烂时散发出的那种甜腻,混着某种香料的气息,让人联想到葬礼上焚烧的檀香。

“这味道……”雷昂皱了皱鼻子,“像是有人在里面放了很久的糖。”

“福尔马林。”虞红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的红色连衣裙在绿光中变成了暗褐色,“我以前在副本里闻过一次。医院副本,标本室。就是用这种味道保存尸体的。”

“标本。”苍明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三楼的课程和标本有关?”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封染墨推开通往三楼的楼梯间门。

走廊的格局和一二楼一样,同样的瓷砖墙壁,同样的应急灯,同样的潮湿腐烂中夹杂着福尔马林的甜腻。

但有一个明显的不同:三楼的走廊里,每隔三米摆放着一个玻璃柜。

大约一人高,方方正正,像是商场里的陈列柜。

但玻璃柜里陈列的不是商品。

“人。”赵刚的声音发颤。

他坐在简易担架上,被两个玩家抬着,断腿的伤口虽然止了血,但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

“玻璃柜里装的是人。”

不完全是“人”。

封染墨走近第一个玻璃柜,透过玻璃看向里面。

柜子里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少年,十五六岁,面色红润,皮肤光滑,眼睛半闭,睫毛微微翘起,看起来像睡着了。

但封染墨注意到,少年的胸口没有起伏,嘴唇青紫,指甲黑色,而且他没有影子。

在应急灯的绿光下,所有人都拖着一条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这个少年的脚下空空荡荡。

“标本。”苍明走到封染墨身边,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件商品。

“保存得很完好。你看他的皮肤,还有弹性。”

苍明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玻璃戳了戳那个少年的脸颊。

玻璃微微凹陷,少年的脸颊被挤压变形,但少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安详,依然沉睡。

“别碰。”

苍明收回手,看了封染墨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怕我把他弄醒?”

封染墨没有回答。

他不是怕苍明把那个少年弄醒。

他是怕那个少年本来就是醒着的,只是选择了不睁开眼睛。

因为当苍明的手指戳到玻璃的时候,那个少年的睫毛动了一下。

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但封染墨看见了。

他的真实战力提升到D级后,感官比之前敏锐了不少,不会再错过身边的细微变化。

那个少年是活的,或者说“半活”的。

他的身体被某种力量禁锢在了生与死之间的状态,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睁眼,但他能感知到外面的世界。

他能感觉到有人站在他面前,有人在戳他面前的玻璃,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封染墨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每隔三米一个玻璃柜,每个柜子里都站着一个穿校服的“人”。

有男有女,年龄从十二三岁到十七八岁不等,穿着不同年代、不同款式的校服。

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安详,有的痛苦,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没有影子,指甲黑色,嘴唇青紫。

封染墨数了一下,从楼梯间到走廊尽头的教室门口,一共二十三个玻璃柜。

二十三个标本。

二十三个曾经活着的人。

“到了。”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木门。

门板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在应急灯的绿光中像一行行五线谱。

音符在门板上跳跃、盘旋,最终汇聚到门把手的位置,形成一个高音谱号的形状。

封染墨伸手推门。

门没有锁,但很重,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顶着。

他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才推开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淡金色的光,像黄昏时分的阳光。

光落在他脸上,将银灰色眼眸染成了琥珀色,将黑色长发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推开门,走进去。

音乐教室。

比一楼和二楼的教室大两倍不止。

地板是深棕色木地板,打磨得锃亮,能映出倒影。

墙壁上贴满了米黄色的波浪形隔音板,有些地方已经发霉变黑。

教室正中央摆放着一架黑色三角钢琴,琴盖打开,琴键上落着一层薄灰。

四周墙边摆放着各种乐器——小提琴、大提琴、长笛、单簧管、萨克斯、架子鼓,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

所有乐器都完好无损,在淡金色的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正前方的黑板是白色的。

上面用黑色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优美:

“欢迎来到三年级”

“今天的课程是——音乐课”

“请每位同学选择一件乐器”

“演奏一首你最喜欢的曲子”

“演奏结束后,才能下课”

字迹下面画着音符。

每一个都是手绘的,符头圆润,符干笔直,符尾流畅,连在一起组成了一段旋律。

———

【小剧场】

苍明(戳玻璃柜):怕他醒?

封染墨:怕你把他戳醒。

苍明:那我不戳了。听你的。

封染墨:……(这人怎么突然这么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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