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记忆珍珠

没有人出价。

五年的记忆太贵了。

不是值不值的问题,是不敢。

你交出一段记忆,你不记得自己交出了什么。

你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

是一个人,一件事,还是一个再也不会打开的抽屉。

那个东西在你脑子里住了很久,然后某一天它不见了。

你不知道它不见了,因为你已经不记得它存在过。

这才是最可怕的。

第二件拍品。

药剂,淡蓝色的。

底价:一年的寿命。

有人出价了。

普通席第一排,一个光头男人举了牌。

雷昂。

拍卖师的手指向他。

“出价有效。”

雷昂没有坐下。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举着牌子。

他的左臂以前受过伤,从肩膀到指尖一到阴天就疼。

拍卖会里没有天,但他的左臂在疼。

他把牌子放下,坐回去。

苍明看着雷昂的背影。

雷昂的光头在穹顶符文的黄光下反着光。

他看不见雷昂的头发白没白。

但他知道雷昂会变老。

一年的命没了。

苍明翻开目录。

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

大部分拍品他不需要。

不需要的东西他懒得看第二眼。

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记忆珍珠。储存一段记忆,可反复观看,永不褪色。底价:五年寿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他不是在看价格,是在看“记忆珍珠”那四个字。

他不知道为什么盯着它们看。

就像一个人走在路上突然停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

他合上目录。

没有举牌。

他继续看封染墨。

黑色轮廓还在贵宾席里,脊背挺直。

苍明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

他又翻开目录。

翻到第十七页,重新读了一遍。

“底价:五年寿命。”

他把目录放在座椅上,举起牌子。

拍卖师的目光扫过来。

“出价有效。五年寿命。”

苍明没有放下牌子。

他举着,手没有动。

拍卖师看着他,等了三秒。

“您要加价吗?”

苍明没有回答。

他把牌子放下。

十年。

他没有还价。

不需要。

他知道自己会出到这个数。

并非计算过的,是身体在替他做决定。

他的手在抖。

生理性的。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从身体里被抽走。

那是一种空洞感,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被拔了出来。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它不在了。

它空了。

头发在变白。

从发尾开始。

深棕色像被水稀释了一样往下褪,褪到发尾就变成了银白色。

他看不见。

一颗银色的珠子出现在他手心里。

凉的。

凉的下面藏着一丝温热。

他把珍珠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画面出现了。

封染墨站在光里,白色长袍在风中翻飞,下摆往上飘,露出底下黑色的裤子。

长发也飘起来了,像一面旗帜。

嘴唇在动,在说什么。

没有声音。

但苍明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将拯救你们。”

这段记忆不是他买的。

这本来就是他记得的。

深渊剧场第五幕,封染墨站在追光灯下,说了第三次“我将拯救你们”。

苍明站在舞台边缘,看着他被光吞没。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

封染墨的嘴唇从粉红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

睫毛在光里微微颤动。

瞳孔在追光灯下收缩成针尖大的黑点。

他全记得。

但他怕自己会忘。

不知道为什么。

他怕。

所以他买了这颗珍珠。

记忆存在珍珠里就不会丢了。

哪怕他自己忘了,珍珠还记得。

他把珍珠攥在手心里。

没有收起来。

他隔着半个大厅看着封染墨的轮廓。

太远了。

但他知道封染墨在看。

封染墨看见了。

贵宾席的屏障很薄,薄到像一层保鲜膜。

能看见外面的东西,但隔着一层反光。

普通席最后一排太远了。

远到封染墨只能看见苍明的轮廓,看不见他的表情,看不见他的手。

但他看见了苍明的头发。

发尾是白的。

之前不是白的。

苍明付出代价了。

封染墨不知道他换了什么。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颜色的代价。

十年寿命,或者更多。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攥了一下。

指甲在皮质扶手上掐出四道浅印。

手背上青筋凸起来,从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

他在用力。

系统没有说话。

没有“宿主情绪波动”的提示。

以前这个时候系统会哔哔。

说他心跳快了,说他体温高了,说他伪装光环波动了。

现在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像死了。

封染墨在心里骂了一句。

骂的不是系统,是那个拍卖会。

为什么要让苍明付出代价。

他的手指松开。

扶手上的四道浅印慢慢回弹,但皮质的纹路变了。

那四个点比其他地方深。

他用手掌盖住。

他看了一眼目录。

十七页。

记忆珍珠。

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苍明换了什么。

那个人什么都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件事。

他怕自己会忘。

所以他买了珍珠。

封染墨把目录推到一边。

他看着苍明的轮廓。

苍明站在普通席最后一排,右手垂在身侧。

他在看封染墨的方向。

封染墨知道。

因为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隔着整个大厅,隔着屏障,隔着规则。

那道目光还是落在他身上。

和之前一样。

拍卖会才刚开始。

封染墨靠在椅背上。

椅子太软。

他又把背挺直。

雷昂坐在普通席第一排。

椅子硬,坐垫薄,硌得尾椎骨发疼。

他把重心往左边挪了一点,左臂搭在膝盖上。

今天是阴天。

拍卖会里没有天,没有云,没有太阳。

但他的左臂知道。

从肩膀到指尖,每一块骨头都在疼,钝的,像有人拿一根木棍在他的骨头里慢慢地搅。

后来骨头长回去了,但疼一直留着。

每到阴天就疼。

不是阴天也疼。

只是阴天更疼。

他的左臂已经习惯了这种疼,他习惯了。

但今天不想忍。

他翻开目录。

翻到第二十三页。

“痊愈药剂。抹去你身体里所有的旧伤。底价:一年寿命。”

他读了那行字四遍。

一年寿命。

他不年轻了。

再过几年就四十了。

一年寿命从他这个年纪的人身上抽走,比从年轻人身上抽走的更重。

年轻人的命不值钱,因为他们还有很多。

他的命值钱一些。

因为不多了。

他合上目录。

举起牌子。

“出价有效。”拍卖师的声音从穹顶上落下来。

雷昂觉得那个声音在笑。

不是真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会来”的笑。

药剂瓶出现在他手心里。

透明的,玻璃的,很小,只有拇指大。

液体是淡蓝色的,在瓶子里轻轻晃动。

没有气味。

他拔开瓶塞,仰头倒进嘴里。

液体没有味道。

进入喉咙的瞬间,一股凉意从胃部涌向左臂。

是一种“被填满”的感觉。

像有人往他的骨头里灌水。

水在骨头里流动,从肩膀到手肘,从手肘到手腕,从手腕到指尖。

旧伤在愈合。

他能感觉到。

痒。

骨头在长,肉在合,皮肤在收。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

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没有松手。

凉意退了。

左臂不疼了。

从肩膀到指尖,一块骨头都不疼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转了转肩膀。

没有声音。

以前转肩膀会咔嚓响,现在不会。

他是光头。

看不出头发有没有白。

但他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左边眉毛中间有一根变白了,很短,藏在深灰色的眉毛里。

他把它拔掉。

疼了一下,然后不疼了。

他把药剂瓶放在桌面上,没有收起来。

他已经不需要它了。

瓶子里的液体空了,但瓶壁上还挂着一层淡蓝色的水珠。

他看着那些水珠慢慢往下流,流到瓶底,聚成一小洼。

拍卖师开始介绍下一件拍品。

雷昂没有在听。

他把袖子放下来。

左臂上那条从肩膀到手腕的旧伤疤还在,但颜色变淡了。

以前是暗红色的。

现在是粉红色的,像刚长出来的新肉。

再过几天,它会变成白色。

再过几个月,它会消失。

和那些被他拔掉的眉毛一样。

不在了。

他靠在椅背上。

椅子硬。

但他靠着。

左臂不疼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枚铜板。

他从赤色学院带出来的,一直揣着。

铜板上什么刻字都没有,但他知道它是一枚幸运币。

他从死人手里捡的。

那个人不需要了,他需要。

他把铜板攥在手心里。

铜板是凉的。

虞红没有坐在座位上。

她蹲在普通席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黑色连衣裙,不是红色的。

红色那件在深渊剧场被火烧了,领口烧焦了,下摆烧没了。

她出剧场的时候裙子上全是灰,拍不掉。

等待空间的衣柜给她长了一件新的。

黑色的,没有装饰,没有口袋,只有一根细腰带。

她不喜欢这件。

太暗了,像参加葬礼。

但她穿了。

因为没有别的。

她没有翻目录。

她蹲在角落里,手指在地板上画圈。

地板是黑色的,光滑的,她的手指在上面留不下任何痕迹。

但她还是在画。

画圆,画方,画三角。

画了很多,全消失了。

她的脚边有一本目录。

是旁边座位上的。

那个人走了。

不见了。

拍卖会开始不到一个小时,已经有五个人消失了。

没有人记得他们叫什么。

虞红翻开那本目录。

一页一页地翻。

大部分拍品她不想要。

想要的那些她买不起。

不是积分,不是钱,是记忆,是寿命,是最珍贵的东西。

她没有那么多可以交出去。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一张票从目录里掉出来。

是从纸里面长出来的。

她翻开那一页的时候,纸面上鼓起一个包,包裂开,票从裂缝里挤出来。

白色的,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她把票捡起来。

纸很薄,半透明,能看见对面的光。

票的背面也没有字。

她拿着票走向拍卖台。

拍卖师看着她,模糊的脸转向她的方向。

“空白门票。可以带一个人离开拍卖会,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虞红的手指在票面上按了一下。

纸是凉的,和传送门的光一样的温度。

“激活它需要一段记忆。”

虞红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张票。

想了很久。

不是犹豫,是在翻。

翻自己的记忆。

哪一段是可以交出去的,哪一段交出去了她不会后悔。

她选了最久的那一段。

她第一次进入无限世界的恐惧。

那天的气味,声音,颜色。

气味是消毒水,浓烈的,刺鼻的,像有人拿棉签捅她的鼻孔。

声音是心跳。

她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在胸腔里撞,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颜色是灰色的。

天花板是灰色的,墙壁是灰色的,地板是灰色的。

没有别的颜色了。

连她自己的手都是灰色的。

她以为这个世界就是灰色的。

她把这段记忆交出去了。

拍卖师的手伸过来,掌心朝上。

手指很长,指节突出。

掌心里有一个黑洞,很小,像针尖。

虞红把票放在那个黑洞上。

票被吸进去了。

像水渗进沙子里。

她感觉到了那种空洞。

“那里本来有东西,现在没了”。

像你住在同一个房间里住了很多年,墙上有钉子,钉子上挂着你最熟悉的衣服。

某一天你醒来,钉子还在,衣服不见了。

你知道那里少了一样东西,但你想不起来少的是什么。

门票从拍卖师的手心里浮出来。

上面有了字。

她的名字。

虞红。

两个字,手写的,笔画很细。

虞红认得这个字迹。

是她自己的。

她刚学会写字的时候写的。

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

她把票折好,放进腰带内侧。

腰带很细,藏不住东西,但票很薄,贴着皮肤就不见了。

她走回角落。

蹲下来。

手指在地板上画圈。

她交出的那段记忆已经不在了。

她不记得自己第一次进入无限世界时的样子。

不记得那天的气味,声音,颜色。

她只知道她交出了一样东西。

至于那样东西是什么,她想不起来了。

她继续画圈。

圆,方,三角。

和之前一样。

向云的手一直在口袋里。

口袋很深,她的手很小,整个拳头都能塞进去。

她攥着那枚袖扣。

银色的,内侧刻着“X.Y.”。

她名字的缩写。

她丈夫买这对袖扣的时候让人刻的。

她的是“X.Y.”,他自己的刻的是“Y.X.”。

后来他的那枚丢了。

她说再买一对,他说不用,有你的就够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戴袖扣。

后来他进了副本,再也没有出来。

她攥了很久,攥到手心出汗。

袖扣在她的掌心里被捂热了。

她松开手,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

袖扣躺在掌心里,银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掉。

她站起来,走向拍卖台。

———

【小剧场】

封染墨(远远看着他):你拍了什么?

苍明:你的声音。

封染墨:……它没有声音。

苍明(睁开眼,看着那个黑色轮廓):嗯。但我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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