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横杆

他们的脸上挂着微笑。

不是友善,不是职业——是一种固定的、僵硬的、像用钉子钉在脸上的微笑。

嘴角的弧度左右对称,像用量角器量过的。

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个黑洞。

黑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黏稠的,像沥青。

玩家们开始骚动。有人后退,有人尖叫,有人握紧了武器。

工作人员没有理会。

他们走到各自的游乐设施前,站定,微笑着,等待。

雷昂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所有人不要慌。营业时间只有六个小时,别浪费在害怕上。选项目,排队,做完回来。非营业时间之前回到这里集合。”

封染墨没有听。

他低头看着地图。红色的圆点密密麻麻,十二个项目挤在一张巴掌大的纸卡上。

目光扫过那些名字——旋转木马,海盗船,鬼屋,摩天轮,过山车,碰碰车,镜子迷宫,激流勇进,大摆锤,恐怖剧场,旋转飞椅,跳楼机。

停在了“跳楼机”上。

这个项目看起来最简单。一般在这种地方,看起来越简单的越危险。

他不知道跳楼机是十二个项目中最危险的一个。他选它,只是因为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他朝跳楼机的方向走去。

苍明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封染墨为什么选跳楼机,但他不需要知道。

封染墨去哪里,他就去哪里。这是长在骨头里的习惯。

其他玩家望着他们的背影,没有人跟上来。

雷昂站在人群中央,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有出声。

他见过这个人。在赤色学院里,这个人让A级副本的怪物下跪,释放了副本的核心意识,拿到了SSS级评价。

他不需要任何人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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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染墨走过旋转木马。

彩灯红黄蓝绿,一圈一圈地转,在地面上投下旋转的光斑。

木马已经启动了。几个玩家骑在上面,死死抱着木马的脖子,脸色苍白,嘴唇发抖。

有一匹木马的颜色不同——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齿轮和弹簧。骑在上面的玩家还没有发现,闭着眼睛,嘴里念叨着什么。

封染墨没有停。

他走过海盗船。

船头是一个巨大的骷髅头,眼眶里是两盏绿灯。海盗船在摆动,船上的玩家在尖叫。

一个半透明的身影在船头移动——幽灵船长。他穿着破旧的船长外套,左眼是黑色眼罩,右眼是发着绿光的瞳孔。

他走到一个玩家面前,弯下腰,嘴巴在动,像在问问题。

那个玩家的脸在一瞬间变成白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幽灵船长伸出手,抓住他的肩膀,拖进了船舱。

船舱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什么都没了。

封染墨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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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跳楼机下面。

铁塔很高。不是一般的高——是高到让人觉得它不应该存在的那种高。

五十米,在夜晚被无限放大,塔顶隐没在灰白色的天空里。

铁塔表面布满了深深的锈迹,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腐蚀过。锈迹从根部向上蔓延,越往上越淡,到塔顶几乎看不见了——好像在说,这座塔是从地下开始腐烂的。

底座是一个圆形平台,平台上有十六个座位,围成一圈。

座位是红色的塑料,表面布满裂纹,裂纹里嵌着黑色的污垢,像陈年的血。

安全横杆垂在座位两侧,有的压下来,有的抬起来,有的歪着,像一双双垂死的手。

横杆表面有一层黏腻的暗红色物质。封染墨看不出那是什么,但他能闻到——铁锈味下面还有一层更淡的、更甜腻的气味,像过熟的果子开始腐烂时散发出的那种甜。

工作人员站在跳楼机旁边。

身体半透明,发着绿光,微笑着。手里拿着一枚印章,图案是坠落的小人——红色的,四肢张开,头朝下,头发向上飘。

封染墨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上了台阶。

台阶是铁制的,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每一级缝隙里都长出了暗红色的杂草,有些已经枯萎,干瘪的茎叶在夜风中轻晃。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从容。汉服下摆拖在台阶上,发出丝绸摩擦铁锈的声音——沙沙的,混在草叶的声响里,像两个人在低声交谈。

苍明跟在他身后,距离不到一步。

封染墨走到最高处的座位前,停下。

他看了一眼座位——红色塑料,裂纹密布,横杆歪着垂在右侧。

他坐了下去。座位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压碎的声音。

他没有检查安全装置,没有看横杆有没有锁死,没有看座位有没有松动。

他坐在那里,像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苍明坐在他旁边。

他检查了自己的安全装置——横杆压下来,锁死了,锁扣发出“咔”的一声。

然后他检查了封染墨的。

他伸出手,握住封染墨的横杆,向下压。

横杆动了,压下来了——但没有锁死。

锁扣没有发出“咔”的一声,只是滑到了最低的位置,停在那里。

那个位置是平的,光滑的,像从来就没有过锁扣。

封染墨坐的是一个没有安全装置的座位。

苍明的手指在横杆上停了一下。

他的拇指按在锁扣的位置,反复按了两下——锁扣不存在。

他没有说话,没有换座位,没有叫工作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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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呼吸慢了一拍,然后恢复了正常。

他收回手,坐直身体,望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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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楼机升起来了。

不是缓慢地上升——是猛地向上冲。

封染墨的身体被压在座位上,像有一只巨大的手从上面按住他的胸口,力道大到把他肺里的空气挤出了一部分。

风从下面灌上来——从台阶的缝隙里,从铁塔的空隙里,从所有有缝隙的地方灌上来。长发被吹得飘扬,发梢扫过苍明的脸。

地面在急速缩小。玩家的身影从人形变成点,从点变成看不见。游乐园的灯光从灯变成光斑,从光斑变成一片模糊的彩色。

旋转木马的彩灯在左边,红黄蓝绿混在一起,像一团打翻的颜料。

过山车的轨道灯在右边,红色的,连成一条蜿蜒的线。

摩天轮的轮廓灯在正前方,圆形的,像一个巨大的钟表盘。

封染墨的胃在翻涌——从原来的位置移到了胸口,从胸口移到了喉咙。他尝到了胃酸的味道,酸的,涩的,像没熟透的橘子。

掌心在出汗,凉的,黏腻的。

C-级的身体素质还不足以让他在这种高速上升中保持舒适。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蜷缩,没有攥紧,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性的姿态。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脸像一只瓷烧的面具,没有一丝裂纹。

苍明在看他。

不是看前方,不是看风景——他在看封染墨的侧脸。

视线从额头移到眉骨,从眉骨移到眼角,从眼角移到颧骨,从颧骨移到下颌。每一个轮廓都是他熟悉的——在赤色学院里看了七天,在等待空间里想了三天。

他什么都没有找到。那张脸是空的,像一面擦干净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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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楼机到达了顶端。

停了。不是缓慢地停——是猛地刹住。

封染墨的身体在惯性中向前弹了一下。胸口撞在横杆上,横杆向上弹开了一截——从压住腰的位置弹到了压住腹部的位置。

横杆没有锁死,它只是在重力的作用下垂在那里。

现在封染墨的胸口以上是空的,腹部被横杆压着——但腹部是软的,压不住。如果他再向前冲一次,他会从座位里飞出去。

苍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伸出手,握住了封染墨座位上的横杆。手掌包住横杆末端,手指扣在底部,用力向下压。

横杆在他的力量下重新压回了封染墨的胸口。

不是锁死了——是被他的手按住了。

拇指按在那个不存在锁扣的位置,用力按着。他在用蛮力把横杆按在封染墨身上。

手臂的肌肉绷紧了。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发抖,不是怕的发抖,而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开始颤动的发抖。

封染墨感觉到了胸口上的压力——不是横杆的压力,是苍明手指的压力。五个指头,拇指在最左边,小指在最右边。他能感觉到每一根手指的位置,每一根手指的力道,每一根手指的颤抖。

他转过头,看着苍明。

苍明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瞳孔里面燃烧的红。虹膜从浅色变成了深灰色,像结了冰的湖面被砸裂了,黑色的水涌了上来。

嘴唇在微微颤抖。呼吸急促地起伏。

他没有说话。他不会说话。

不要死?他不能命令封染墨。换座位?来不及了。叫停?跳楼机不会停。

他只能用手按住横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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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楼机坠落了。

自由落体。五十米,三秒钟。

风在耳边尖叫。地面在眼前放大。

封染墨的身体在失重中向上浮起。长发向上飘扬,像一面倒挂的旗帜。汉服下摆向上翻飞。

横杆被苍明按住了——他没有飞出去。

苍明的身体也在向上浮。他的横杆是锁死的,但身体仍在束缚中剧烈晃动,像一只被拴住的鸟。

头发被风吹得向后倒,露出额头上的一道浅疤。外套猎猎作响。

他的手指始终没有离开封染墨的横杆。

三秒钟。按着横杆,看着封染墨的脸。

封染墨的脸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没有闭上,嘴唇没有张开。他坐在那里,像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风把长发吹得向上飘扬,发梢拂过苍明的手指——凉的,滑的。

跳楼机停了。在距离地面一米的地方猛地刹住。

封染墨的身体向下砸了一下。脊椎被压缩,每一节都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声。牙齿咬合,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苍明的手指还在横杆上。

指甲断了。不是从中间裂开——是从根部掀起来。指甲盖翻起来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嫩肉上渗出细小的血珠。

血从指尖流下来,沿着横杆流淌,在凹槽里汇成一条红线,然后滴落,滴在封染墨的衣服上。

黑色的汉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发出细微的“嗒”声。

苍明没有看自己的手。他一直在看封染墨。

视线从额头移到眉骨,从眉骨移到眼角,从眼角移到颧骨,从颧骨移到下颌。

他在确认——封染墨还活着。

封染墨还在呼吸。

封染墨还没有变成一具摔在水泥地面上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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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封染墨(落地后,看着苍明流血的手):……疼吗?

苍明(把手藏到身后):不疼。

封染墨:我看见了。

苍明(伸出手):那……帮我吹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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