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这事没商量

沈晏拐进巷子,青石板踩着有点硌脚。墙根生了层青苔,空气里一股潮湿的绿叶子味儿。

三号院在茶室最里面。

推门是个小院,正中间一棵石榴树,穿过院子才是正屋,门半敞着,里面有人。

沈晏在门口定了定神,深吸口气,踏了进去。

傅建海坐在主位,面前一壶刚泡的茶,水汽正往上飘。

他穿了件深灰薄衫,腰背自然地挺着。看上去不怒自威。

沈晏站在门口,第一个念头是:果然是父子,这压迫感太强了。

“傅董。”沈晏站在茶桌对面,微微欠身,“您好,我是沈晏。”

傅建海没搭腔,连姿势都没变,就那么看着他。

打量几眼后,才不紧不慢的吐出两个字:“坐吧。”

待沈晏坐好,傅建海继续说道:“沈晏。你父亲沈正廷,是安盛科技的执行董事,现在全面接管知赫。”

“是。”

“你哥沈辞,前阵子和温牧也闹得沸沸扬扬,连带着沈家股价跌了十几个点。现在的知赫只是个空壳子吧。你倒聪明,早早从沈家抽身了。”

这话表面是在夸,实际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

你沈家快完了,跑来攀傅沉舟这棵大树,算盘打得挺响。

傅建海身子往后一靠,“说说吧,你缠着我儿子,图什么?”

问话来得太快太直白,以至于沈晏还没做好准备。

沈晏垂眼眨了两下,好似在斟酌着怎么回话。

“傅董,我要真图什么,不用等到今天。”

“五年前进傅氏,您人事部做过背调,知道我什么底细。您没动我,是因为我确实能干活,能给傅氏赚钱。这几年经我手的项目没一个亏的。您做事务实,只要对集团有利,您不介意我姓沈。”

回话不卑不亢,倒是让傅建海意外挑眉:“年轻人胆子不小。”

“胆子小也不敢来见您。”

傅建海端起茶杯喝了口,视线扫过他手边的纸袋上。

沈晏顺着看了一眼,立即将纸袋推了过去。

“第一次私下见您,不知道带什么合适。两盒明前龙井,一罐老树白茶。您尝尝。”

傅建海瞥了一眼,“做足了功课。”

沈晏大方认了:“见您之前,不敢不做功课。”

傅建海看着他,半晌,话锋一转:“五年前就盯上我儿子了吧。”

“是。”

屋里静了一瞬。

“我是为傅沉舟来的,但我没任何想对傅氏不利的打算。不图名不图权,我就是为他。”

“你觉得,”傅建海缓缓开口,声音往下压了压,“我会接受我儿子跟一个男人在一起?”

沈晏表面看上去很镇定,实际桌下的手都快掐出肉里。

其余问题还好,只是喜欢男人一事,他真不知道怎么接话才能显得没有分寸。

“傅董,您接不接受,是您的事。我想…重要的是傅沉舟的想法。”

傅建海瞬间冷眼。

沈晏语速不快不慢地继续说道:“傅沉舟十二岁那年,高烧到四十度,保姆打了三个电话才联系上您。您当时说不过发烧而已,他生病那几天您一次也没去看过他。”

傅建海沉默了。

“十五岁他拿了国际物理竞赛金奖,傅经理想为他庆生,可您依旧没出席。”

“大学选的专业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您说过傅家的人不学没用的东西。”

沈晏的声音一直很轻,像拉家常,但每个字都往傅建海面上砸。

“后来他回国进傅氏,您和他多的也是工作上的交流。”

“这么多年您都不在意,知道儿子跟个男人在一起,您倒生气了,要来插手了。傅董,这不太好吧。”

“您不是在意他。您是觉得这事说出去不好听,对集团不好交代,对股东不好解释。您怕名声受损,所以坐在这儿约我见面,想让我知难而退。”

傅建海始终没接话。表情像潭死水,感觉扔多少石头都不带起浪的。

但沈晏还是很细心的注意到,他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傅建海终于开了口。

“说完了?”声音比刚才低,也更沉。

沈晏强装镇定点头:“说完了。”

“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晏如实答道:“关注一个人,想知道这些不难。您家里的工人保姆不少,随便找一个问问就清楚了。我一个外人都知道,可您做父亲的,还没我了解。”

傅建海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晏自知说话太冲,尽量缓了缓:“傅董,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说,我对您儿子、对傅氏,从来没有什么不好的心思。我也不会因为您几句话就离开他,除非他亲口跟我说。”

茶室里安静了片刻。傅建海忽然威胁:“你就不怕我对知赫做点什么?”

沈晏闻言轻轻笑了笑:“不用您动手,知赫早该倒了。您不用拿这个来威胁我。”

“知赫不行,那御天呢?”

沈晏眉心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到底是傅氏集团的董事长,消息真灵通。

他无奈道:“董事长,您这么做,有替傅沉舟想过没有?到现在,您都一意孤行,从不在意他的感受。”

话落,傅建海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好似是被人戳中了什么东西,下意识地收紧。

两人之间的空气凝固了大概两秒。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哟,这是在聊什么呢?”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沈晏转头,愣了一下。

进来的是傅沉舟的小姑,傅莹。

前阵子已经见过了。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黑色衬衫神色淡淡的,不是傅沉舟又是谁。

傅沉舟的目光越过傅莹,直接落在沈晏身上,上下扫了一眼,确认人没事,这才不紧不慢地把视线移开。

傅莹倒是自来熟,笑盈盈地走进来,在沈晏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傅建海。

“哥,你这阵仗摆得够大的啊。见个小朋友还把三号院包了?”

傅建海眉头还皱着,语气不太满意:“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傅莹理直气壮,“清和茶室我也有股份的呀,老板来巡个店不行?”

沈晏坐在旁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看了傅沉舟一眼。

傅沉舟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手不着痕迹地搭上他的肩膀,捏了捏,又松开了。

傅建海怎么会不知道是傅沉舟把傅莹叫来的。

父子这么多年,这点心思还是看得明白的。他懒得点破,也懒得计较。

傅莹指了指对面的空位:“沉舟,快坐。”

说完她环顾了一圈,发现屋里连个服务员的影子都没有。

茶壶空了,也没人进来续水。

想来是她哥肯定提前吩咐过了,三号院今天不用人伺候。

傅莹叹了口气:“得,也没个人在,本来还想喝口热茶的。”

沈晏听到这话,几乎是在同一秒站了起来。

“傅经理,您要是不介意,我来吧。”

傅莹抬眼看他,随即笑了:“也行。”

茶室最不缺的就是茶叶和煮茶的工具。

旁边的条案上就摆着一套电陶炉和玻璃壶,墙上码了一排茶叶罐,贴着标签,品类很多。

他走到条案前,目光从那些茶叶罐上一一扫过去,几乎没有犹豫,伸手取了两罐。

一个是正山小种。

一个是安吉白茶。

他动作很利索,温杯、投茶、注水。

傅莹打趣说道:“沈晏不止会做饭,还会沏茶呢?”

傅沉舟的视线一直追着沈晏,没有说话。

水烧开的时候,满屋都是茶香。沈晏先把第一杯端到傅莹面前。

“傅经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喜欢正山小种。”

傅莹接过杯子,低头闻了闻,眼里浮上一层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曾经公司开会时,我碰巧在茶水间看到您助理给您泡的茶,便记下了。”

傅莹端着杯子,看着他的眼神变了变,没再多问,低头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晏转身又端了一杯,放到傅建海手边。杯里的老白茶汤色橙黄透亮,冒着热气。

“董事长,您杯里的快喝完了,我给您重新泡了一杯。”

傅建海垂眼看了看那杯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手伸过去,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

沈晏最后端起那把专门泡碧螺春的小壶,走到傅沉舟面前。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三个人,三种不同的口味。

傅沉舟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那盏茶,眉眼间没有满意,也没有高兴。

更多的是难受。

沈晏明明紧张得要命,还要装出一副从容的样子。

一个人要多努力,才能把另一个人的习惯、他家人的习惯,全都记在心里?

傅沉舟伸手,握住了那杯茶。

杯壁温热,是刚好入口的温度。

他抬眼看向沈晏,想说谢谢,想说这些年谢谢你的坚持。

可到底有别人在场,他没说出口。

沈晏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傅莹喝了口茶,状似无意地开口:“沈晏,你在沉舟身边待多久了?”

“半年。”

“才半年?我看你们相处得倒挺自然,还以为很久了。沉舟那胃病老毛病,这半年没怎么犯过吧?”

沈晏摇了摇头:“没怎么犯过。”

“嗯,那看来是你照顾的好。”

这些话,其实在上次见面她都问过了。如今再问一遍不过是说给傅建海听的。

之前的傅莹也是认为沈晏不怀好意,可经过那次相处,让她改观不少。

喜欢男人就喜欢呗,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对自己好的人,并不容易。

傅建海似笑非笑道:“你倒是替他说上话了。”

“事实而已。沈晏在我们公司可是大名人,前阵子我还吃了他做的饭,那手艺,不比你请的私厨差。”

傅建海轻嗤一声:“心思不简单啊,连你都收买了。”

话里带刺,阴阳怪气到了极点。

傅沉舟不高兴,刚想怼回去,沈晏偷摸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微微摇头示意没关系。

他这才把那股怒气咽了回去。

这一幕没逃过傅莹的眼睛。她咳了一声,沈晏迅速把手收了回来。

傅莹重新看向傅建海,继续劝:“人家为你儿子操心这操心那,连你喝什么茶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你倒好,儿子身边有了这么个人,你不问好坏,坐在这儿给人甩脸子。”

傅建海被噎了一下。

傅莹趁热打铁:“沉舟这么大,他难道看不清一个人的好坏?你要相信他心里有数。”

傅建海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别跟我扯这些。”

“那你扯什么?”傅莹语气也上来了,“扯知赫?扯御天?动不动拿人家家里的事威胁,传出去就好听了?”

傅建海的脸色铁青。

一旁的傅沉舟实在忍不下去,开口道:“爸,些事我不想说得太直。您约沈晏见面,我本可以不让他来。是沈晏出于尊重才来赴约。”

“您外头能继承傅家香火的不缺我一个。如果您是为了傅氏的名声,我可以离开公司。”

傅建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茶杯震得晃了晃。

“你觉得我是为了那狗屁名声?”

“不是吗?”

傅建海忽然想起沈晏刚才那番话,这么多年不管不问,现在跳出来横加干涉。

说不是为名声,他自己都不信。可要说是为名声,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确实生气,但那股气里头好像还夹着点别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被沈晏几句话搅得稀烂。

以前关心得太少,现在不管做什么都显得多余。

不管做什么都像是在补窟窿,越补越漏。

傅建海坐在那里,太阳穴突突地跳。

傅莹见势头不对,赶紧打圆场,笑着端起茶杯:“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茶凉了都,沈晏,劳驾再续一杯?”

沈晏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他走到条案前,拿起水壶续满。

傅建海再一次从头打量了沈晏一遍,从进门到现在,这年轻人说话虽冲,但做的事,该有的礼数一样没落下。

傅建海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舒坦是真舒坦,满意也是真满意。

可就是过不去那道坎。儿子跟男人,他死也认不了。

今天这趟本来是想让沈晏知难而退,结果人没逼退,妹妹倒半路杀进来站到了对面,弄得他倒像个不通情理的外人。

“这事没商量。”

傅建海丢下一句话,带着怒气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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