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非营业时间

封染墨活着。

苍明的手指弹开,像被烫了一下,从横杆上一根接一根抬起——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颤,血珠顺着指尖往下坠。

工作人员走过来。

步伐很稳,步幅相等,速度均匀,像一台运转中的机器。

他停在封染墨面前,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纪念卡。

六个格子干干净净。

印章落下。

红色。

坠落的小人。

四肢张开,头朝下,头发向上飘——和封染墨刚才坠落时的姿态重合。

图案虽小,线条却精细得过分,每一根发丝都清晰可辨,仿佛刻刀一笔一笔雕出来的。

工作人员转向苍明,同样盖了一枚。

退后一步,微笑着望向他们。

那微笑纹丝不动。

嘴角的弧度,眼睛的黑洞,站立的姿势,一切都凝固在原来的位置。

刚才那三秒钟的坠落,对他而言像一次呼吸。

封染墨站起来,走下台阶。

腿在发抖。

肾上腺素退潮后的生理反应。

C-级的身体还撑不住五十米自由落体的余波。

大腿肌肉痉挛,膝盖发软,脚踝晃动。

但他的步伐和上来时一样——每一步踩在台阶正中央,不快不慢。

长发垂在肩侧,在夜风里轻晃。

汉服下摆拖过铁锈,沙沙作响。

他踩上水泥地面。

硬的,凉的。

没有人看出他的腿在发抖。

苍明跟在后面。

右手垂在身侧,血珠往下坠——一滴,两滴,三滴,在灰白的水泥地上晕开暗红色的渍。

没有包扎,没有处理,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左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慢慢收拢,握成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蔓延到全身。

封染墨没有回头。

但他听见苍明的脚步声——很轻,很稳,一直在他身后。

听见血珠砸在地面的声响——嗒,嗒,嗒,像节拍器。

听见苍明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浅了一点,像刚跑完长跑的人在调整。

他低下头,看着纪念卡上那枚红色印章。

坠落的小人。

第一枚。

还有五枚。

卡片折好,放回袖中。

凌晨两点。

游乐园的灯同时灭掉。

摩天轮的轮廓灯、过山车的轨道灯、旋转木马的顶灯、鬼屋的壁灯、海盗船的船头灯、碰碰车的底盘灯——全部在同一瞬间熄灭。

没有先后,没有渐变,像有人拔掉了宇宙的插头。

光被抽走。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潮水,泥石流,崩塌。

音乐也停了。

十二首曲子同时中断,仿佛有人切断了电源。

旋转木马的音乐盒在最后一个音符上停住,那个音符被生生切成两半——前半段还在,后半段已经消失。

海盗船的汽笛在呜咽中途被掐断,声音卡在喉咙里。

鬼屋的风琴在低鸣的尾音上断裂,余音颤了一下,散掉。

游乐园坠入一片布满细微声响的寂静。

风穿过过山车轨道,呜呜的,断断续续。

铁锈摩擦铁锈,尖锐而短促。

还有另一种声音从地下传上来——低沉的,缓慢的,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呼吸。

不是像。

就是在呼吸。

封染墨在游乐园开门前就听见了这个声音。

现在它更清晰了。

吸,吸很久。

呼,呼很久。

吸与呼之间夹着一个很长的停顿,停顿里什么都没有,连风声都没有。

非营业时间到了。

工作人员消失了。

那些半透明的、发着绿光的、微笑着的存在,在灯灭的那一刻同时不见。

没有脚步声,没有告别,没有任何征兆。

封染墨站在跳楼机旁的空地上,身边是苍明。

其他玩家散落在游乐园各处。

应急灯亮了,每隔几米一盏,微弱的红光从灯罩缝隙里漏出来——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光照不远,只能照亮灯下一小块地面,再远就是纯粹的黑暗。

黑暗在红光的边缘蠕动,有生命一样。

玩家们从各个方向跑过来,聚拢。

有人在清点人数,有人问“谁拿到印章了”,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在咒骂。

雷昂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沉稳而有力,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指挥官在战场上收拢溃兵。

“所有人不要慌。找地方躲起来。不要单独行动。非营业时间有十八个小时,别因为害怕耽误了活命的机会。”

封染墨没有走向人群。

他从袖中取出地图,借着应急灯的红光辨认。

红光太暗,地图上的字看不清楚——但他不需要看清楚。

他在赤色学院里学会了一件事:观察规则的缝隙。

游乐园有员工通道,说明曾经有员工在这里工作。

通道里可能有门,有锁,有可以藏身的房间。

他在入场的几个小时里已经把地图背了下来——十二个项目的位置,每个项目的方位、距离、相对关系,都钉在他脑子里。

员工通道的入口在鬼屋后面。

封染墨穿过旋转木马区。

木马已经停了。

它们静静立在圆盘上,马头朝向不同的方向,仿佛在看着不同的东西。

有的马嘴大张,露出木质的牙齿,齿上附着一层暗红色的物质——不是油漆。

有的马腿高高抬起,永远保持着奔跑的姿势,蹄子下方压着一小块阴影。

那阴影的形状不像马蹄,更像一只手。

玻璃眼珠在应急灯的红光中反射出诡异的光。

不,不是反射——是自发光。

那些眼睛自己在发光,微弱的,红色的,一盏盏快要熄灭的灯。

他没有停。

他走过海盗船区。

海盗船停在摆动最高点,船头朝上,船尾朝下,像一个被定格的浪头。

船头的骷髅头在红光中格外狰狞,眼眶里的绿灯已经灭了——但眼眶不是空的。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黑色的,黏稠的,像沥青在缓慢流动。

从左眼眶流到右眼眶,从右眼眶流回左眼眶,来回往复,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他没有停。

他走到鬼屋后面。

员工通道的铁门比他想象的要小,大约一人半高,铁板很薄,有些地方锈穿了,露出里面的空洞。

门把手是一只铁环,上面挂着一把锁。

锁是开着的——锁舌缩在锁体里,钥匙插在锁孔中,没有拔出来。

最后一个离开的人走得很急,忘了锁门。

或者根本没打算锁。

封染墨推开门。

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般的吱嘎。

铁锈从门框上震落——细小的,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

他没有眨眼。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

狭窄的,勉强容两人并排。

两侧是水泥墙,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

砖砌得并不整齐——有些凸出来,有些凹进去,有些碎了一半,像一张被打烂的嘴。

头顶是裸露的管道和电线。

管道是铁制的,生满了锈,有些地方在滴水。

水滴落在地面,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

电线是铜芯的,绝缘皮已经老化开裂,露出暗红色的铜线,上面覆着一层绿色的铜锈,像发霉的皮肤。

走廊很长,看不见尽头。

应急灯每隔几米一盏,和园区里的一样,发着微弱的红光。

但这里的红光更暗——被水泥墙吸收了大部分,只剩一点残渣,勉强能照亮脚前三步。

三步之外是纯粹的、浓稠的、像固体一样的黑暗。

封染墨踏进走廊。

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每一步都拖着回声,回声又生出回声,层层叠叠,像有许多人同时在走路。

苍明跟在后面。

他的脚步声更轻,几乎没有声响。

但封染墨能听见他的呼吸——很轻,很稳,一直在。

走廊两侧嵌着许多铁门,和入口的门一样生锈破旧。

有的贴着牌子——储物间、休息室、设备间、配电室。

有的只有门牌号,数字是喷漆喷上去的,漆色已经褪了,只能隐约看见轮廓——1,2,3,4。

有的开着一道缝,缝里只有黑暗。

有的关着,门把手上覆着锈迹,像从来没有人碰过。

封染墨没有停。

他走到走廊尽头,最后一扇门前停下。

门上的牌子刻着“值班室”——不是贴的,是刻的,笔画很深,凹槽里填满了灰尘和铁锈。

门把手是铁的,没有锁,只有一个圆形旋钮。

他拧了一下,推开门。

房间不大,大约十来平米。

一张铁桌,两把椅子,一张行军床,一台老式电视机。

桌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灰上搁着东西——一个茶杯,一包拆开的饼干,一本翻开的杂志。

茶杯里的水早已干涸,杯壁上凝着一圈一圈的水垢。

饼干已经发霉,绿色的霉菌从边缘向中心蔓延。

杂志纸页泛黄卷曲,封面上的明星脸被水渍泡烂了,只剩下一只眼睛和半张嘴。

行军床是帆布的,上面洇着一块暗红色的污渍。

不是锈——是血。

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

电视机是显像管型号,弧形屏幕表面落满了灰。

灰是均匀的,像从来没有人动过。

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画着游乐园的地图。

颜色已经褪了,有些地方完全看不见,但还能看出大概轮廓。

十二个项目的位置用红色圆点标出,和纪念卡上的地图一样。

圆点的位置有些偏移,有些重叠——画地图的人手在发抖。

白板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非营业时间,不要出门。”

窗户从外面被钉死了。

木板封住玻璃,木板与窗框之间留着一道细缝,透进来一点点红光。

封染墨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太暗——是外面根本没有东西。

没有光,没有影,没有轮廓,只有一片均匀的、没有层次的黑。

他走回桌边,在椅子上坐下。

铁制椅面传来凉意,从臀部传到脊椎,从脊椎传到后脑勺。

他把背靠在墙上,面朝门口。

这个位置能看见门缝的宽窄、门把手的晃动、门槛上的灰尘有没有被踩过。

他在赤色学院里学会了这个。

神不需要防御。

但封染墨需要。

他不是神,只是一个C级的普通人,披着一身S+级的皮囊。

苍明没有坐。

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浅色的眼睛望着走廊方向。

右手垂在身侧,血已经不流了——伤口表面凝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左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里面微微动了一下。

“你不睡?”

“不睡。”

声音很低,沙哑。

“你明天还要做项目。”

“我不累。”

封染墨没再说话。

闭上眼睛。

黑暗从眼皮外面涌进来,与房间里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听见苍明的呼吸——很轻,很稳,一直在。

他听见管道里的滴水——滴答滴答,有节奏的,像心跳。

他听见远处某个游乐设施发出的声音——不是音乐,不是人声,而是一种更低的、更沉的、像是金属在缓慢变形的声音。

他听见地底下那个呼吸声。

吸——停——呼——停。

吸很长,呼很长,停更长。

他在黑暗中数着那个节拍。

吸气。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停顿。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

呼气。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停顿。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

一个完整的呼吸循环,四十五秒。

一分钟都不到。

那个东西在地底下呼吸。

很慢,很有耐心。

在等什么。

凌晨三点。

走廊传来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声。

太轻了——轻得像猫走过地毯,像落叶落在雪地上。

但封染墨听见了。

他的感官经过强化后,能捕捉到普通人听不见的声音。

他能听见脚步与地面接触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像丝绸滑过丝绸。

他能听见脚步搅动的空气流动,一阵极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风。

他能听见脚步的节奏——不匀称,犹豫。

走两步,停一下。

走三步,停一下。

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害怕什么。

他睁开眼。

苍明已经从门框边站了起来。

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张。

短刀藏在袖子里,封染墨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种金属的、冰冷的、锋利的存在感。

苍明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像一只准备扑击的野兽。

呼吸变慢了——不是变浅,是变慢,每一口气都吸得很深,呼得很长。

他在调整状态。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步,两步,三步,停。

一步,两步,三步,停。

节奏没变,犹豫没变。

然后,一个身影从走廊拐角处浮现。

封染墨看见了它。

半透明的,发着微弱的绿光。

身体是人的形状,但比例不对——手臂太长,垂下来超过膝盖。

腿太短,与手臂完全不成比例。

头很小,缩在肩膀之间,像一个被踩扁的球。

皮肤光滑,蜡像一样——没有任何纹理,没有任何毛孔。

它没有脸。

不是五官模糊,不是面目狰狞——是根本没有脸。

头的前部是一片光滑的、鸡蛋壳般的表面,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什么都没有。

———

【小剧场】

苍明:万一你醒来看不见我,会找吗?

封染墨:……不会。

苍明(嘴角弯了一下):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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