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温辞

里侧的房间,两人刚站稳,沈辞便甩开沈晏的手怒斥:“沈晏,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能耐?我好不容易重新求来的机会,你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把我全盘毁掉。”

沈晏不满:“你这么作贱自己,林姨如果在天上……”

“闭嘴!”

这一声低吼像是扯破了嗓子,沈辞跨前一步,掐住了沈晏的喉咙。

沈晏自知不该提他的母亲。

可他觉得…能将沈辞从深渊拉回来只有这么办了。

“不许提我妈……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她?!”

窒息感涌来,沈晏被迫仰起头。

他没挣扎,没去掰那只手,只是安静地迎上沈辞那双几乎要杀人的眼睛。

僵持了很久。

直到沈辞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沈晏才慢吞吞抬手,握住他的手腕,一点、一点地把那只手硬拽了下来。

沈晏低头咳了两声,顺着气管灌进一口长气,慢慢开口:“我知道你攀上温先生是有所图,可你看看你现在……这真的是你想走的路?”

沈辞的手僵在半空,眼里的怒火被沈晏的话压了下去。

他自己都在想…这样值得吗?

可他看着沈家那些丑恶的嘴脸,没有受到他们应该有的代价时,他不甘心。

“你的尊严,你的骄傲,这些不该这么被糟蹋。离了温牧也吧。沈家的事我来扛,你要的报复,犯不上把自己填进去。”

沈辞愣了一下。他像是突然听见了个什么荒唐的笑话,“是啊,你来扛。毕竟你和傅沉舟都在一起了,说什么他都会帮你……”

沈晏蹙眉,他不满意沈辞这句话:“我和他从没有利益牵扯。你知道的,他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沈辞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是啊,你清高。傅氏那么大的盘子摆在那,换谁都借势往上爬,偏偏你不。放着现成的路不走,非玩什么纯爱。”

沈辞转回视线,眼底的神情好似掺杂了一些酸腐气:“我承认,沈晏,我不如你。”

“可什么尊严,什么骄傲,在我这儿狗屁都不是!我连我妈的坟都护不住的时候,尊严能干什么?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

他逼近一步,眼眶泛红,咬着牙一字一句:“所以你少来管我。”

沈晏看着沈辞,看了很久,久到沈辞脸上的嘲讽几乎要挂不住。

然后他开口了。

四个字,不轻不重。

“我管定了。”

话落,沈辞僵了两秒。

十多年了。

作为父亲的沈正廷当他是块抹布,用得着的时候拎出来,用不着的时候踢到墙角。

沈家那些人更不用提,逢年过节笑眯眯的,背地里谁没踩过他一脚。

母亲走后,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时候小,说不清那股恨意该往哪撒,他怪沈晏的母亲插足,于是怒火就全发泄在了沈晏身上。

可每次他发完疯,回头的时候,只有沈晏还蹲在他旁边,也不哭,就安安静静地陪着,偶尔小声说一句“哥,你别不高兴了”。

如今这个人站在他面前,说管他。

他忽然有些不习惯,竟然还有些愧疚。

愧疚以前的自己那么对他。

除去这些,他更多的是羡慕,在沈家那种泥潭里泡了这么多年,沈晏居然还能干干净净地站着。

他挺想成为他的。

可他知道自己已经烂了。烂透了,洗不干净了。只能咬着牙,顺着自己选的这条黑路继续走。

忽然一阵头晕,腿上发软,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沈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架着他走到床边坐下。

“你……”

“我没事。”

沈辞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是昨晚和温先生做的太久了。”

话一出口,沈晏的手僵在他胳膊上,脸上尴尬得有些挂不住。

温牧也是他的金主,肉体上的交易……他懂,道理他都懂。

可他就是不明白,沈辞怎么能这么面不改色地说出来,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沈辞偏偏还笑了。

“阿晏,保护好你自己。我的事……我心里有数。”

沈晏皱紧了眉,语气冲了起来:“你心里有数?你心里有什么数?你都把自己卖了还有数?”

沈辞差点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你别忘了,我才是哥哥。我当哥哥的,还轮不到弟弟来教训。”

沈晏轻哼:“你又没认过我这个弟弟。”

沈辞被呛住了。

嘴巴张了张,没接上话。安静了好一会他才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

“……抱歉。”

“我不是想让你道歉,如果真要道歉,也是该我来说。毕竟我妈确实对不住你和林姨……”

沈辞没说话了。

两人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沈晏都忘了时间过了多久。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两点一刻。

慈善宴已经开始了。

沈晏火速起身,快步走出里侧房间。外间的客厅没人,傅沉舟不在,温牧也也不在。

想来是时间到了,他们先下去了。

沈辞也跟着走了出来。

他从玄关的镜前经过,随手理了理有些皱的衣领,手指将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遮住脖颈处几道不太好看的痕迹。

做完这些,他才偏过头,像是随口提了一句:

“前天我借温牧也的势,强行收了沈振雄手里那批旧铺子的产权。”

沈晏脚步一顿。

“他现在被架在火上烤,资金链断了,外面欠的一屁股债催得急。爷爷替他收拾过不少烂摊子,这次我猜不会帮他了。”

沈辞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子,觉得整理得差不多了:“小心点,他现在就是条疯狗,见谁咬谁。”

沈晏闻言忽得一笑,“那他够可怜啊…不过…我也有份大礼要送给他。”

慈善宴设在酒店三楼,整层被包了下来。

水晶吊灯压得很低,光线碎成一地的斑点,落在那些昂贵的礼服和腕表上。

几人三五成群,举着香槟杯,嘴里翻来覆去地聊些车轱辘话。

什么项目,什么资源,什么最近哪个地块要动了。

电梯门一开,嘈杂声便涌了过来。

沈晏扫了一圈大厅,视线在人群里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傅沉舟不在,不知道去了哪。

沈辞倒是一眼就从人群里锁定了温牧也。

那人被一圈人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一个个端着酒杯凑上去,腰弯得恨不得贴到地上去。

温家在京安是什么地位,用不着谁多嘴解释。

早年做实业起家,后来转型投资,手底下的产业横跨地产、科技、文旅,京安半个商圈都跟他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样的家底摆在那儿,想往跟前凑的人自然少不了。

可沈辞知道,温牧也最烦这种场合。

从前的温牧也是根本不会出席。

商业酒会、行业峰会,但凡需要他端着笑脸跟人周旋的场合,他一概推给底下人。

秘书替他拟过一份标准回复,大意是“温总行程已满,届时由集团副总代为出席”,这措辞用了三年都没换过。

做慈善?温牧也当然做。

只是他做慈善的方式是签支票,数字够大就行了。

可今天…他来了。

他想了想,好像又知道他为什么会来。

前两天收购沈振雄手里那批旧商铺的产权,温牧也没多问,只在他提了一句之后,第二天就让法务和财务把事办了。

他攀上的这位金主是真的人狠话不多,只要他提的要求,温牧也都会满足他。

昨日,慈善宴的邀请函原本躺在温牧也办公室的垃圾桶里,沈辞亲眼看见的。

保安组送上来的时候,温牧也正靠在椅背上看文件,余光扫了一眼信封,说了句“不去”,随手就丢了进去。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捡了出来。

听他的下属说,温牧也是得知今日宴会沈辞会去,而后又“一不小心”查到沈家人也会出席,他这才把那张邀请函给捡了出来。

以他和温牧也两年来的相处,他确定,百分百确定温牧也是担心沈家人对他做什么,所以才来了这。

沈辞很想笑,也不知笑他自己还是笑温牧也。

或许是在笑温牧也那可笑的动心。

他对温牧也的感情很复杂,不恨也不爱。更多的是感激。

毕竟自己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么一具萎靡不堪的身体。

而温牧也却会为这具身体买单。

这一买就是两年。

两年里,他问他要过不少东西,提过不少要求。

温牧也都答应了,也都做到了。

当然,他的下场不怎么好。

沈辞就这么看着人群中央的温牧也,看了好一会儿。

温牧也手里握着杯香槟,其实根本没怎么喝,就是端着,偶尔凑到唇边沾一下。

周围人说什么他都听着,偶尔点一下头,那神情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一个不知道做什么的老总端着酒杯凑上去,谄媚说道“温总上次那个项目我们真是受益匪浅……”

温牧也嗯了一声:“李总客气了,贵公司最近在南城的那个盘,我听说进度不错。”

一句话,不多不少,面子倒是给足。李总受宠若惊,连连点头。

温牧也此刻看起来游刃有余,好像天生就该站在这种场合的中心,被簇拥,被讨好,被所有人捧着。

可沈辞知道这人心里烦得要死。

温牧也烦人多,烦场面话,烦那些虚情假意的寒暄。

他连开会都嫌浪费时间,能发邮件解决的事绝不碰面,能一句话说清楚的事绝不多说第二个字。

现在要他站在这里,对着这些各怀心思的人一个一个地应付,跟受刑也没什么区别。

可他却会为了自己来到这。

这个念头又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沈辞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他想起沈晏刚才说的那些话。

你的尊严,你的骄傲,这些不该这么被糟蹋。离了温牧也吧。

他想说,我会离开,但不是现在。

他好不容易拿捏住了京安太子爷,他不可能和沈晏一样什么都不求。

他要利用温牧也动心这一点,完成他一直以来想做的事。

他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

温牧也那边才开口说了几句话,周围的人像是闻见了腥味的猫,纷纷涌了上来。

“温总,久仰久仰。”

“温总,我们公司那个项目不知道您有没有关注……”

“温总,改天一定得赏脸吃顿饭啊。”

一个接一个凑上来敬酒,话没说完酒杯已经递到了跟前。

温牧也没法拒绝,端着那杯香槟,沾一下,再沾一下。

可架不住人多,你一杯我一杯地往跟前送,那点酒很快就见了底。

有眼尖的服务生立刻又递了一杯上来。

沈辞在远处皱了下眉,收回思绪,快步走了过去。

他从温牧也身侧绕过,手极其自然地伸过来,把那杯刚端起来的香槟从他手里抽走。

温牧也侧过头看他。

沈辞没敢看他,只是冲冲微微躬身。

随后视线直接落在了面前那几个还举着酒杯的人脸上,笑着点了点头:

“各位不好意思,温先生身体有些不适,今天不宜饮酒。”

他说着,将自己手中那杯香槟一饮而尽,空杯在手里转了个圈,抬眼看向众人。

“我是温先生的人。接下来都由我代劳,各位不会不给这个面子吧?”

话一出口,周围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敬酒的面面相觑,目光在沈辞和温牧也之间来回扫了两圈。

温牧也没说话,既没否认也没解释,神情淡淡的。

这态度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于是没人敢再多说什么,酒杯转而递到了沈辞跟前。

沈辞来者不拒。

一杯接一杯,端起来就喝,喝完把空杯搁在旁边托盘上,再接下一杯。

几杯酒下肚,说话还是条理分明,该应承的应承,该打太极的打太极,替温牧也挡得滴水不漏。

到了不知道第几杯的时候,胃里已经开始翻搅。

就这么一杯接着一杯,身后温牧也的眼神越来越暗。

待所有人的寒暄说完,围着他们的人终于散开。

沈辞忽的有些昏沉,就当他以为自己要摔倒时,整个身子被温牧也接住。

沈辞酒量不差,他现在还是挺清醒的。

察觉是温牧也接住了自己,他终是没忍住笑了:“温先生这是何意?难不成你在担心我?”

温牧也双眼一眯,右手移至沈辞的下颚,用力一捏:“你这张嘴是真不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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