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温柔的老师
01.
钟令嘉人还没来，这个名字已经传遍了整个班级，连隔壁班的都来打听，问叶邻你们班是不是要换老师，“听说是北京来的，还留过学呢！”叶邻没答，他同桌张文洋插嘴：“消息挺灵通嘛，据说是教数学的，不知道带不带你们班。”
“什么区别啊，说不定像之前那几个一样，待不了几天就跑了，这地方谁愿意来啊。”
“也是，你说……”同桌扒着后门和人聊了起来，叶邻的胳膊被他挤到，他往右边躲了躲，眉头皱着，隐约听见走廊外的脚步声，几个人喊着“老师来了老师来了”，串班的猴子嗖地跑回教室，叶邻抬头，就看见新老师被校长和教导主任送到班级门口，“那就这样，钟老师，我和齐主任先回去了，有什么问题你再联系高老师。”
讲台旁的青年推了推眼镜，礼貌道：“好的王校长，您慢走。”
班级里乱哄哄的，大家窃窃私语，用心思各异的目光打量着新老师，或许在平常的学校里大家对于换老师这件事习以为常，但是在这个资源匮乏、穷困凋零的山区，没有太多乐趣的孩子们总喜欢把外来人当热闹。
林海县四面环山，人口仅有五六万，耕地寥寥无几，幸而有个煤矿，老百姓们赖以生存，不过开采了数十年到今日也所剩不多，班上很多学生的父母都是矿上的工人，叶邻的父亲也是，叶家的境况很差，叶邻读书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考出大山。
他对新老师没什么兴趣，再怎么优秀也跟他没关系，能把这个班的平均分提高十分，这位钟老师都要烧高香了，叶邻置身事外地支着下巴，扫了眼教室，瞧，墙角的几个锅盖头混混嘿嘿怪笑，似乎已经酝酿出了怎么整人的主意，还有几个爱玩笑的女孩，开始盯着钟令嘉的脸追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了。
“同学，等一下，”钟令嘉磕绊了下，“这个问题下课再回答，你，哎，这位同学，”
叶邻正看着书本做预习，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讲台上的青年叫他，茫然抬头。
“这位同学。”钟令嘉扶了下眼镜，“从你开始好吗，做一下自我介绍，”他面向全班，“刚才老师已经向大家介绍了自己，现在轮到你们，随便说什么都好，你们的每个字我都能记住。”
“你叫什么名字？”他走进过道。
“叶邻。”
“哪个邻？”
“邻居的邻。”
“好名字。”钟令嘉随口赞道。说罢，在叶邻身侧转身往回走，他的视线里刚好看到老师的腰，白色衬衫被塞进西裤，皮带收紧显得人很利落。
除了几个爱耍宝捣蛋的，大多数学生都好好介绍了自己，钟令嘉大体满意，扶着讲桌，“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有什么学习上生活上的问题都可以来找我，听懂了吗。”
“听懂了。”稀稀拉拉的声音。
“好，那大家先预习，下一节就是我的课，我们学习导数，基本导数公式和求导法则，对了，上一任数学课代表是谁？”
“我，我，”一个小圆脸男生站起来，“老师，我是。”
“来，帮我分担点活。”
常轩颠颠地跑上去，很殷勤，不出十分钟，把预习作业留了下来。
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新来的老师非常迅速地就切换了上课模式，也看不出来他有什么大材小用怀才不遇的情绪，甚至还真同他说的那样，在全班自我介绍之后，他当堂课就将所有学生的名字都记住了，能准确地对应上他们的脸，不禁让人吃惊。
“还剩十分钟，自己消化一下，有不会的问我。”钟令嘉一声令下，教室自动开启了“小组讨论”，苍蝇一般的嗡嗡嗡，他也没去制止，信手捻起题目，走到教室的最后排，这是个纵览全局的位子。
“老师，张文洋上厕所了。”叶邻说。实际是逃出去打球。
“我知道。”钟令嘉说完，就坐在了张文洋的座位，叶邻的旁边，像个学生般开始翻书，备课。
“……”
叶邻的表情有些怪，钟令嘉继续翻书页，没有抬头，“做题吧，不要受我的影响。”
“哦。”
叶邻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书上。
下课铃响，钟令嘉离开教室，往办公室走，和一路上遇到的每个老师打招呼，点头，微笑。
他长了一张俊俏的脸，下巴是尖的，很薄，看上去比实际要年轻，事实上钟令嘉并没有多大，今年才满二十五，也就比那些学生大七八岁，但到了这儿，他得往老了打扮，衬衫要穿的，皮鞋要穿的，眼镜儿，挡一挡工作经验太少的锐气，再往腰间别一串钥匙，丁零当啷。
高老师昨天问他：“钟老师，咱宿舍门有那么多锁吗？”钟令嘉尴尬一笑，“还有我家里的。”
“哦您在这买房了？还是租的。”
都知道钟令嘉从北京来，不光是学生，好奇他的老师都有一票，高亮肩负着数名女老师的委托来打听人家的私生活，终于不负众望地得到了满意的答复。
“我觉得这儿挺好的，人杰地灵，房子正在看呢。”
“哎呦，还以为您看不上我们这种小地方呢。”
“哪里的话嘛。”
高亮爽朗笑道：“哈哈，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啊。”
钟令嘉笑笑，目送对方离去。傍晚的夕阳下他望了望天，鲜血一样的火烧云，又看看远方的山脉，层峦叠嶂，近处陈旧的建筑，覆盖着一层因积年采矿而久散不去的灰尘，他用手帕擦了擦鼻梁，有细小的黑色颗粒。
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钟令嘉脸上的笑意慢慢慢慢地淡去，最后叹了口气。
02.
他的本科学校是全国知名的首都学府，硕士在瑞士读的，这样的履历钟令嘉有无数个更好的职业选择，出现在这个边远地区实在是令人想不通，只不过每当有人问起的时候，他总很浅地一笑，轻轻带过了这个话题，久而久之，学校里的人就知道钟老师对这件事讳莫如深。
不过这都不是叶邻关心的，他照旧两点一线，在学校和家之间往返。叶邻不住宿舍，他是走读生，因为他还有弟弟妹妹要照顾，叶父常年下矿，顾不上孩子，母亲又早逝，叶邻只好管着两个一年级的小学生，他十七岁生日刚过，叶父都没回来，他对着餐桌上的鸡蛋面，许的愿望是希望自己不要乱生孩子。
“哥哥，你看我这个剪纸，好看吗？”叶秋阳眨巴着大眼睛问，满怀期待，被她哥淡淡地瞥了一眼。
“吃饭的时候别玩剪刀。”
他把剪刀和彩纸收走，又给叶秋阳盛了一勺豆腐汤，“吃完。”
叶秋阳苦着脸，趁着哥哥扭头的空档，把讨厌的豆腐夹到她的双胞胎弟弟碗里。
本来就胖的叶秋晨吃的更香了。
把双胞胎弟妹摁去睡觉，叶邻在昏黄的灯光下收拾着碗筷，洗好以后晾在水池旁，又想起上次晒的校服没收，匆匆到院子里，从麻绳薅下来，衣服袖口还有张文洋不小心画的笔道，叶邻手指抹了几下，嫌弃溢于言表。
和张文洋同桌快一年，对方话多手欠，卫生习惯还不好，擦鼻涕的纸都懒得扔，叶邻的忍耐着实到了极限，他决定明天就去找老师说串座，没想到刚到学校，早读之后，钟令嘉率先提起了调座位的事。
“所有人都调，你们有什么诉求今天放学之前一定告诉我，谁近视眼看不清黑板的，谁吹不了风的，提前说好规避开，我跟你们说啊，这次调座之后，本学期都不再动了，谁也别跟我说串座的事。”
同学们瞬间窃窃私语起来。
张文洋搭住叶邻的肩膀：“小叶子，串座可别把咱俩分开啊，离开你我还去哪找那么干净那么利索的同桌。”
叶邻挣开他，“别烦我。”他最烦和别人肢体接触。
张文洋大咧咧地，还在历数叶邻帮过他的忙，桩桩件件，什么向老师打掩护，借他作业抄，还给他捡橡皮……
叶邻自己都听不下去，“少废话了。”
“呜啊啊啊啊我舍不得你啊！”张文洋一个熊抱，抱住了旁边女生的课桌，叶邻悄悄出了口气，还好躲得快。
座位名单出来的时候，全班都沸腾了，唠的热火朝天，桌椅挪动的声音响了好一阵子，晚自习也没人背书，大家都沉浸在换了座位的新鲜中。叶邻的新同桌是常轩，也就是数学课代表，和钟令嘉接触最多走的最近的人，上星期还兼任了班长。
“叶邻，你看这道题我做的对吗？”常轩把练习册摊开。
“你是课代表你还问我？”
“我不会啊，谁说课代表就得会的，”常轩鼓着腮帮子像含了个包子，“我这不是怕钟老师看出来我太菜给我撤了嘛。”
叶邻没接茬，他也懒得跟常轩说，你以为都和你一样无聊。
平静而无聊的高中，就这么过去吧，三年会很快的，第一年已经过了大半了，叶邻托着下巴望窗外，操场上所有人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像复制粘贴出来的，无趣得很，只有老师和校领导显得特殊点，钟令嘉和几个人从行政楼出来，西装整齐利落，腿很长，步态潇洒，看样子是刚散会。
茂密的老榕树下，他忽然站在原地，把眼镜摘了下来，手帕盖着眼睛按揉，叶邻心下明白了，这是矿尘引起的过敏症，新老师的状态切得虽快，实际还没适应这里的环境呢。
“……”
随便好了。
和钟令嘉的第一次单独对话，是在月底全科测验之后，常轩生病了，钟老师随口吩咐同桌替他收错题，叶邻将东西送到楼上的办公室，一推门，钟令嘉正换衣服呢，他被拉去了教职工篮球赛，打了半场出一身汗，回来换件T恤，忘了锁门，见有人来也吓一跳，看到对方是男生钟令嘉才松口气，“进来吧。”
“老师，上周的错题本。”
叶邻把东西放桌上就要走，忽被钟令嘉叫住。
“你等一下。”
“叶邻。”
他顿住脚步，缓慢地转身，“老师。”
蓝白色的校服在他身上显宽大，十几岁的少年都很清瘦，叶邻也是，肩膀还窄的，背薄，站桩像根竹子，像他的姓儿，翠绿翠绿的。
“没别的事，老师就是看你上次测验成绩回落了不少，是导数比较难吗？”
“还行。”
“课堂能跟上吗？”
“还行。”
“现在的同桌影响你学习吗？”
“还，呃。”三连问让叶邻有点懵，突然反应过来这句的内容，叶邻卡顿了一下。“这、没有。”
“有什么问题就及时说出来，老师都会帮你们想办法的，前提是对学习有好处。”钟令嘉说。
叶邻没有说话，他没想到钟令嘉才来这么短时间，就看出他和张文洋的关系了，替他换了同桌，或许不光是他，这班上谁和谁不睦，谁和谁偷偷早恋，座次表像一道严密精准的拓扑结构，给了所有人最优解。
“这是应该的，不用谢。”
钟令嘉笑了笑，他可不擅长训人，刚到一个工作环境总是想做些实事的，和学生们拉近些距离，替他们打打学习基础，就算是数学学不好，培养些逻辑思维习惯也好，他翻开作业准备批改，对着叶邻笑容温和：“那就回去上课吧，有不会的题随时过来问。”
“……是。”
钟令嘉人还没来，这个名字已经传遍了整个班级，连隔壁班的都来打听，问叶邻你们班是不是要换老师，“听说是北京来的，还留过学呢！”叶邻没答，他同桌张文洋插嘴：“消息挺灵通嘛，据说是教数学的，不知道带不带你们班。”
“什么区别啊，说不定像之前那几个一样，待不了几天就跑了，这地方谁愿意来啊。”
“也是，你说……”同桌扒着后门和人聊了起来，叶邻的胳膊被他挤到，他往右边躲了躲，眉头皱着，隐约听见走廊外的脚步声，几个人喊着“老师来了老师来了”，串班的猴子嗖地跑回教室，叶邻抬头，就看见新老师被校长和教导主任送到班级门口，“那就这样，钟老师，我和齐主任先回去了，有什么问题你再联系高老师。”
讲台旁的青年推了推眼镜，礼貌道：“好的王校长，您慢走。”
班级里乱哄哄的，大家窃窃私语，用心思各异的目光打量着新老师，或许在平常的学校里大家对于换老师这件事习以为常，但是在这个资源匮乏、穷困凋零的山区，没有太多乐趣的孩子们总喜欢把外来人当热闹。
林海县四面环山，人口仅有五六万，耕地寥寥无几，幸而有个煤矿，老百姓们赖以生存，不过开采了数十年到今日也所剩不多，班上很多学生的父母都是矿上的工人，叶邻的父亲也是，叶家的境况很差，叶邻读书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考出大山。
他对新老师没什么兴趣，再怎么优秀也跟他没关系，能把这个班的平均分提高十分，这位钟老师都要烧高香了，叶邻置身事外地支着下巴，扫了眼教室，瞧，墙角的几个锅盖头混混嘿嘿怪笑，似乎已经酝酿出了怎么整人的主意，还有几个爱玩笑的女孩，开始盯着钟令嘉的脸追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了。
“同学，等一下，”钟令嘉磕绊了下，“这个问题下课再回答，你，哎，这位同学，”
叶邻正看着书本做预习，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讲台上的青年叫他，茫然抬头。
“这位同学。”钟令嘉扶了下眼镜，“从你开始好吗，做一下自我介绍，”他面向全班，“刚才老师已经向大家介绍了自己，现在轮到你们，随便说什么都好，你们的每个字我都能记住。”
“你叫什么名字？”他走进过道。
“叶邻。”
“哪个邻？”
“邻居的邻。”
“好名字。”钟令嘉随口赞道。说罢，在叶邻身侧转身往回走，他的视线里刚好看到老师的腰，白色衬衫被塞进西裤，皮带收紧显得人很利落。
除了几个爱耍宝捣蛋的，大多数学生都好好介绍了自己，钟令嘉大体满意，扶着讲桌，“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有什么学习上生活上的问题都可以来找我，听懂了吗。”
“听懂了。”稀稀拉拉的声音。
“好，那大家先预习，下一节就是我的课，我们学习导数，基本导数公式和求导法则，对了，上一任数学课代表是谁？”
“我，我，”一个小圆脸男生站起来，“老师，我是。”
“来，帮我分担点活。”
常轩颠颠地跑上去，很殷勤，不出十分钟，把预习作业留了下来。
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新来的老师非常迅速地就切换了上课模式，也看不出来他有什么大材小用怀才不遇的情绪，甚至还真同他说的那样，在全班自我介绍之后，他当堂课就将所有学生的名字都记住了，能准确地对应上他们的脸，不禁让人吃惊。
“还剩十分钟，自己消化一下，有不会的问我。”钟令嘉一声令下，教室自动开启了“小组讨论”，苍蝇一般的嗡嗡嗡，他也没去制止，信手捻起题目，走到教室的最后排，这是个纵览全局的位子。
“老师，张文洋上厕所了。”叶邻说。实际是逃出去打球。
“我知道。”钟令嘉说完，就坐在了张文洋的座位，叶邻的旁边，像个学生般开始翻书，备课。
“……”
叶邻的表情有些怪，钟令嘉继续翻书页，没有抬头，“做题吧，不要受我的影响。”
“哦。”
叶邻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书上。
下课铃响，钟令嘉离开教室，往办公室走，和一路上遇到的每个老师打招呼，点头，微笑。
他长了一张俊俏的脸，下巴是尖的，很薄，看上去比实际要年轻，事实上钟令嘉并没有多大，今年才满二十五，也就比那些学生大七八岁，但到了这儿，他得往老了打扮，衬衫要穿的，皮鞋要穿的，眼镜儿，挡一挡工作经验太少的锐气，再往腰间别一串钥匙，丁零当啷。
高老师昨天问他：“钟老师，咱宿舍门有那么多锁吗？”钟令嘉尴尬一笑，“还有我家里的。”
“哦您在这买房了？还是租的。”
都知道钟令嘉从北京来，不光是学生，好奇他的老师都有一票，高亮肩负着数名女老师的委托来打听人家的私生活，终于不负众望地得到了满意的答复。
“我觉得这儿挺好的，人杰地灵，房子正在看呢。”
“哎呦，还以为您看不上我们这种小地方呢。”
“哪里的话嘛。”
高亮爽朗笑道：“哈哈，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啊。”
钟令嘉笑笑，目送对方离去。傍晚的夕阳下他望了望天，鲜血一样的火烧云，又看看远方的山脉，层峦叠嶂，近处陈旧的建筑，覆盖着一层因积年采矿而久散不去的灰尘，他用手帕擦了擦鼻梁，有细小的黑色颗粒。
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钟令嘉脸上的笑意慢慢慢慢地淡去，最后叹了口气。
02.
他的本科学校是全国知名的首都学府，硕士在瑞士读的，这样的履历钟令嘉有无数个更好的职业选择，出现在这个边远地区实在是令人想不通，只不过每当有人问起的时候，他总很浅地一笑，轻轻带过了这个话题，久而久之，学校里的人就知道钟老师对这件事讳莫如深。
不过这都不是叶邻关心的，他照旧两点一线，在学校和家之间往返。叶邻不住宿舍，他是走读生，因为他还有弟弟妹妹要照顾，叶父常年下矿，顾不上孩子，母亲又早逝，叶邻只好管着两个一年级的小学生，他十七岁生日刚过，叶父都没回来，他对着餐桌上的鸡蛋面，许的愿望是希望自己不要乱生孩子。
“哥哥，你看我这个剪纸，好看吗？”叶秋阳眨巴着大眼睛问，满怀期待，被她哥淡淡地瞥了一眼。
“吃饭的时候别玩剪刀。”
他把剪刀和彩纸收走，又给叶秋阳盛了一勺豆腐汤，“吃完。”
叶秋阳苦着脸，趁着哥哥扭头的空档，把讨厌的豆腐夹到她的双胞胎弟弟碗里。
本来就胖的叶秋晨吃的更香了。
把双胞胎弟妹摁去睡觉，叶邻在昏黄的灯光下收拾着碗筷，洗好以后晾在水池旁，又想起上次晒的校服没收，匆匆到院子里，从麻绳薅下来，衣服袖口还有张文洋不小心画的笔道，叶邻手指抹了几下，嫌弃溢于言表。
和张文洋同桌快一年，对方话多手欠，卫生习惯还不好，擦鼻涕的纸都懒得扔，叶邻的忍耐着实到了极限，他决定明天就去找老师说串座，没想到刚到学校，早读之后，钟令嘉率先提起了调座位的事。
“所有人都调，你们有什么诉求今天放学之前一定告诉我，谁近视眼看不清黑板的，谁吹不了风的，提前说好规避开，我跟你们说啊，这次调座之后，本学期都不再动了，谁也别跟我说串座的事。”
同学们瞬间窃窃私语起来。
张文洋搭住叶邻的肩膀：“小叶子，串座可别把咱俩分开啊，离开你我还去哪找那么干净那么利索的同桌。”
叶邻挣开他，“别烦我。”他最烦和别人肢体接触。
张文洋大咧咧地，还在历数叶邻帮过他的忙，桩桩件件，什么向老师打掩护，借他作业抄，还给他捡橡皮……
叶邻自己都听不下去，“少废话了。”
“呜啊啊啊啊我舍不得你啊！”张文洋一个熊抱，抱住了旁边女生的课桌，叶邻悄悄出了口气，还好躲得快。
座位名单出来的时候，全班都沸腾了，唠的热火朝天，桌椅挪动的声音响了好一阵子，晚自习也没人背书，大家都沉浸在换了座位的新鲜中。叶邻的新同桌是常轩，也就是数学课代表，和钟令嘉接触最多走的最近的人，上星期还兼任了班长。
“叶邻，你看这道题我做的对吗？”常轩把练习册摊开。
“你是课代表你还问我？”
“我不会啊，谁说课代表就得会的，”常轩鼓着腮帮子像含了个包子，“我这不是怕钟老师看出来我太菜给我撤了嘛。”
叶邻没接茬，他也懒得跟常轩说，你以为都和你一样无聊。
平静而无聊的高中，就这么过去吧，三年会很快的，第一年已经过了大半了，叶邻托着下巴望窗外，操场上所有人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像复制粘贴出来的，无趣得很，只有老师和校领导显得特殊点，钟令嘉和几个人从行政楼出来，西装整齐利落，腿很长，步态潇洒，看样子是刚散会。
茂密的老榕树下，他忽然站在原地，把眼镜摘了下来，手帕盖着眼睛按揉，叶邻心下明白了，这是矿尘引起的过敏症，新老师的状态切得虽快，实际还没适应这里的环境呢。
“……”
随便好了。
和钟令嘉的第一次单独对话，是在月底全科测验之后，常轩生病了，钟老师随口吩咐同桌替他收错题，叶邻将东西送到楼上的办公室，一推门，钟令嘉正换衣服呢，他被拉去了教职工篮球赛，打了半场出一身汗，回来换件T恤，忘了锁门，见有人来也吓一跳，看到对方是男生钟令嘉才松口气，“进来吧。”
“老师，上周的错题本。”
叶邻把东西放桌上就要走，忽被钟令嘉叫住。
“你等一下。”
“叶邻。”
他顿住脚步，缓慢地转身，“老师。”
蓝白色的校服在他身上显宽大，十几岁的少年都很清瘦，叶邻也是，肩膀还窄的，背薄，站桩像根竹子，像他的姓儿，翠绿翠绿的。
“没别的事，老师就是看你上次测验成绩回落了不少，是导数比较难吗？”
“还行。”
“课堂能跟上吗？”
“还行。”
“现在的同桌影响你学习吗？”
“还，呃。”三连问让叶邻有点懵，突然反应过来这句的内容，叶邻卡顿了一下。“这、没有。”
“有什么问题就及时说出来，老师都会帮你们想办法的，前提是对学习有好处。”钟令嘉说。
叶邻没有说话，他没想到钟令嘉才来这么短时间，就看出他和张文洋的关系了，替他换了同桌，或许不光是他，这班上谁和谁不睦，谁和谁偷偷早恋，座次表像一道严密精准的拓扑结构，给了所有人最优解。
“这是应该的，不用谢。”
钟令嘉笑了笑，他可不擅长训人，刚到一个工作环境总是想做些实事的，和学生们拉近些距离，替他们打打学习基础，就算是数学学不好，培养些逻辑思维习惯也好，他翻开作业准备批改，对着叶邻笑容温和：“那就回去上课吧，有不会的题随时过来问。”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