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手的老师
03.
叶邻答应了，遇到难题还是自己研究，他习惯了不问人求帮助，而钟令嘉的办公室总是人满为患，常轩兴冲冲的，一天至少跑三趟，除了送作业就是问题，他捧着书回来，咬着笔头说，“钟老师讲的太好了，方法快还好记，哎，叶邻，你会不会这种解法？不会我教你。”
叶邻扫了眼他的卷子，“不用了。”
“好吧。”常轩放下笔，改托着下巴，一脸无聊地和叶邻搭话，“你的话怎么这么少啊，陪我多聊几句呗，我都要憋死了。”
“……”叶邻写完最后的大题，才问，“你想聊什么？”
常轩来了兴致，目光熠熠地贡献了几个话题，从年级的打架八卦讲到他从办公室偷听来的小道恋爱消息，叶邻也只是听着，偶尔插一句，略显敷衍。
常轩不介意，语气夸张：“钟老师对谈恋爱的态度还是挺宽泛的。”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啊，当时教导主任都在骂那两个人，要给他们全校通报，记过，是钟老师给劝住的，说他先跟他们谈谈。”常轩讲道，“我跟你说，这也就是钟老师，换个人教导主任都不一定给他这个面子，那家伙脾气多爆，炸药一样。”说到这，常轩抖了个激灵。
叶邻不知不觉被他带入，追问了句，“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啊，听说是给他们时间自己处理，否则还能怎么办，不捅到家长那已经不错了。”
叶邻侧头，斜后方女生的位子还空着，这几天都没来，想来隔壁班的另一位当事人也是如此。
“嘉哥这回在学生间的人气更要高了，是吧。”常轩故作熟络地感叹，还替人起了个昵称，叶邻没接他这句，合上书包，“放学了，我先走了。”
初秋天气凉，冷风把树叶卷的满地都是，踩起来咔嚓咔嚓响，成群结队的学生们走在放学路上，校门口的小吃摊散发着调料味浓厚的香。
“三块钱一个，十块钱三个。”老板指着淀粉肠，对叶邻说。
叶邻默无表情地看了看他，伸出两个手指头，“我要两个。”
“好嘞五块！”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利落地装袋。
叶邻心想，数学能成为三大主科之一，果然是有理由的。
把塑料袋挂在自行车把手上，叶邻准备回家，他的家住在离学校稍远一些的城南，那边的平房区，因发展落后还没有实现集中供暖，冬天要自己烧煤，从中心地带的学校出发，正好要路过煤炭办公室，叶邻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眼，没有他爸的身影，他微微松了口气，最近工人集中讨工资，闹得比较大，有几个领头的以寻衅滋事罪被抓起来了，叶邻跟父亲感情一般，但还是不希望叶德明被当作出头鸟，让这个家庭雪上加霜。
他踩着自行车，飞快地往家赶，快到家门口忽然听见有人喊他，叶邻停下车，对面也是几个瘦条条的男孩子，不过打扮的很“精神”，锅盖头，紧腿裤，校服外套歪歪斜斜地披身上，是他们班里出名的混混。
几个人笑嘻嘻地和他说：“叶邻，借我们点钱花呗。”
叶邻拎起烤肠袋子，“我没钱。”
“没钱你还吃烤肠啊。”
叶邻无语，先不说东西是他买给弟弟妹妹的，五块钱也能让他们瞧上，这几个人兜里简直比脸还干净，他没什么好态度，“借钱找别人去，我没有。”
对面的家伙死皮赖脸，“五十你也没有吗？十块你也没有吗？实在不行你借我五块总行了吧，过两天还你。”
“借不了。”叶邻还是面无表情，把几个人气的够呛。
他静静看着几个混混跳脚，半点波澜也没有，说实话叶邻不怕他们找麻烦，他们要真有动手的胆气才好呢，虚张声势都学不会，也就从低年级的初中生那骗点零花钱了。
为首的李佳良冷哼一声，“算球，不借就不借，装什么高冷？你以为我差你那几块钱吗，哥几个，明天咱去找班任去，不是说有困难找他吗？借个买饭卡钱总没问题吧？”
被他一提醒，几个人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似的，放肆地大笑，不停有人给李佳良捧场，“良哥主意真好，还说想什么招耍耍新老师玩呢，这招一出还有的破吗？哈哈。”
“委屈你们装装好学生咯，来，现场来一个，就说‘老师我吃不起饭了’，我看你有没有表演天赋。”
“老师我……噗哈哈哈。”小平头笑了场，几人嚷作一团。
叶邻扭过头，把他们远远甩在身后，顾自回家。
次日上学的时候，李佳良脚上踩了个最新款的球鞋，逢人就伸腿出来晒一晒，到叶邻面前更是显摆，“看我这新款，刚发售啊，限量的你们懂吗。”
叶邻没理，常轩倒羡慕，酸溜溜地，“你买的着啊？”
“那当然了，”李佳良得意道，搂着常轩的脖子，“你要是想买哥传授你个秘籍，只要你——”他刻意压低了嗓音，等着常轩的反应，果不其然常轩惊讶地提高嗓门，“啊？加价啊？”
“我我还是算了吧，我妈会打我的。”
“切，没种。”
“……”
他们的对话都传到叶邻耳朵里，叶邻知道李佳良就是说给他听的，他就是要显摆他弄到了钱，还是从钟令嘉那弄到的，一个老师那里，说出去多牛啊，显得他多有本事，李佳良的下巴快扬上天了，直到上课铃响，钟令嘉走进来，书本往讲台一铺，“上课。”
“老～师～好～”李佳良的声音拐着弯儿，跑在所有同学的前面。
钟令嘉还是一副文质彬彬的书生气，点头道：“都坐吧。”
“这节课我们接着讲求导，谁来回答一下我的问题……”他专注地，开始讲课，背过身写板书，叶邻却目光复杂地多打量了他一会。
气质很斯文，除了高学历，透露出来的更多是优渥的家境和良好的教养。
这都是和这个小镇子格格不入的东西。
叶邻忽然想起常轩说的，钟老师是最有人气的老师，很受同学的亲近，现在看来也不算好事吧，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他连这个都不懂吗。
04.
钟令嘉最近有点苦恼。
班上的学生和他借钱，用的都是家里困难的理由，交不起学杂费了，虽说他来的时日还短，但这阵子工人欠薪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钟令嘉也有耳闻，他没怀疑那几个同学的话，也没法放着学生不管，自己第一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就从私人的账户里支了出去。
说实在的，钟令嘉并不缺钱，钟家在北京是做医疗器械的，况且他大学的时候，就能和同学合作建模项目赚钱了，早就经济独立，只是这几千块钱打出去，有点让他心里没底，行政老师高亮刚才给他打的电话，说那几个学生根本没充饭卡。
“钟老师，我得提醒你，这几个在全校那是响当当的臭鱼，你可别让他们蒙了，”高亮丝毫不掩饰语气里的鄙夷，“烂泥扶不上墙，你就多余管啊。”
钟令嘉面朝着窗户，目光低垂，语气依旧如常。
“那就谢谢你了，高老师。……，好，再联系。”挂掉电话，钟令嘉揉了揉眼角，近几天的结膜炎又严重了。
这真是个贫瘠到无以复加的地方，可以说是穷山恶水，至于有没有刁民，钟令嘉不做评判。
他不想给学生下定义，什么样是好的，什么样是坏的，宁愿秉持着初心，无理由相信别人说出的话。忽然，阳台边的青年自讽地笑了笑，他这算是刚踏入教育界的热情吗？不，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远算不上，他只是想在这里，这个偏僻的角落，重新开始罢了。
李佳良总共和钟令嘉借了两千，其他人则是从几百到一千不等，当然钟令嘉不说他们是不会主动还的，就算是对方开口他也有理由拖延，还能大言不惭地说：“不是京少么，钱来的那么容易，给我们花点怎么了。”
李佳良这话说的拈酸，不难听出那份逐渐膨胀的妒忌，他后座的女孩却注意不到，捧着脸“哇”的一声，“你说钟老师真的那么有爱心呀？”
“爱心？”
“对呀，”卢媛媛照着小镜子，眨巴着刚涂完的眼睫毛，用手指抬了抬，“没有爱心怎么肯借钱给你，这才叫为人师表呢！”
“得了吧——”
“你懂什么？”卢媛媛瞪着眼睛凶，“我说钟老师好就是好，人家长得帅不说，性格还温柔，你们谁能比得上？嗯？嗯？”
几个男生被问的哽住，女孩冷哼一声，这才作罢，作为公认的校花，许多男生都捧着她让着她，没事打打闹闹说不清的暧昧，卢媛媛也享受这种感觉，钟令嘉来了之后却变了，高三的“哥哥”也不联系了，天天坐教室里，一次迟到早退都没有。
同桌女孩开玩笑说：“媛媛，你该不会喜欢钟老师吧？”
卢媛媛脸一红，周围的同学马上起哄：“噢！——”
“噢什么噢啊？”她用手背贴着脸降温，嗔怒道，“少来了你们！”
“哈哈，我猜到了嘛。”
教室后面乱哄哄的，常轩往后瞅瞅，问叶邻：“她们说什么呢？”
“不知道。”
“都小点声啊。”常轩用矿泉水瓶敲了敲墙，象征性地维持了下秩序，可惜作用有限，叶邻隐约还能听见尖细的女生嗓音。
“喜欢就去表白啊，他又没结婚。”
“能行吗？”
叶邻放下手中的笔，去走廊吹风，吵闹的噪音扰的人头疼。
他趴在栏杆上打瞌睡，女生们口中的主角恰好下楼，钟令嘉今天没穿正装，浅蓝色牛仔裤搭白T，更像个大学生了，他没发现叶邻，先是整理了一下表情，到后门观望了一会，似乎愈加难绷，最后忍无可忍地敲了敲桌，“整个楼层就我们班最吵。”
叶邻：“……”
或许全国的老师都说过这句话吗。
寻寻常常的期中考试过去了，距离钟令嘉入职已有两个月，年级主任对这次三班的成绩很是期待，果然不负所望，数学出了个年级最高，平均分也拉了其他班一大截，照这个势头，期末联考是有机会超过周边县区的。
“钟老师，来了啊，坐。”她笑眯眯地朝门口的人招呼，钟令嘉点头致意，“主任。”
“嗨，我就是随便说两句，三班这次成绩不错，都是钟老师教育有方啊。”
“不敢当。”
“您太谦虚了。”
主任笑着让了几句，拿着成绩单分析，“有拔尖，也有拉后腿的，综合起来，三班的总成绩提高了两个名次，除了数学好，英语是短板，钟老师，麻烦你和英语老师也沟通沟通了。”
“好，您放心。”
“对了，还有件事，”她放下笔，双手交叉竖在脸前，目光有些莫测，“这事其实不该由我说，钟老师你别多心，”
钟令嘉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嗨，我也是替王校长传话了，给您提个醒儿，班里学生的早恋问题得注意，学校一直都管的挺严的，不光是学生与学生之间，学生和校外人士、学生爱慕老师……”她顿了顿，“下星期正好有空，组织开个班会吧，校长指示，有必要正确引导啊。”
“是，张主任。”他微微垂头，应下来。
出了这个门，钟令嘉长长叹了口气。
期中考后的第一个星期放月假，学校里除了高三没什么人，钟令嘉便回了职工宿舍，他到卫生间里洗了把脸，而后重重地躺到单人床上，望着天花板。
被女生表白，钟令嘉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是他第一次被学生表白，从性质上讲是不一样的，说的太直接，容易让学生受不了，可模模糊糊更不是办法，这条界限要是不划清，他连老师都没法做了。
卢媛媛的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钟令嘉没回。下面还跟着一条李佳良来借钱的，他只扫了一眼，便把手机丢到床头，整个人钻进被子里裹成蛹，带点幼稚的发泄似的，在床上滚了两圈。
叶邻答应了，遇到难题还是自己研究，他习惯了不问人求帮助，而钟令嘉的办公室总是人满为患，常轩兴冲冲的，一天至少跑三趟，除了送作业就是问题，他捧着书回来，咬着笔头说，“钟老师讲的太好了，方法快还好记，哎，叶邻，你会不会这种解法？不会我教你。”
叶邻扫了眼他的卷子，“不用了。”
“好吧。”常轩放下笔，改托着下巴，一脸无聊地和叶邻搭话，“你的话怎么这么少啊，陪我多聊几句呗，我都要憋死了。”
“……”叶邻写完最后的大题，才问，“你想聊什么？”
常轩来了兴致，目光熠熠地贡献了几个话题，从年级的打架八卦讲到他从办公室偷听来的小道恋爱消息，叶邻也只是听着，偶尔插一句，略显敷衍。
常轩不介意，语气夸张：“钟老师对谈恋爱的态度还是挺宽泛的。”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啊，当时教导主任都在骂那两个人，要给他们全校通报，记过，是钟老师给劝住的，说他先跟他们谈谈。”常轩讲道，“我跟你说，这也就是钟老师，换个人教导主任都不一定给他这个面子，那家伙脾气多爆，炸药一样。”说到这，常轩抖了个激灵。
叶邻不知不觉被他带入，追问了句，“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啊，听说是给他们时间自己处理，否则还能怎么办，不捅到家长那已经不错了。”
叶邻侧头，斜后方女生的位子还空着，这几天都没来，想来隔壁班的另一位当事人也是如此。
“嘉哥这回在学生间的人气更要高了，是吧。”常轩故作熟络地感叹，还替人起了个昵称，叶邻没接他这句，合上书包，“放学了，我先走了。”
初秋天气凉，冷风把树叶卷的满地都是，踩起来咔嚓咔嚓响，成群结队的学生们走在放学路上，校门口的小吃摊散发着调料味浓厚的香。
“三块钱一个，十块钱三个。”老板指着淀粉肠，对叶邻说。
叶邻默无表情地看了看他，伸出两个手指头，“我要两个。”
“好嘞五块！”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利落地装袋。
叶邻心想，数学能成为三大主科之一，果然是有理由的。
把塑料袋挂在自行车把手上，叶邻准备回家，他的家住在离学校稍远一些的城南，那边的平房区，因发展落后还没有实现集中供暖，冬天要自己烧煤，从中心地带的学校出发，正好要路过煤炭办公室，叶邻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眼，没有他爸的身影，他微微松了口气，最近工人集中讨工资，闹得比较大，有几个领头的以寻衅滋事罪被抓起来了，叶邻跟父亲感情一般，但还是不希望叶德明被当作出头鸟，让这个家庭雪上加霜。
他踩着自行车，飞快地往家赶，快到家门口忽然听见有人喊他，叶邻停下车，对面也是几个瘦条条的男孩子，不过打扮的很“精神”，锅盖头，紧腿裤，校服外套歪歪斜斜地披身上，是他们班里出名的混混。
几个人笑嘻嘻地和他说：“叶邻，借我们点钱花呗。”
叶邻拎起烤肠袋子，“我没钱。”
“没钱你还吃烤肠啊。”
叶邻无语，先不说东西是他买给弟弟妹妹的，五块钱也能让他们瞧上，这几个人兜里简直比脸还干净，他没什么好态度，“借钱找别人去，我没有。”
对面的家伙死皮赖脸，“五十你也没有吗？十块你也没有吗？实在不行你借我五块总行了吧，过两天还你。”
“借不了。”叶邻还是面无表情，把几个人气的够呛。
他静静看着几个混混跳脚，半点波澜也没有，说实话叶邻不怕他们找麻烦，他们要真有动手的胆气才好呢，虚张声势都学不会，也就从低年级的初中生那骗点零花钱了。
为首的李佳良冷哼一声，“算球，不借就不借，装什么高冷？你以为我差你那几块钱吗，哥几个，明天咱去找班任去，不是说有困难找他吗？借个买饭卡钱总没问题吧？”
被他一提醒，几个人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似的，放肆地大笑，不停有人给李佳良捧场，“良哥主意真好，还说想什么招耍耍新老师玩呢，这招一出还有的破吗？哈哈。”
“委屈你们装装好学生咯，来，现场来一个，就说‘老师我吃不起饭了’，我看你有没有表演天赋。”
“老师我……噗哈哈哈。”小平头笑了场，几人嚷作一团。
叶邻扭过头，把他们远远甩在身后，顾自回家。
次日上学的时候，李佳良脚上踩了个最新款的球鞋，逢人就伸腿出来晒一晒，到叶邻面前更是显摆，“看我这新款，刚发售啊，限量的你们懂吗。”
叶邻没理，常轩倒羡慕，酸溜溜地，“你买的着啊？”
“那当然了，”李佳良得意道，搂着常轩的脖子，“你要是想买哥传授你个秘籍，只要你——”他刻意压低了嗓音，等着常轩的反应，果不其然常轩惊讶地提高嗓门，“啊？加价啊？”
“我我还是算了吧，我妈会打我的。”
“切，没种。”
“……”
他们的对话都传到叶邻耳朵里，叶邻知道李佳良就是说给他听的，他就是要显摆他弄到了钱，还是从钟令嘉那弄到的，一个老师那里，说出去多牛啊，显得他多有本事，李佳良的下巴快扬上天了，直到上课铃响，钟令嘉走进来，书本往讲台一铺，“上课。”
“老～师～好～”李佳良的声音拐着弯儿，跑在所有同学的前面。
钟令嘉还是一副文质彬彬的书生气，点头道：“都坐吧。”
“这节课我们接着讲求导，谁来回答一下我的问题……”他专注地，开始讲课，背过身写板书，叶邻却目光复杂地多打量了他一会。
气质很斯文，除了高学历，透露出来的更多是优渥的家境和良好的教养。
这都是和这个小镇子格格不入的东西。
叶邻忽然想起常轩说的，钟老师是最有人气的老师，很受同学的亲近，现在看来也不算好事吧，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他连这个都不懂吗。
04.
钟令嘉最近有点苦恼。
班上的学生和他借钱，用的都是家里困难的理由，交不起学杂费了，虽说他来的时日还短，但这阵子工人欠薪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钟令嘉也有耳闻，他没怀疑那几个同学的话，也没法放着学生不管，自己第一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就从私人的账户里支了出去。
说实在的，钟令嘉并不缺钱，钟家在北京是做医疗器械的，况且他大学的时候，就能和同学合作建模项目赚钱了，早就经济独立，只是这几千块钱打出去，有点让他心里没底，行政老师高亮刚才给他打的电话，说那几个学生根本没充饭卡。
“钟老师，我得提醒你，这几个在全校那是响当当的臭鱼，你可别让他们蒙了，”高亮丝毫不掩饰语气里的鄙夷，“烂泥扶不上墙，你就多余管啊。”
钟令嘉面朝着窗户，目光低垂，语气依旧如常。
“那就谢谢你了，高老师。……，好，再联系。”挂掉电话，钟令嘉揉了揉眼角，近几天的结膜炎又严重了。
这真是个贫瘠到无以复加的地方，可以说是穷山恶水，至于有没有刁民，钟令嘉不做评判。
他不想给学生下定义，什么样是好的，什么样是坏的，宁愿秉持着初心，无理由相信别人说出的话。忽然，阳台边的青年自讽地笑了笑，他这算是刚踏入教育界的热情吗？不，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远算不上，他只是想在这里，这个偏僻的角落，重新开始罢了。
李佳良总共和钟令嘉借了两千，其他人则是从几百到一千不等，当然钟令嘉不说他们是不会主动还的，就算是对方开口他也有理由拖延，还能大言不惭地说：“不是京少么，钱来的那么容易，给我们花点怎么了。”
李佳良这话说的拈酸，不难听出那份逐渐膨胀的妒忌，他后座的女孩却注意不到，捧着脸“哇”的一声，“你说钟老师真的那么有爱心呀？”
“爱心？”
“对呀，”卢媛媛照着小镜子，眨巴着刚涂完的眼睫毛，用手指抬了抬，“没有爱心怎么肯借钱给你，这才叫为人师表呢！”
“得了吧——”
“你懂什么？”卢媛媛瞪着眼睛凶，“我说钟老师好就是好，人家长得帅不说，性格还温柔，你们谁能比得上？嗯？嗯？”
几个男生被问的哽住，女孩冷哼一声，这才作罢，作为公认的校花，许多男生都捧着她让着她，没事打打闹闹说不清的暧昧，卢媛媛也享受这种感觉，钟令嘉来了之后却变了，高三的“哥哥”也不联系了，天天坐教室里，一次迟到早退都没有。
同桌女孩开玩笑说：“媛媛，你该不会喜欢钟老师吧？”
卢媛媛脸一红，周围的同学马上起哄：“噢！——”
“噢什么噢啊？”她用手背贴着脸降温，嗔怒道，“少来了你们！”
“哈哈，我猜到了嘛。”
教室后面乱哄哄的，常轩往后瞅瞅，问叶邻：“她们说什么呢？”
“不知道。”
“都小点声啊。”常轩用矿泉水瓶敲了敲墙，象征性地维持了下秩序，可惜作用有限，叶邻隐约还能听见尖细的女生嗓音。
“喜欢就去表白啊，他又没结婚。”
“能行吗？”
叶邻放下手中的笔，去走廊吹风，吵闹的噪音扰的人头疼。
他趴在栏杆上打瞌睡，女生们口中的主角恰好下楼，钟令嘉今天没穿正装，浅蓝色牛仔裤搭白T，更像个大学生了，他没发现叶邻，先是整理了一下表情，到后门观望了一会，似乎愈加难绷，最后忍无可忍地敲了敲桌，“整个楼层就我们班最吵。”
叶邻：“……”
或许全国的老师都说过这句话吗。
寻寻常常的期中考试过去了，距离钟令嘉入职已有两个月，年级主任对这次三班的成绩很是期待，果然不负所望，数学出了个年级最高，平均分也拉了其他班一大截，照这个势头，期末联考是有机会超过周边县区的。
“钟老师，来了啊，坐。”她笑眯眯地朝门口的人招呼，钟令嘉点头致意，“主任。”
“嗨，我就是随便说两句，三班这次成绩不错，都是钟老师教育有方啊。”
“不敢当。”
“您太谦虚了。”
主任笑着让了几句，拿着成绩单分析，“有拔尖，也有拉后腿的，综合起来，三班的总成绩提高了两个名次，除了数学好，英语是短板，钟老师，麻烦你和英语老师也沟通沟通了。”
“好，您放心。”
“对了，还有件事，”她放下笔，双手交叉竖在脸前，目光有些莫测，“这事其实不该由我说，钟老师你别多心，”
钟令嘉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嗨，我也是替王校长传话了，给您提个醒儿，班里学生的早恋问题得注意，学校一直都管的挺严的，不光是学生与学生之间，学生和校外人士、学生爱慕老师……”她顿了顿，“下星期正好有空，组织开个班会吧，校长指示，有必要正确引导啊。”
“是，张主任。”他微微垂头，应下来。
出了这个门，钟令嘉长长叹了口气。
期中考后的第一个星期放月假，学校里除了高三没什么人，钟令嘉便回了职工宿舍，他到卫生间里洗了把脸，而后重重地躺到单人床上，望着天花板。
被女生表白，钟令嘉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是他第一次被学生表白，从性质上讲是不一样的，说的太直接，容易让学生受不了，可模模糊糊更不是办法，这条界限要是不划清，他连老师都没法做了。
卢媛媛的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钟令嘉没回。下面还跟着一条李佳良来借钱的，他只扫了一眼，便把手机丢到床头，整个人钻进被子里裹成蛹，带点幼稚的发泄似的，在床上滚了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