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他不在他旁边

封染墨站在衣柜前。

等待空间的衣柜。

白色的,嵌入墙壁,和整面墙融为一体。

柜门没有把手,他伸手碰了一下,门开了。

左边的位置是空的,那里原来挂着一件黑色汉服,他之前一直穿的,但他让苍明保管着没有挂回去。

右边挂着一件黑色风衣。

他从深渊剧场出来后就在穿这件。

他看了几秒,拿起风衣。

不用做选择了。

他穿上风衣,高领毛衣贴着脖子,羊毛的,微微发扎。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把手插进口袋。

是另一种感觉。

更利落,更安静。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手指微微张开。

这个姿势他试过很多次。

在赤色学院第一次穿上汉服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练了十几遍才找到最合适的角度。

现在不需要练了。

门铃响了。

封染墨走到门边,打开门。

苍明站在门外。

黑色劲装,领口拉到最顶端,遮住了下半张脸。

头发比刚出时间回廊时长了一点,刘海几乎遮住左眼。

苍明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以前他会进来,在窗台上坐下,拿起那杯茶,说“你的茶还是温的”。

今天没有。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封染墨脸上移到他的衣服上,停了一下。

很短。

不到一秒。

但封染墨注意到了。

苍明很少看他的衣服。

“走了。”封染墨说。

他走出房间。

苍明侧身让开,跟在他身后。

走廊是白色的,日光灯嗡嗡响。

两侧的门都关着,门上的号码牌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封染墨走在前面,苍明走在后面。

他注意到一件事。

苍明的脚步声变了。

没有变重变轻,是节奏变了。

以前是均匀的,每一步间隔相等。

现在每一步之间的间隔不一样。

稍长一点,稍短一点。

像一个人在克制什么。

封染墨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

走廊尽头,传送门开着。

黑色的,没有把手,没有门框。

只有一团浓稠的、不流动的黑。

门旁边悬浮着一行字,烫金的,字体很细,笔画很瘦。

“用你最珍贵的东西,换你最想要的。”

封染墨读了那行字两遍。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是时间回廊里抠出来的那块怀表,他一直揣着。

表壳冰凉,背面刻着那行字。

“时间是幻觉,只有记忆是真的。”

他握了一下,松开了。

他走进传送门。

苍明跟在后面。

黑暗吞没了他。

是一种更彻底的、更安静的、没有任何层次的黑。

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闻不见。

连苍明的存在感都被吞掉了。

那个热的、烫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燃烧的存在感,不在了。

他伸手往身后摸了一下。

没摸到人。

“苍明。”

没有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回答。

传送门把他们的声音也吞掉了。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他开始往前走。

不是因为他知道方向,是因为他不想停在原地。

停在原地等于告诉那个黑暗他害怕。

他不怕。

他只是在心里把系统骂了一顿。

什么破传送门,连个灯都不装。

光出现了。

从他脚下一圈一圈地亮起来,像涟漪。

光很弱,只能照亮他脚边一小块地面。

他低头看,地板是黑色的,光滑的,能照出倒影。

他看见自己的脸。

苍白,没有表情。

风衣的领口敞着,露出高领毛衣的深灰色。

光沿着地面向前蔓延,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

他跟着光走。

走了十几步,光停了。

停在一扇门前。

门是黑色的,很高,大概三米。

门板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两个生锈的铁环。

门缝里透出光,惨白的。

封染墨伸出手,握住铁环。

铁环冰凉,表面的锈蹭在他手心里,粗糙的。

他拉了一下,门开了。

【叮。副本“神明拍卖会”已开启。难度:S级。任务:存活至拍卖会结束,并拍下至少一件拍品。】

声音断了半秒。

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系统提示:本副本规则特殊……】

又断了。

比刚才更长,长到封染墨以为系统卡住了。

“你刚才卡了。”

没有回答。

等了三秒,面板继续滚动。

后面的内容和平时一样。

存活天数,任务要求,警告事项。

冷冰冰的,机械的,没有那个半秒的停顿。

封染墨盯着面板上那些字。

它们和之前一样,黑色的,宋体,在白色的光幕上整整齐齐。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右下角有一个句号。

不是句子结尾的句号,是一个单独的句号,孤零零地飘在空白处,像一个人站在空房间里不知道该往哪走。

以前没有。

他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句号没动。

他关掉面板。

门后面是一个大厅。

圆形的,穹顶很高,高到看不见顶。

穹顶是黑色的,镶嵌着无数发光的符文。

黄色的,是那种陈旧的、像被烟熏过的黄。

符文在缓慢地旋转,像一整片倒扣的星空。

大厅中央悬浮着一个圆形的拍卖台。

没有柱子,没有绳子,就那么浮着。

台面是黑色的,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台面上什么都没有。

观众席分三层。

最下面是普通席,环形的阶梯,密密麻麻的座位。

座位是暗红色的绒布面,有些地方磨得发白。

第二层是贵宾席,悬浮在半空中,每一个都是独立的,被透明的屏障包围。

屏障是透明的,封染墨能看见它,因为它反光。

光从穹顶上落下来,在屏障表面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斑。

第三层是包厢,最顶层,门关着,看不见里面。

大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有的在普通席找座位,有的站在过道里低声交谈,有的独自靠在墙上。

封染墨站在门口,扫了一眼。

四十多个。

他往前迈了一步。

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穹顶上的符文也亮了,和他自己的碎片一起发出轻微的震动。

七块碎片在血管里同时发光,金黄色的,从皮肤下面透出来,把风衣的黑色染成了暗金色。

这座拍卖场在和他的碎片产生共鸣。

光束从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扫过来。

从普通席,从贵宾席,从包厢,从拍卖台。

它们在他身上交汇,像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

他的身体被光裹住,往贵宾席的方向推。

光在推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苍明。

苍明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已经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他伸出手,想去抓封染墨的手腕。

光束把他往另一个方向推。

普通席。

苍明的手抓空了,指尖从封染墨的袖口旁边擦过。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张开。

他站在那里,看着封染墨被光推走。

封染墨想走回去。

他迈了一步,撞上了透明的屏障。

屏障是软的,有弹性,像一面看不见的橡胶墙。

他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想用技能,但是失效了。

它们在他的身体里沉寂,仿佛从未拥有过。

他只能被光推到贵宾席前。

在其他人眼中,他就好像一个满身荣光重回自己王座的至高存在。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身体无法转动,他的腿脚不受控制。

他如同一个提线木偶,只能被光牵着走。

屏障自动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他走进去。

他走进去,缝合上了。

贵宾席是一把单人椅,黑色的,皮质,扶手很宽。

他坐下去。

椅子很软,整个人陷进去。

他不习惯这种软。

以前坐在哪里都是硬的,石头,木头,铁。

这把椅子软到他觉得后背没有支撑。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坐直了。

脊背挺直,不靠椅背,双手放在扶手上。

和他之前每一次坐的姿势一模一样。

苍明被光推到了普通席。

最后一排,最边缘的位置,靠墙。

他站在那里,没有坐。

因为他站的位置离封染墨更近。

虽然还是太远了。

远到封染墨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轮廓,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手,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封染墨认得那个轮廓。

站着,不动,右手垂在身侧。

是苍明。

他不会认错。

拍卖师出现了。

从拍卖台下面升上来的,像电梯。

白色西装,白色衬衫,白色领结。

脸是模糊的,像有人在那张脸上打了一层薄薄的马赛克,你知道他有五官,但你看不见它们的位置。

“欢迎来到神明拍卖会。”

拍卖师的声音不大,但在圆形大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是从喇叭里传出来的,是从穹顶上的符文里传出来的。

符文每闪一下,就有一个字落下来。

“我是你们的拍卖师。规则很简单。翻开您面前的目录,选择您想要的拍品。出价,竞价,成交。拍卖会持续三天。三天后,大门会打开。活着的人可以离开。”

拍卖师的手抬起来,指向观众席。

每一个座位前面的桌面上都出现了一本书。

封染墨面前也有一本。

黑色封皮,没有字,只有一个图案。

天平。

一边堆满了金银珠宝,另一边什么都没有。

天平向珠宝那一侧倾斜。

他翻开目录。

第一页是一把剑。

银色的,剑刃上有裂纹。

底价:五年的记忆。

他翻到第二页。

一瓶药剂,液体是金色的。

底价:十年的寿命。

他翻到第三页。

一块石头,灰白色的,表面有细小的孔洞。

底价:你最珍贵的东西。

封染墨把目录合上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嗒。

他看向普通席最后一排。

苍明的轮廓还在那里。

站着,右手垂在身侧。

太远了,看不清他的手有没有在抖。

但他看见了苍明的头发。

发尾是白的。

从耳际往下,深棕色一点一点变浅,变淡,变成银白色。

像是月光照在雪地上的那种白,冷的,亮的。

之前不是白的。

拍卖会才开始几分钟。

苍明已经竞拍过了。

他付出了代价。

封染墨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第二下。

比第一下重。

系统没有说话。

没有“宿主情绪波动”的提示,没有“建议保持冷静”。

系统沉默了。

这种沉默不正常。

以前他心跳快半拍系统都会哔哔。

现在他手指敲扶手,心跳快了,系统一个字都没有。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你死了?”

没有回答。

他把目光从苍明的轮廓上收回来,重新翻开目录。

一页一页地翻。

大部分拍品他不认识,认识的那些他不想要。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没有图片,没有描述,没有底价。

只有一行字,很小的,藏在页脚。

“空白磁带。可以录一段声音,永远不会消失。底价:一年的记忆。”

他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

然后合上目录,靠在椅背上。

椅子太软。

他把背挺直。

三天。

他要在贵宾席上坐三天。

苍明会在普通席最后一排站三天。

两个人隔着整个大厅,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隔着规则。

他可以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着苍明。

也只能看着。

普通席的椅子比贵宾席硬。

苍明没有坐。

他站在座椅和墙壁之间的空隙里,后背离墙一拳的距离。

这个位置能看见贵宾席。

太远了,远到他只能看见封染墨的黑色轮廓。

但他认得那个轮廓。

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不靠椅背。

这个姿势封染墨在赤色学院坐过,在深渊剧场坐过。

他不会认错。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布包。

黑色汉服还在他这里。

封染墨让他先收着,他就一直收着。

布包贴着胸口,五天没有离身。

他的手指在布包上按了一下。

软的。

拍卖师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苍明没有在听。

他在看那个黑色轮廓。

封染墨的手放在扶手上。

左手。

苍明能看见左手,因为贵宾席的屏障反光,在封染墨左手的边缘画出一道细细的光斑。

那只手没有动。

手指平放在扶手上,没有蜷,没有攥。

他在想,封染墨会不会竞拍。

会。

封染墨一定会竞拍。

他每进一个副本都会做最危险的事。

这次也会。

但这一次,他不在他旁边。

苍明攥紧了手指。

他会翻开目录,选一件最贵的拍品,举起牌子。

然后消失。

像在深渊剧场一样。

从手指开始,一点一点,被光吞没。

苍明不会让他再消失一次。

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手指张开。

拍卖师开始介绍第一件拍品。

一把剑。

银色的,剑刃上有裂纹。

底价:五年的记忆。

———

【小剧场】

封染墨远远看着他:你拍了什么?

苍明:……一件你能用得上的。

封染墨:代价呢?

苍明(摸了摸发尾):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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