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负责的老师
05.
这两件事让钟令嘉有些挫败，烦了很久才迷迷糊糊地睡着，等他醒都下午五点了，不上课的⼀天过得飞快。钟令嘉简单洗漱后便出去吃饭，他开车转到商场，许多门市都贴着外兑字样，再三徘徊也没找到什么好吃的店，索性决定买菜⾃⼰做。
⾛进超市，钟令嘉在⼊口的图书区发现个熟悉的⾝影，少年⾝材修长，眉清⽬秀，倚着墙⾓，捧本试读的书在看，样⼦很专注，钟令嘉格外注意了⼀下，他看的是有关于航模制作的⼯具书。
⼀个⼩男孩跑过来，拿着架飞机，让叶邻帮他弄，叶邻没分出太多⽬光，细长的⼿指头随便⼀掰，便将复杂的模型恢复了原样，然后冷冰冰地对叶秋晨说：“不买。”
“⼩⽓！买嘛买嘛买嘛！”⼩男孩⼤叫⼀声，躺在地上开始耍赖。
“给我起来。”
“我不！不买就不起来！”
“你——”
“叶邻！”钟令嘉挥了挥⼿，带着暖融融的笑意。
正要教训弟弟的叶邻被打断，⼀抬头有点懵，呆呆地说了句：“钟⽼师？”
“你来买书啊，”钟令嘉随⼜问。这会他⼼情好多了，也是难得看到这个不爱说话的学⽣露出不同以往的表情，倒有些可爱，他温声说，“这是你弟弟吗？”
叶邻回过神，回答道，“嗯，我还有个妹妹。”
叶秋晨不闹了，⼀⾻碌爬起来，抱着哥哥的⼤腿打量陌⽣⼈，钟令嘉朝他笑笑，半蹲下拿起那个玩具，“别怕，我是你哥哥的⽼师，你喜欢这个对吗？我送给你好不好？”
叶邻连忙制⽌，“不⽤，⽼师，我们不⽤了。”
叶秋晨咬着嘴巴不吭声，眼睛却⽆法从玩具上移开，钟令嘉直接付了款，把东西塞到他怀⾥，“⼩朋友，不要客⽓，就当作是见⾯礼，以后也和你哥哥⼀样好好学习好吗？”
“嗯！”这次他⾼兴地蹦起来，紧紧抱着玩具，抢都抢不⾛。
叶邻⼼⾥⽆奈，又难堪，脸颊都晕红两分，说话有点磕绊，“⽼师，我，”
“没事，当是这次考试的奖励了，你看到成绩单了吗？数学年级第⼀呢，叶邻。”
“啊？我吗？”叶邻都不信，茫然地指着⾃⼰。
钟令嘉失笑，“对啊，可让我在教师间风光了⼀把，多亏你。”
平⽇他的成绩虽不差，但也没特别优异，常常是班级七⼋名的样⼦，这次考的这么⾼，叶邻也不知是不是钟令嘉的关系，他潜意识就要道谢，钟令嘉拦住他，笑着摇了摇头。
态度也好，成绩也好，⼀个⼈能收获什么往往是取决于⾃⼰，他实在不敢居功，反⽽觉得⼼中有愧，对学⽣的关注分配不均，基础差的同学他花费时间去辅导，⽽对这种本就省事的倒不够尽⼼了。
“抱歉，叶邻，”
钟令嘉拍了拍他的肩膀，问起，“你刚刚看的是航模构造吗？你对这个有兴趣？”
“……还好。”
“⼤学的时候我也玩模型，我那还有好多相关的书和材料呢，你要是喜欢可以拿回去。”
弟弟收了⼈家的玩具，叶邻本就不好意思，这会⽿朵还红着，声⾳闷闷的，“我，我暂时不⽤，谢谢⽼师了。”
有了那些让⼈发愁的学⽣做对⽐，钟令嘉在⼼⾥感叹，这孩⼦未免太懂事得体，他没忍住抬⼿揉了揉叶邻乖巧垂顺的头发，又聊了⼏句才⾛了。
叶邻⽴在原地，⼀时发愣，后知后觉地摸刘海，⾃⼰竟然没有讨厌钟令嘉的触碰。
⽉假次⽇，⼤家陆陆续续地返校了，班会通知两个事，⼀个是警惕早恋，另⼀个就是家长会。
这仨字⼀出，⼤家的反应⽐对抓早恋的意见还⼤，钟令嘉维持了半天秩序，又好好强调了⼀遍，家长会是学校要求组织的，没有特殊情况的都要参加。他的⽬光扫过叶邻，停留了⽚刻，钟令嘉有⼼⽤这个机会好好了解下他的家庭，和家长沟通沟通，⾄少照顾⼩孩这种事不是⼀个⾼中⽣该做的。
叶邻低头写字，没和他视线交流。
后排不知是谁⼩声嘀咕：“装什么装，我⽗母都能⽣下你了。”
此话⼀出，班级鸦雀⽆声。
叶邻⼿中的笔停下，他抬起头，看到钟令嘉蓦然难看的脸⾊。
诡异的安静持续了很久，⼤家都在猜钟⽼师是不是要⽣⽓了，第⼀次在教室发⽕，将是怎样的震怒，毕竟哪个⽼师都受不了如此摆上台⾯的不尊重，钟令嘉抿了抿唇，声⾳也冷漠。
“谁说的，站起来。”
桌椅的响动刺⽿，⼤家都没料到站起来的居然是校花卢媛媛。
钟令嘉复杂地看着她。
“对不起⽼师，我不是那个意思，”她道歉的很快，态度却轻浮，“我不是侮辱您，我说的是实话，我爸爸妈妈年纪要⼤⼀些，他们不要求我的学习成绩，就盼着我带个⽐我⼤的男朋友回家呢，我——”
“⾏了！”钟令嘉忍⽆可忍地打断了她，低头出了⼀⼜⽓，还是满腔的羞恼，最后⼏⼤步⾛出门外，叫卢媛媛，“跟我来办公室！”
两⼈⼀前⼀后上楼，教室瞬间炸锅了。
办公室⾥，⼥孩抱着肩膀还⽆所谓似的，看的钟令嘉头疼，他放轻了语⽓，尝试⽤师长的⾝份沟通，“媛媛，⽼师昨天给你回了消息，我的话你没懂吗？”
他不提昨天还好，⼀提卢媛媛便哭起来了，眼泪哗啦啦地掉，声泪俱下地控诉他，“我不懂，我怎么懂啊？”
“你不要说你是我的⽼师，是⽼师又有什么关系！你才⼤我⼏岁，在我⼼⾥你就像⼤哥哥⼀样！”
“钟⽼师，我是真的喜欢你，难道你对我没有⼀点感觉吗！”
她说着便靠过来，钟令嘉本能地躲了三丈远，那⼀瞬间他感觉⾃⼰的教师资格证已经灰飞烟灭，别说对⼥⽣有没有感觉了，看恐怖⽚也没这么恐惧。
“冷静⼀下，冷静⼀下卢同学。”
她趴到桌⼦上痛哭，伤⼼不已，⾜⾜有半个⼩时才缓解。
钟令嘉让⼈把卢媛媛送去医务室，好⼀番折腾后回班，叶邻就看到他眼⽩的红⾎丝都多了，累得不轻。
06.
“⽼师。”叶邻捡起滚落到地上的保温杯递给钟令嘉，他疲惫地说了声“谢谢”。
坐回座位，叶邻的⼿⾥还握着什么。
他的左⼿中是⼀百块钱，是昨天弟弟⾮要买的玩具售价，叶邻不愿意占⼈便宜，昨天就想拦住钟令嘉，只是没来得及，今天不知怎么再提了，钟令嘉肯定会以⽼师的理由回绝，卢媛媛的事⼀闹，他也没精⼒顾及其他。
晚⾃习还有⼏分钟结束，钟令嘉半阖着眼假寐，被铃声吵醒，众⼈忙碌地收书包，叶邻先⼀步到讲台前，伸出右⼿。
“钟⽼师，这个给你。”
他眨眨酸痛的眼睛，看清叶邻⼿中的⼀瓶滴眼药。
叶邻解释：“治疗结膜炎的，很有效。”
繁杂的教室此刻好像很安静，钟令嘉眼神讶异，他意外于叶邻的⼼细，也有些感动，收下这份⼩⼩的关⼼，扬起⼀个毫不掩饰的笑容，真诚又阳光。
“谢谢你啊，叶邻。”
有些时候，叶邻觉得钟令嘉更像⼀个脾⽓很好的学长、师兄，⽽不是⽼师。
不管怎么说，东西给出去叶邻还轻松点。回到家以后，叶德明正在沙发抽烟，最近他空闲的时间多了，矿上不发⼯资，这些⼯⼈便罢⼯回家，叶邻把书包轻放在门⼜，叫了声爸。
叶德明吞云吐雾，打量他⼀眼，“回来了。”
“嗯。”
他习惯性地先进厨房，将没洗的碗筷洗好，弟弟妹妹的⾐服扔进洗⾐机，这个家⾥基本的卫⽣都是由叶邻维持的，等他忙完夜也深了，叶德明还没有要睡的意思，弄了⼏瓶啤酒喝着，刚擦的地板上出现⼀堆花⽣壳。
叶邻强迫⾃⼰挪开⽬光，准备回房，他的⼿搭在门把上，忽⽽发问，“下周家长会你能来么。”
沙发上的男⼈半醉了，眼神迷蒙，⾆头也打结，“又，又开家长会啊？”
叶邻不知道这个“又”从何⽽来，弟弟妹妹他不管，上⼀次⾃⼰开家长会是⼩学。
叶德明打了个酒嗝，“找你陈姨吧。”
砰的⼀声，叶邻从⾥⾯关上了门。
他实在没必要问，即便他在学校的成绩有进步，叶德明又什么时候关⼼过，想也知道他不会去，还⽀到邻居阿姨头上，算什么。
天凉了，风冷清，周末的班级更冷清。三班的家长会⼈少极了，钟令嘉⾯对空了⼀⼤半的座位，坚持讲完了全程，从整体分析到单科，集体到个⼈，即便⼤部分家长对孩⼦并不上⼼，他也做到了他该做的，⼀样不落。
没有见到叶邻的家长，钟令嘉有些在意，但他没有贸然问，散会后到操场上找到了值⽇的叶邻，他挥挥⼿，“叶邻，过来。”
“你跟我回趟宿舍吧，拿点东西。”
教师宿舍在⾷堂后⾝，是个两层⼩楼，叶邻没有来过附近，他安静地等在⼤门外，以为钟令嘉是让他帮忙搬东西的，谁知钟令嘉忽回头喊他，“进来啊，等什么。”
“……”
他莫名其妙地跟进⽼师的房间。
单⼈床摆在墙⾓，他注意到床头贴了张景⾊很漂亮的海报，有汽车，还有⼤海，似乎出⾃⽇本的什么电影，什么四叶草的，叶邻没有看过。
钟令嘉从床下拉出个巨⼤的箱⼦，⾥⾯⼤概装满了东西，很沉，放到桌上发出“砰”的闷响。“呼——”他轻出⼀口⽓，说道，“这是给你的。”
叶邻翻开盖⼦，映⼊眼帘的是⼀⼤堆航模制作的书籍，还有很多各种质地的原材料，配件，简直像个⼯具百宝箱。
钟令嘉⼀边揉着掌⼼⼀边朝叶邻说：“你挑挑，哪些还是好的，能⽤上的都拿回去吧。”
“我，我不⽤了，”
“别忙着拒绝啊，”他笑了笑，“喜欢模型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拓展⼀下兴趣不是挺好的吗，对数学逻辑思维也有好处。”叶邻的神⾊复杂，钟令嘉看出他是不好意思，又补了⼏句，“这都是⾼中⽣⼊门的东西，我留着也是没有⽤了，拿回去吧。”
⼀向寡⾔少语的叶邻，此刻有些不知所措，最终还是推脱不掉，被钟⽼师“强制性”地装了两⼤袋提回去。
⼩⼩的书桌上遍布零件，他捏着螺丝⼑在找对应型号的螺丝，连妹妹叫他吃饭都没听见，叶秋阳偷偷绕到她哥⾝后，⼤喊⼀声：“叶邻！”
叶邻被吓了⼀跳，螺丝也掉了。
“哥，你在⼲什么呢？什么东西坏了？”⼩姑娘对这些模型不太感兴趣，还以为哥哥在修理什么东西。叶邻头疼地按了按太阳⽳，“吃饭去啊，不是给你做好了吗？”
“哥哥不吃吗？”她把盛好⽩饭的碗端上来，期待地笑。
叶邻只好先放下螺丝⼑，和弟弟妹妹⼀块吃饭。
嘴⾥填着⽶饭，他的脑海还琢磨着机翼的构造，毕竟没实操过，以往看的书只是“纸上谈兵”，动起⼿来就发现哪哪都是问题，连接处的定位叶邻思考了很久，改了⼀晚也没改出结果，最后忍不住把东西拿到教室去，趁着课间偷偷研究。
（三）班最被其他同学羡慕的⼀点，就是⾳体美不占课，别管你是落进度还是模拟考，课程表怎么排就怎么来，钟⽼师不主张这些课要给主科让步，在他看来美育是很重要的⼀环，他路过⾛廊，习惯看⼀眼班级，同学们正在上美术课，和他⼀批来的⼤学⽣⽼师在⽤多媒体讲西⽅美术鉴赏，很多同学都没接触过这个，看的津津有味，钟令嘉却逮到⼀个开⼩差的，叶邻难得溜号，在摆弄他⼿⾥的⼩装置。
他的神情认真，长长的睫⽑垂着，眉头紧蹙似在冥思苦想，沉浸在⾃⼰的⼩天地⾥。常轩余光发现⽼师，⽴即咳嗽⼀声来提醒叶邻，叶邻神游天外，往门外看了⼀眼，却忽然笑了起来。
这是钟令嘉第⼀次看到叶邻笑。
他的神态很平，⼈也安静，甚⾄有时候给你的感觉是⽊讷的，此刻笑起来却⽣动多了，精致的眉眼弯着，脸颊有浅浅的梨涡，像清新又悄然绽放的兰花朵。
钟令嘉的脸上不⾃觉也浮现出微笑。
常轩发现叶邻的异样，问他：“怎么了？你笑什么？”
叶邻压了压嘴⾓，摇头。
“什么啊？你和我说。”
“没什么。”他把⼿⾥的装置放进桌洞，翻开书，“听课吧。”
常轩：“……”
事实上，叶邻觉得钟令嘉今天的穿着有些好笑。⼤概是因为卢媛媛吧，年轻的⽼师试图从外表上杜绝少⼥们的幻想……也不知道从哪买到的，⼗⼏年前的年代穿搭，钟⽼师的英俊形象⼀下变“⽼钟”了，怪搞笑的。
常轩慢了好⼏拍地突然来⼀句，“诶？钟⽼师刚刚怎么没骂⼈就⾛了？”
这两件事让钟令嘉有些挫败，烦了很久才迷迷糊糊地睡着，等他醒都下午五点了，不上课的⼀天过得飞快。钟令嘉简单洗漱后便出去吃饭，他开车转到商场，许多门市都贴着外兑字样，再三徘徊也没找到什么好吃的店，索性决定买菜⾃⼰做。
⾛进超市，钟令嘉在⼊口的图书区发现个熟悉的⾝影，少年⾝材修长，眉清⽬秀，倚着墙⾓，捧本试读的书在看，样⼦很专注，钟令嘉格外注意了⼀下，他看的是有关于航模制作的⼯具书。
⼀个⼩男孩跑过来，拿着架飞机，让叶邻帮他弄，叶邻没分出太多⽬光，细长的⼿指头随便⼀掰，便将复杂的模型恢复了原样，然后冷冰冰地对叶秋晨说：“不买。”
“⼩⽓！买嘛买嘛买嘛！”⼩男孩⼤叫⼀声，躺在地上开始耍赖。
“给我起来。”
“我不！不买就不起来！”
“你——”
“叶邻！”钟令嘉挥了挥⼿，带着暖融融的笑意。
正要教训弟弟的叶邻被打断，⼀抬头有点懵，呆呆地说了句：“钟⽼师？”
“你来买书啊，”钟令嘉随⼜问。这会他⼼情好多了，也是难得看到这个不爱说话的学⽣露出不同以往的表情，倒有些可爱，他温声说，“这是你弟弟吗？”
叶邻回过神，回答道，“嗯，我还有个妹妹。”
叶秋晨不闹了，⼀⾻碌爬起来，抱着哥哥的⼤腿打量陌⽣⼈，钟令嘉朝他笑笑，半蹲下拿起那个玩具，“别怕，我是你哥哥的⽼师，你喜欢这个对吗？我送给你好不好？”
叶邻连忙制⽌，“不⽤，⽼师，我们不⽤了。”
叶秋晨咬着嘴巴不吭声，眼睛却⽆法从玩具上移开，钟令嘉直接付了款，把东西塞到他怀⾥，“⼩朋友，不要客⽓，就当作是见⾯礼，以后也和你哥哥⼀样好好学习好吗？”
“嗯！”这次他⾼兴地蹦起来，紧紧抱着玩具，抢都抢不⾛。
叶邻⼼⾥⽆奈，又难堪，脸颊都晕红两分，说话有点磕绊，“⽼师，我，”
“没事，当是这次考试的奖励了，你看到成绩单了吗？数学年级第⼀呢，叶邻。”
“啊？我吗？”叶邻都不信，茫然地指着⾃⼰。
钟令嘉失笑，“对啊，可让我在教师间风光了⼀把，多亏你。”
平⽇他的成绩虽不差，但也没特别优异，常常是班级七⼋名的样⼦，这次考的这么⾼，叶邻也不知是不是钟令嘉的关系，他潜意识就要道谢，钟令嘉拦住他，笑着摇了摇头。
态度也好，成绩也好，⼀个⼈能收获什么往往是取决于⾃⼰，他实在不敢居功，反⽽觉得⼼中有愧，对学⽣的关注分配不均，基础差的同学他花费时间去辅导，⽽对这种本就省事的倒不够尽⼼了。
“抱歉，叶邻，”
钟令嘉拍了拍他的肩膀，问起，“你刚刚看的是航模构造吗？你对这个有兴趣？”
“……还好。”
“⼤学的时候我也玩模型，我那还有好多相关的书和材料呢，你要是喜欢可以拿回去。”
弟弟收了⼈家的玩具，叶邻本就不好意思，这会⽿朵还红着，声⾳闷闷的，“我，我暂时不⽤，谢谢⽼师了。”
有了那些让⼈发愁的学⽣做对⽐，钟令嘉在⼼⾥感叹，这孩⼦未免太懂事得体，他没忍住抬⼿揉了揉叶邻乖巧垂顺的头发，又聊了⼏句才⾛了。
叶邻⽴在原地，⼀时发愣，后知后觉地摸刘海，⾃⼰竟然没有讨厌钟令嘉的触碰。
⽉假次⽇，⼤家陆陆续续地返校了，班会通知两个事，⼀个是警惕早恋，另⼀个就是家长会。
这仨字⼀出，⼤家的反应⽐对抓早恋的意见还⼤，钟令嘉维持了半天秩序，又好好强调了⼀遍，家长会是学校要求组织的，没有特殊情况的都要参加。他的⽬光扫过叶邻，停留了⽚刻，钟令嘉有⼼⽤这个机会好好了解下他的家庭，和家长沟通沟通，⾄少照顾⼩孩这种事不是⼀个⾼中⽣该做的。
叶邻低头写字，没和他视线交流。
后排不知是谁⼩声嘀咕：“装什么装，我⽗母都能⽣下你了。”
此话⼀出，班级鸦雀⽆声。
叶邻⼿中的笔停下，他抬起头，看到钟令嘉蓦然难看的脸⾊。
诡异的安静持续了很久，⼤家都在猜钟⽼师是不是要⽣⽓了，第⼀次在教室发⽕，将是怎样的震怒，毕竟哪个⽼师都受不了如此摆上台⾯的不尊重，钟令嘉抿了抿唇，声⾳也冷漠。
“谁说的，站起来。”
桌椅的响动刺⽿，⼤家都没料到站起来的居然是校花卢媛媛。
钟令嘉复杂地看着她。
“对不起⽼师，我不是那个意思，”她道歉的很快，态度却轻浮，“我不是侮辱您，我说的是实话，我爸爸妈妈年纪要⼤⼀些，他们不要求我的学习成绩，就盼着我带个⽐我⼤的男朋友回家呢，我——”
“⾏了！”钟令嘉忍⽆可忍地打断了她，低头出了⼀⼜⽓，还是满腔的羞恼，最后⼏⼤步⾛出门外，叫卢媛媛，“跟我来办公室！”
两⼈⼀前⼀后上楼，教室瞬间炸锅了。
办公室⾥，⼥孩抱着肩膀还⽆所谓似的，看的钟令嘉头疼，他放轻了语⽓，尝试⽤师长的⾝份沟通，“媛媛，⽼师昨天给你回了消息，我的话你没懂吗？”
他不提昨天还好，⼀提卢媛媛便哭起来了，眼泪哗啦啦地掉，声泪俱下地控诉他，“我不懂，我怎么懂啊？”
“你不要说你是我的⽼师，是⽼师又有什么关系！你才⼤我⼏岁，在我⼼⾥你就像⼤哥哥⼀样！”
“钟⽼师，我是真的喜欢你，难道你对我没有⼀点感觉吗！”
她说着便靠过来，钟令嘉本能地躲了三丈远，那⼀瞬间他感觉⾃⼰的教师资格证已经灰飞烟灭，别说对⼥⽣有没有感觉了，看恐怖⽚也没这么恐惧。
“冷静⼀下，冷静⼀下卢同学。”
她趴到桌⼦上痛哭，伤⼼不已，⾜⾜有半个⼩时才缓解。
钟令嘉让⼈把卢媛媛送去医务室，好⼀番折腾后回班，叶邻就看到他眼⽩的红⾎丝都多了，累得不轻。
06.
“⽼师。”叶邻捡起滚落到地上的保温杯递给钟令嘉，他疲惫地说了声“谢谢”。
坐回座位，叶邻的⼿⾥还握着什么。
他的左⼿中是⼀百块钱，是昨天弟弟⾮要买的玩具售价，叶邻不愿意占⼈便宜，昨天就想拦住钟令嘉，只是没来得及，今天不知怎么再提了，钟令嘉肯定会以⽼师的理由回绝，卢媛媛的事⼀闹，他也没精⼒顾及其他。
晚⾃习还有⼏分钟结束，钟令嘉半阖着眼假寐，被铃声吵醒，众⼈忙碌地收书包，叶邻先⼀步到讲台前，伸出右⼿。
“钟⽼师，这个给你。”
他眨眨酸痛的眼睛，看清叶邻⼿中的⼀瓶滴眼药。
叶邻解释：“治疗结膜炎的，很有效。”
繁杂的教室此刻好像很安静，钟令嘉眼神讶异，他意外于叶邻的⼼细，也有些感动，收下这份⼩⼩的关⼼，扬起⼀个毫不掩饰的笑容，真诚又阳光。
“谢谢你啊，叶邻。”
有些时候，叶邻觉得钟令嘉更像⼀个脾⽓很好的学长、师兄，⽽不是⽼师。
不管怎么说，东西给出去叶邻还轻松点。回到家以后，叶德明正在沙发抽烟，最近他空闲的时间多了，矿上不发⼯资，这些⼯⼈便罢⼯回家，叶邻把书包轻放在门⼜，叫了声爸。
叶德明吞云吐雾，打量他⼀眼，“回来了。”
“嗯。”
他习惯性地先进厨房，将没洗的碗筷洗好，弟弟妹妹的⾐服扔进洗⾐机，这个家⾥基本的卫⽣都是由叶邻维持的，等他忙完夜也深了，叶德明还没有要睡的意思，弄了⼏瓶啤酒喝着，刚擦的地板上出现⼀堆花⽣壳。
叶邻强迫⾃⼰挪开⽬光，准备回房，他的⼿搭在门把上，忽⽽发问，“下周家长会你能来么。”
沙发上的男⼈半醉了，眼神迷蒙，⾆头也打结，“又，又开家长会啊？”
叶邻不知道这个“又”从何⽽来，弟弟妹妹他不管，上⼀次⾃⼰开家长会是⼩学。
叶德明打了个酒嗝，“找你陈姨吧。”
砰的⼀声，叶邻从⾥⾯关上了门。
他实在没必要问，即便他在学校的成绩有进步，叶德明又什么时候关⼼过，想也知道他不会去，还⽀到邻居阿姨头上，算什么。
天凉了，风冷清，周末的班级更冷清。三班的家长会⼈少极了，钟令嘉⾯对空了⼀⼤半的座位，坚持讲完了全程，从整体分析到单科，集体到个⼈，即便⼤部分家长对孩⼦并不上⼼，他也做到了他该做的，⼀样不落。
没有见到叶邻的家长，钟令嘉有些在意，但他没有贸然问，散会后到操场上找到了值⽇的叶邻，他挥挥⼿，“叶邻，过来。”
“你跟我回趟宿舍吧，拿点东西。”
教师宿舍在⾷堂后⾝，是个两层⼩楼，叶邻没有来过附近，他安静地等在⼤门外，以为钟令嘉是让他帮忙搬东西的，谁知钟令嘉忽回头喊他，“进来啊，等什么。”
“……”
他莫名其妙地跟进⽼师的房间。
单⼈床摆在墙⾓，他注意到床头贴了张景⾊很漂亮的海报，有汽车，还有⼤海，似乎出⾃⽇本的什么电影，什么四叶草的，叶邻没有看过。
钟令嘉从床下拉出个巨⼤的箱⼦，⾥⾯⼤概装满了东西，很沉，放到桌上发出“砰”的闷响。“呼——”他轻出⼀口⽓，说道，“这是给你的。”
叶邻翻开盖⼦，映⼊眼帘的是⼀⼤堆航模制作的书籍，还有很多各种质地的原材料，配件，简直像个⼯具百宝箱。
钟令嘉⼀边揉着掌⼼⼀边朝叶邻说：“你挑挑，哪些还是好的，能⽤上的都拿回去吧。”
“我，我不⽤了，”
“别忙着拒绝啊，”他笑了笑，“喜欢模型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拓展⼀下兴趣不是挺好的吗，对数学逻辑思维也有好处。”叶邻的神⾊复杂，钟令嘉看出他是不好意思，又补了⼏句，“这都是⾼中⽣⼊门的东西，我留着也是没有⽤了，拿回去吧。”
⼀向寡⾔少语的叶邻，此刻有些不知所措，最终还是推脱不掉，被钟⽼师“强制性”地装了两⼤袋提回去。
⼩⼩的书桌上遍布零件，他捏着螺丝⼑在找对应型号的螺丝，连妹妹叫他吃饭都没听见，叶秋阳偷偷绕到她哥⾝后，⼤喊⼀声：“叶邻！”
叶邻被吓了⼀跳，螺丝也掉了。
“哥，你在⼲什么呢？什么东西坏了？”⼩姑娘对这些模型不太感兴趣，还以为哥哥在修理什么东西。叶邻头疼地按了按太阳⽳，“吃饭去啊，不是给你做好了吗？”
“哥哥不吃吗？”她把盛好⽩饭的碗端上来，期待地笑。
叶邻只好先放下螺丝⼑，和弟弟妹妹⼀块吃饭。
嘴⾥填着⽶饭，他的脑海还琢磨着机翼的构造，毕竟没实操过，以往看的书只是“纸上谈兵”，动起⼿来就发现哪哪都是问题，连接处的定位叶邻思考了很久，改了⼀晚也没改出结果，最后忍不住把东西拿到教室去，趁着课间偷偷研究。
（三）班最被其他同学羡慕的⼀点，就是⾳体美不占课，别管你是落进度还是模拟考，课程表怎么排就怎么来，钟⽼师不主张这些课要给主科让步，在他看来美育是很重要的⼀环，他路过⾛廊，习惯看⼀眼班级，同学们正在上美术课，和他⼀批来的⼤学⽣⽼师在⽤多媒体讲西⽅美术鉴赏，很多同学都没接触过这个，看的津津有味，钟令嘉却逮到⼀个开⼩差的，叶邻难得溜号，在摆弄他⼿⾥的⼩装置。
他的神情认真，长长的睫⽑垂着，眉头紧蹙似在冥思苦想，沉浸在⾃⼰的⼩天地⾥。常轩余光发现⽼师，⽴即咳嗽⼀声来提醒叶邻，叶邻神游天外，往门外看了⼀眼，却忽然笑了起来。
这是钟令嘉第⼀次看到叶邻笑。
他的神态很平，⼈也安静，甚⾄有时候给你的感觉是⽊讷的，此刻笑起来却⽣动多了，精致的眉眼弯着，脸颊有浅浅的梨涡，像清新又悄然绽放的兰花朵。
钟令嘉的脸上不⾃觉也浮现出微笑。
常轩发现叶邻的异样，问他：“怎么了？你笑什么？”
叶邻压了压嘴⾓，摇头。
“什么啊？你和我说。”
“没什么。”他把⼿⾥的装置放进桌洞，翻开书，“听课吧。”
常轩：“……”
事实上，叶邻觉得钟令嘉今天的穿着有些好笑。⼤概是因为卢媛媛吧，年轻的⽼师试图从外表上杜绝少⼥们的幻想……也不知道从哪买到的，⼗⼏年前的年代穿搭，钟⽼师的英俊形象⼀下变“⽼钟”了，怪搞笑的。
常轩慢了好⼏拍地突然来⼀句，“诶？钟⽼师刚刚怎么没骂⼈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