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可爱狐狐

清衍仙君从未想过,自己漫长到近乎永恒的仙生中,会有一段如此安静而温柔的岁月。

太虚宫最深处的寝殿,成了他每日必至、流连最久的地方。

那枚承载着池卿沉睡神魂的光罩,静静悬浮在殿中央,如同一个透明的茧。

茧内,那只雪白的二尾小狐狸,始终蜷缩着小小的身体,两条蓬松的尾巴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尖尖的耳朵和偶尔轻轻抽动的鼻尖。

清衍每日处理完仙务,便会回到这里,坐在光罩旁边,或翻阅典籍,或静静地看着它。

他会在清晨时轻声告诉它外面的天气,会在傍晚时念几句今日看到的有趣诗篇,会在夜深时隔着光罩轻轻哼起那首荒腔走板、却承载着凡间记忆的童谣。

他不知道池卿能否听见,但他愿意相信,那些轻柔的声音,能穿过光罩,穿过沉睡的混沌,抵达那小小灵魂的深处。

第一年,小狐狸毫无动静,只是安稳地睡着,毛发越发雪白柔亮。

第二年,清衍发现,当他在旁边念书时,小狐狸的耳朵偶尔会轻轻抖动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

第三年,一个寻常的午后,清衍正拿着一本记载着上古趣闻的玉简,低声念着某段关于某位仙君醉酒后误闯瑶池的糗事。

念到好笑处,他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下意识地看向光罩——

那双紧闭了整整三年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清衍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清澈,懵懂,如同初生幼鹿般不谙世事。

瞳孔是浅淡的金色,带着灵狐血脉独有的光华,却没有任何属于“池卿”的记忆痕迹。

它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那小小的脑袋微微转动,目光掠过殿内华美的陈设,掠过悬浮的光罩,最终,定格在光罩之外、那个正死死盯着自己、眼眶泛红的白发仙君身上。

四目相对。

清衍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三年,整整三年,他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刻,想过池卿醒来后会是什么模样,会说什么话,会用怎样的眼神看他。

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他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贪婪地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生怕这只是他太过思念而产生的幻觉。

小狐狸歪了歪头,两条蓬松的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

它盯着清衍看了许久,那双懵懂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亮光。

然后,它动了。

小小的雪白身影从光罩中一跃而起,四条小短腿在空中胡乱扑腾,竟是以一种笨拙又急切的方式,直接扑向了光罩的边缘,扑向了清衍所在的方向!

“砰——”

它的小脑袋结结实实撞在了光罩内壁上,发出轻轻的闷响。

光罩是温养神魂的仙阵,柔软而坚韧,自然不会伤到它。

但它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阻隔吓了一跳,身体往后缩了缩,耳朵耷拉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委屈的、细细的呜咽:

“嘤……”

那声音又软又糯,带着点不知所措的茫然,瞬间击穿了清衍所有理智。

他立刻撤去光罩,伸手将那只小小的、雪白的狐狸轻轻捧了起来。

入手是出乎意料的轻盈和柔软,那小东西蜷在他掌心,身体微微发抖,浅金色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

里面盛满了对这个陌生世界的不安,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本能的亲近。

“池卿……”

清衍轻声唤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小狐狸耳朵动了动,似乎对这个名字有反应,但更多的是茫然。

它眨了眨眼,试探性地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舔了舔清衍的指尖。

那温热的触感让清衍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到眼前,仔细端详着它的状态。

三年沉睡,它的毛发比刚来时更加蓬松柔软,身上那层温养的金光也完全融入了体内,看起来健康活泼。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清澈懵懂,以及对自己名字毫无反应的茫然,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池卿,不记得他了。

不记得凡间的种种,不记得他们的相遇相知,不记得那些相拥的温暖与心碎的离别。

此刻的它,如同一张纯白的纸,干干净净,却也没有任何属于“池卿”的痕迹。

清衍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说不失落是假的,但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他还活着,庆幸他还能醒来,庆幸他此刻正活生生地蜷在自己掌心,用那双懵懂的眼睛看着自己。

“没关系。”

他睁开眼,对着掌心的小狐狸温柔地笑了笑,声音轻柔得如同春风拂过,

“不记得就不记得,我们重新开始。”

小狐狸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只是被他温柔的语气安抚,那微微炸起的毛发渐渐平顺下来,小小的身体不再发抖。

它又舔了舔清衍的指尖,然后,竟顺着他的手腕,笨拙地往上爬,一路爬到他的肩头,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将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尾巴轻轻环住他的颈侧,发出满足的、细细的“嘤”声。

清衍被它这一连串的动作弄得又惊又喜,偏过头,看着肩头那一团雪白的小毛球,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笑声里有宠溺,有释然,有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有一丝淡淡的、温柔的酸涩。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清衍,听说你殿里的小家伙醒了?我特地来看看——哇!”

司命仙君话没说完,就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位高高在上、清冷疏离的太虚宫之主,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肩膀上蹲着一团雪白的小狐狸,小狐狸正用脑袋蹭着他的脸颊。

而这位仙君大人,脸上的表情……温柔得简直能溺死人。

“这这这……”

司命指着那团小狐狸,结结巴巴道,

“它、它怎么这副模样?原形这么小?不对,它的神魂状态……”

清衍抬手,示意他噤声。他轻轻将肩头的小狐狸捧下来,小狐狸显然不满意被挪动,发出小小的抗议声,四只小爪子在空中乱抓。

直到被重新放回清衍掌心,才安静下来,只是依旧用那双浅金色的眼睛警惕地瞪着司命这个“闯入者”。

司命凑近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它这是……失忆了?还有,这体型,这气息,怎么像是幼年时的状态?”

清衍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掌心的小狐狸身上,眼底是复杂的心疼:

“你可知原因?”

司命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果然如此。我先前就担心过,他神魂受损太过严重,虽被你以仙力温养,又得混沌净化,但本源之伤非朝夕可愈。

他沉睡这三年,并非单纯休眠,而是在进行深度的‘自我修复’。而这种修复,往往会伴随着一种保护机制——”

“什么机制?”

清衍追问。

“类似于……‘归零重启’。”

司命缓缓道,

“他的神魂在修复过程中,为了集中所有力量修复最核心的损伤,会将一些‘非必要’的部分暂时封存或格式化。

记忆,尤其是情感记忆,是最消耗神魂能量的。

对于一个濒临破碎的神魂而言,承载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本身就是一种负担。所以,他的神魂选择了暂时清除所有记忆,以保全最根本的生命本源。”

“至于变成幼年形态……”

司命看了看那只正用尾巴卷着清衍手指玩的小狐狸,

“那也是同样的道理。幼年形态是生命最纯粹、最无负担的状态,神魂能量的消耗最小。

他现在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需要重新学习一切,需要被呵护,需要被爱。等他神魂彻底稳固,那些被封印的记忆,或许会慢慢恢复,或许……永远不会恢复。”

“永远不会恢复?”

清衍的声音低了下去。

司命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

“清衍,你要有心理准备。他的神魂受过太重的创伤,那些记忆里,有父母的惨死,有折磨,有药人的痛苦,也有……和你在一起的甜蜜与最后的离别。

对现在的他而言,忘记这些,未必是坏事。你可以选择让他重新认识你,重新爱上你。那将是全新的开始,而不是过去的延续。”

清衍沉默了。

掌心的小狐狸似乎感应到了他情绪的低落,停下玩弄他手指的动作,仰起小脑袋,用那双懵懂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然后,轻轻“嘤”了一声,伸出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掌心。

那动作笨拙而认真,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

清衍低头,看着它那双只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忽然笑了。

“没关系。”

他说,声音温柔而坚定,

“全新的开始,也很好。无论他记不记得我,我都会让他重新认识我,重新……爱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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