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坚强的学生
07.
这⼀阵钟令嘉的穿搭，是直接copy的年级组⽼教师同款，别的不说，退休味⼗⾜，他穿完⾃⼰都不照镜⼦，因为不忍直视。
卢媛媛的事算告⼀段落了，钟令嘉的压⼒骤减，⽆形中倒对叶邻的关注⽇渐增多，叶邻来替常轩送作业，他⽴马放下批改的卷⼦留住⼈，指⾻扶扶⿐梁上的眼镜，“模型做的怎么样了？”
“啊……”叶邻没料到他问这个，吞吐了⼀下说还好。
“连接的时候要考虑它的牢固性，轻量化，还有同轴度，不然飞不稳的，什么时候你做完，拿来给我看看。”
叶邻⼀开始没吭声，他觉得⾃⼰做不出完整的模型，不过连这些⼯具都是钟令嘉给的，最终少年还是抿了抿嘴唇，说好。
深夜的房间⾥，只亮着⼀盏⼩台灯，叶邻换了个思路，给机翼换了插槽设计，⽤定位销对了半天才装好半边，时间⼀分⼀秒地过去，他仍没有困意，额头甚⾄出了点汗。
叶秋晨在他⾝后的床上睡觉，打⼩呼噜，迷迷糊糊感觉屋内有光，他眯着眼睛问，“哥哥你还不睡觉呢？”
“就来了，快睡吧。”
“哈呜。”叶秋晨打个哈⽋，翻⾝又睡着了，叶邻替他捡地上的被⼦，严严实实盖到弟弟⾝上。
从弟弟妹妹上⼩学开始，叶邻就要求他们俩分开睡了，毕竟叶秋阳是⼩⼥孩，将家⾥的⼩卧室分给她，他们兄弟俩只能挤⼀张床，叶秋晨没有不⾼兴，还乐颠颠地黏着哥哥，有时弄得叶邻睡不好。
这会他躺在床上⾝体很疲累，⼤脑还活跃着，睡不着，叶邻好⼏次摸出⼿机，查了会有关航模的资料，又翻翻公共动态，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点开浏览器。
先是输⼊“⽇本 电影 ”两个关键词，然后给他推了⼀⼤堆五花⼋门的⽚⼦，甚⾄还有标注“⼩电影”的神秘链接。
叶邻⽆视了它，尝试再次搜索，他在对话框⾥打了四叶草三个字，这次找到了结果，
⼀部名叫《蜂蜜与四叶草》的电影出现在屏幕上。
通过⼏张剧照，叶邻确定，它就是钟⽼师宿舍墙上贴着的海报，这部电影。
他按下播放键，随着轻缓⾳乐的响起，还有飘舞的樱花，叶邻渐渐被带⼊了，⼀直看到凌晨，阿久在海边的迷茫，⽵本不放弃地奔跑，屋内响起了微不可闻的抽泣声。
他拿了⼀张纸⼱。
放下⼿机，叶邻的脑中还在重放电影中的台词，⽵本认真地说「今天发⽣的事，从今往后发⽣的所有事，想必我永远不会忘记。」让他忍不住思考记忆是不是由各种琐事串起，不过此刻的叶邻也没有想过，现在发⽣的事，未来他和钟⽼师之间发⽣的所有事，那些记忆，永远也不会遗失。
飞机已有了雏形，叶邻将它藏在橱柜的顶端，就怕淘⽓的叶秋晨碰坏了，每天早晚出门都要检查⼀下，有没有能改善的部分了，⽉底钟令嘉⼯作很忙，他想等下⽉初再拿过去，只是短短⼏天，没想到又出意外。叶德明赋闲在家⼀个⽉，之前讨要的⼯资发下来了，他有了钱却没有储蓄的习惯，给了叶邻⼏百后便⼤⼿⼤脚，请客喝酒，醉醺醺地回来时，带着满⾝的怨⽓。
叶邻在给航模抛光，机⾝经过打理已呈现出镜⾯的效果，看上去格外精致，叶德明推开门看见这⼀幕，不知为何脸拉了下来，劈⼿夺过模型⼀把摔了出去，碎⽚顿时散落满地。
⾦属磕到门槛发出的声响巨⼤，连叶秋阳两个都被惊动了，仓皇⽆主地从房间跑出，看着他们喜怒⽆常的⽗亲。
叶德明⽓的咒骂不断，⽽叶邻根本不知道他的⽕从何来，缓缓地，蹲下去捡起飞机残破的碎⽚。
“妈的，你还在搞这些东西！”他瞪着眼，“⽼⼦他妈的刚弄到矿上的巡检你不知道？没良⼼的东西！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吗？！好不容易换个轻巧钱多的活⼉，他妈的不知从哪冒出个⽆⼈机公司，这个东西飞⼀飞就能代替⼈了？那我算什么？我花的钱他妈算什么？”
叶邻始终低着头，⼀⾔不发，瘦弱的脊背撑着所有压迫。
他听明⽩是怎么回事了。煤矿的⽼板准备引进⼯业级⽆⼈机，巡检和测量就是第⼀批被取代的⼯⼈，对于公司来说不仅⾼效，还减少了安全隐患，可对于⼯⼈来说，就是⾯临失业，就是只有到更危险的环境中才能赚到钱，所以叶德明恼⽕，连⽆⼈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便迁怒到叶邻的飞机模型上。
“哥，你不要骂哥哥。”叶秋晨挡在叶邻前⾯，敌视着叶德明。
“⼩晨，过来，我没事。”叶邻声⾳低哑，把弟弟揽回怀⾥，⽣怕不懂事的叶秋晨也受到⽆妄之灾，好在叶德明没有再发泄，不⼲不净骂了⼏句后直接躺回屋。
这⼀晚叶邻是搂着弟弟妹妹睡的，⼩孩⼦虽调⽪，到底害怕⼤⼈发脾⽓，连着⼏⽇在家⾥都恹恹的，叶邻将他们安抚好，⾃⼰强打精神来了学校。
“早啊，我还剩两个包⼦你吃吗？”常轩热情地问。
叶邻没有拒绝：“谢谢。”
“他们家蘑菇馅可好吃了。”
叶邻点点头。
早⾃习钟令嘉⼀进班，就看见叶邻在吃早餐，学校⾥要求是不允许，但这种事钟令嘉⼀般当没看见，他溜达到教室的后排看板报，给叶邻留了充分的时间。
今天⼏乎整天他都趴在桌上，体育课也告了假没去，叶邻实在没⼼情跑跑跳跳，胃⾥也胀得难受，他捂着肚⼦趴着，在空⽆⼀⼈的教室⾥寂寞地看风景。
“⾝体不舒服吗？”钟令嘉问，“要不要去医务室？”
“⽼师？呃，我没事⼉。”叶邻条件反射地恢复了坐姿。
“是不是早饭吃太急了，没有⼈说你，下次就去⾷堂慢慢吃。”
叶邻才知道被他看见了，有点不好意思，摇头道，“没有的。”
室内只有他们俩，⽓氛没有师⽣间的严肃紧张，钟令嘉侧⾝坐到叶邻前座，问：“怎么样了，你的模型，需要⽼师帮忙看看吗？”他是笑着说出这句话的，语⽓亲切⾃然，虽⽤⽼师⾃称，给⼈的感觉却像个值得信任的朋友，叶邻拉扯着嘴角，半天没开口。
良久，他垂下头，告诉钟令嘉，他答应好的事，拿不来了。
08.
钟令嘉了解了事情的原委，久久没有说话。
家长会没有叶邻⽗亲的出席，他就始终记着这回事，想在学习上多给叶邻⼀些⽀持，不知道对⽅还承受着家庭的重压，说他是同情⼼泛滥也好吧，多管闲事也罢，钟令嘉来到了这，他希望能对每⼀位学⽣负责，他看着叶邻，耐⼼地，“你介意我去和你的⽗亲谈谈吗？叶邻。”
“不，别去。”叶邻头摇的飞快，想也不想就作答，钟令嘉有些没办法。
叶邻咬紧了唇，⼩声说，“没必要，”
有什么⽤呢，⽼师能改变什么？家访向来都是形式⼤于内容的了，况且叶德明根本不会尊重钟令嘉。他掐着⾃⼰的掌⼼，“钟⽼师，明天我把那些东西还给你吧，⼯具，还有书什么的，我……我家⾥没有地⽅放了。”
钟令嘉猜到会是这样，忙道：“你别着急，这样吧，你拿到学校来，科技楼那边有个社团活动室，现在是我代管，你可以到那⼉去玩，我有空的话就过去看看，好吗。”他掏出⼀枚钥匙，塞进叶邻的笔袋。
“我，”
“好了，体育课快下课了，我还有个会要开，就不要推辞了。”
他利落地起⾝，看了看⼿表便出门，叶邻突然在他后⾯追了⼏步，撵到⾛廊外：“⽼师！”
⾛廊⾥，有着⼀双温柔眼睛的青年回头，注视着他，叶邻的指尖蜷缩，紧抓着门框，下课铃声刺⽿地响起，淹没了他嘴边的那句⽓息微弱的谢意。
叶德明的⼯作不知后果如何，叶邻也没问，依旧早出晚归上学，只有周末能休息⼀天，每到这天，叶邻都提上⼀兜鸡蛋或者新鲜的⾁，送到隔壁的陈阿姨家。陈阿姨是个四⼗多岁的⼥⼈，有个七岁的⼥⼉，就和叶秋阳他们俩⼀样⼤，⼏个⼩孩在同⼀个学校，所以每次她接送⾃⼰的⼥⼉，总会将叶秋阳和叶秋晨带上，叶邻很感激。
“陈阿姨，我放在这了，等下给妹妹做了吃吧。”他把刚买的活虾放进她家的⽔池。
“哎呀邻邻，这么客⽓做什么？这虾挺贵呢吧！”
“没有，不贵，”叶邻说，“给⼩馨补⾝体的。”
“哎呀还不贵…上次我去市场，都⼏⼗块⼀⽄了……”
她碎碎念着，门缝后忽探出⼀张⼩脸，和叶邻咧嘴笑，叶邻也朝她笑笑，招⼿⽰意她出来玩，⼩姑娘调⽪的很，又“嗖”地⼀下将拉门合上，咯咯坏笑。
“这孩⼦，”陈阿姨嗔了⼥⼉⼀句，看向叶邻，少年的神情柔和，⽐平时缄默的样⼦鲜活了些。
连外⼈也忍不住说叶德明，“真不知道是怎么当⽗母的，要⼀个孩⼦去拉扯两个⼩的，⾃⼰不闻不问，那句话怎么说的，真是没妈就没爸——呃，不是，”突然意识到⾃⼰的⾷⾔，⼼直⼜快的⼥⼈懊恼起来，连忙观察叶邻的神⾊，问他，“邻邻，要不留下来⼀块吃饭吧？”
叶邻神⾊⽆虞，如常道：“不⽤了陈阿姨，我等下还有晚⾃习呢。”
他礼貌地告别，推着⾃⾏车出院⼦，车轮压过路边枯萎的⼩花，⼀路驶进学校。
其实她说的话挺对的，叶邻也这么觉得，没爸爸的孩⼦或许还看不出来，但是没有妈妈在⾝边的⼩孩，总是第⼀眼就向你暴露这种脆弱。
但，⽆论如何他都长⼤了。
到了学校，晚⾃习钟令嘉通知了今年的贫困⽣申请⼯作已开始，让需要的同学准备材料，不过今年的模式不同过去，在钟⽼师的强⼒争取下，免去了⾃我讲述家境困难的环节，改为他实地⾛访，虽然⼯作量加⼤了，不过有效地保护了学⽣的⾃尊⼼，他认为还是值得的。
“叶邻，你不申请吗？”收了⼀沓资料之后，钟令嘉再三翻看，确定没有叶邻的，将他叫来了办公室。
“⽼师，名额有限，还有更需要的同学吧。”
钟令嘉翻了翻⽂件，找到刚⼊学时每名同学的资料卡，上⾯清楚地写着叶邻的家庭情况、收⼊⽔平，是完全是够的上特困标准的，他索性替⼈拍了板⼉，“你不管，材料先交上来，学校评不评的再说。”
“……哦。”
他的反应有点慢，钟令嘉抬起头：“怎么了？”
叶邻瞥到了李佳良的申请表，蓦然地想起，他得意洋洋炫耀从⽼师那骗来的钱。
从不管闲事的叶邻破天荒地问了⼀句：“他也申请了吗……⽼师。”
钟令嘉没否认，“所以我要找他谈谈，你等下回去把他叫过来。”
“……哦。”其实他有点想问钟令嘉，李佳良有没有还他的钱，不过这个问题可能过于私⼈，⽼师不⼀定想在办公室提起，最终叶邻还是出去了，传话将李佳良叫来。
“⼲什么？你告我状啊？”李佳良阴阳怪⽓地说，叶邻没搭理他，“爱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呢，钟⽼师那么关⼼同学，万⼀是给我开⼩灶呢。”他吊⼉郎当地晃到办公室，门也不敲，站门口喊：“嘉哥！我来了！”
钟令嘉再年轻，也知道不能打开和学⽣称兄道弟的口子，他皱紧了眉，语⽓不善：“少嬉⽪笑脸，进来。”
李佳良嘻嘻哈哈的，根本不当回事。
钟令嘉掸了掸他的申请表，“这是你填的？如实吗？”
“如实啊，我⽤我的⼈格担保。”
“⾏，那我周末去你家看看。”
“周末我妈加班⼉，我家⾥没⼈。”
“那就下周。”
“下周她也没空。”
“那你把东西拿回去，什么时候她有空了再交上来。”
“哎，别呀⽼师！”见钟令嘉把⾃⼰的申请表挑出来，李佳良有点急了，忙改口，“有空⼉，我想起来了，我妈
这周不出差了，她在家，在家呢。”
钟令嘉⼀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那⾏，我和⾼⽼师过去，对了，这个说明读仔细，只补贴基本⽣活⽀出，不包含超过⾃⾝承受能⼒的⾼消费，⼀旦发现后取消补贴资格哈，⾃⼰看好了。”
“……”李佳良表情难看，⼀时间话也说不上来。
⾃习课上了⼀半⼉，叶邻看见李佳良忿忿的进来，憋了⼀肚⼦⽓似的，把桌椅推得震天响，旁边的同学都叫苦不迭，他竟直勾勾地朝常轩过来，常轩打了个激灵问他想⼲嘛。
他恶狠狠又不⽢⼼地：“我要交班费！”
这⼀阵钟令嘉的穿搭，是直接copy的年级组⽼教师同款，别的不说，退休味⼗⾜，他穿完⾃⼰都不照镜⼦，因为不忍直视。
卢媛媛的事算告⼀段落了，钟令嘉的压⼒骤减，⽆形中倒对叶邻的关注⽇渐增多，叶邻来替常轩送作业，他⽴马放下批改的卷⼦留住⼈，指⾻扶扶⿐梁上的眼镜，“模型做的怎么样了？”
“啊……”叶邻没料到他问这个，吞吐了⼀下说还好。
“连接的时候要考虑它的牢固性，轻量化，还有同轴度，不然飞不稳的，什么时候你做完，拿来给我看看。”
叶邻⼀开始没吭声，他觉得⾃⼰做不出完整的模型，不过连这些⼯具都是钟令嘉给的，最终少年还是抿了抿嘴唇，说好。
深夜的房间⾥，只亮着⼀盏⼩台灯，叶邻换了个思路，给机翼换了插槽设计，⽤定位销对了半天才装好半边，时间⼀分⼀秒地过去，他仍没有困意，额头甚⾄出了点汗。
叶秋晨在他⾝后的床上睡觉，打⼩呼噜，迷迷糊糊感觉屋内有光，他眯着眼睛问，“哥哥你还不睡觉呢？”
“就来了，快睡吧。”
“哈呜。”叶秋晨打个哈⽋，翻⾝又睡着了，叶邻替他捡地上的被⼦，严严实实盖到弟弟⾝上。
从弟弟妹妹上⼩学开始，叶邻就要求他们俩分开睡了，毕竟叶秋阳是⼩⼥孩，将家⾥的⼩卧室分给她，他们兄弟俩只能挤⼀张床，叶秋晨没有不⾼兴，还乐颠颠地黏着哥哥，有时弄得叶邻睡不好。
这会他躺在床上⾝体很疲累，⼤脑还活跃着，睡不着，叶邻好⼏次摸出⼿机，查了会有关航模的资料，又翻翻公共动态，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点开浏览器。
先是输⼊“⽇本 电影 ”两个关键词，然后给他推了⼀⼤堆五花⼋门的⽚⼦，甚⾄还有标注“⼩电影”的神秘链接。
叶邻⽆视了它，尝试再次搜索，他在对话框⾥打了四叶草三个字，这次找到了结果，
⼀部名叫《蜂蜜与四叶草》的电影出现在屏幕上。
通过⼏张剧照，叶邻确定，它就是钟⽼师宿舍墙上贴着的海报，这部电影。
他按下播放键，随着轻缓⾳乐的响起，还有飘舞的樱花，叶邻渐渐被带⼊了，⼀直看到凌晨，阿久在海边的迷茫，⽵本不放弃地奔跑，屋内响起了微不可闻的抽泣声。
他拿了⼀张纸⼱。
放下⼿机，叶邻的脑中还在重放电影中的台词，⽵本认真地说「今天发⽣的事，从今往后发⽣的所有事，想必我永远不会忘记。」让他忍不住思考记忆是不是由各种琐事串起，不过此刻的叶邻也没有想过，现在发⽣的事，未来他和钟⽼师之间发⽣的所有事，那些记忆，永远也不会遗失。
飞机已有了雏形，叶邻将它藏在橱柜的顶端，就怕淘⽓的叶秋晨碰坏了，每天早晚出门都要检查⼀下，有没有能改善的部分了，⽉底钟令嘉⼯作很忙，他想等下⽉初再拿过去，只是短短⼏天，没想到又出意外。叶德明赋闲在家⼀个⽉，之前讨要的⼯资发下来了，他有了钱却没有储蓄的习惯，给了叶邻⼏百后便⼤⼿⼤脚，请客喝酒，醉醺醺地回来时，带着满⾝的怨⽓。
叶邻在给航模抛光，机⾝经过打理已呈现出镜⾯的效果，看上去格外精致，叶德明推开门看见这⼀幕，不知为何脸拉了下来，劈⼿夺过模型⼀把摔了出去，碎⽚顿时散落满地。
⾦属磕到门槛发出的声响巨⼤，连叶秋阳两个都被惊动了，仓皇⽆主地从房间跑出，看着他们喜怒⽆常的⽗亲。
叶德明⽓的咒骂不断，⽽叶邻根本不知道他的⽕从何来，缓缓地，蹲下去捡起飞机残破的碎⽚。
“妈的，你还在搞这些东西！”他瞪着眼，“⽼⼦他妈的刚弄到矿上的巡检你不知道？没良⼼的东西！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吗？！好不容易换个轻巧钱多的活⼉，他妈的不知从哪冒出个⽆⼈机公司，这个东西飞⼀飞就能代替⼈了？那我算什么？我花的钱他妈算什么？”
叶邻始终低着头，⼀⾔不发，瘦弱的脊背撑着所有压迫。
他听明⽩是怎么回事了。煤矿的⽼板准备引进⼯业级⽆⼈机，巡检和测量就是第⼀批被取代的⼯⼈，对于公司来说不仅⾼效，还减少了安全隐患，可对于⼯⼈来说，就是⾯临失业，就是只有到更危险的环境中才能赚到钱，所以叶德明恼⽕，连⽆⼈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便迁怒到叶邻的飞机模型上。
“哥，你不要骂哥哥。”叶秋晨挡在叶邻前⾯，敌视着叶德明。
“⼩晨，过来，我没事。”叶邻声⾳低哑，把弟弟揽回怀⾥，⽣怕不懂事的叶秋晨也受到⽆妄之灾，好在叶德明没有再发泄，不⼲不净骂了⼏句后直接躺回屋。
这⼀晚叶邻是搂着弟弟妹妹睡的，⼩孩⼦虽调⽪，到底害怕⼤⼈发脾⽓，连着⼏⽇在家⾥都恹恹的，叶邻将他们安抚好，⾃⼰强打精神来了学校。
“早啊，我还剩两个包⼦你吃吗？”常轩热情地问。
叶邻没有拒绝：“谢谢。”
“他们家蘑菇馅可好吃了。”
叶邻点点头。
早⾃习钟令嘉⼀进班，就看见叶邻在吃早餐，学校⾥要求是不允许，但这种事钟令嘉⼀般当没看见，他溜达到教室的后排看板报，给叶邻留了充分的时间。
今天⼏乎整天他都趴在桌上，体育课也告了假没去，叶邻实在没⼼情跑跑跳跳，胃⾥也胀得难受，他捂着肚⼦趴着，在空⽆⼀⼈的教室⾥寂寞地看风景。
“⾝体不舒服吗？”钟令嘉问，“要不要去医务室？”
“⽼师？呃，我没事⼉。”叶邻条件反射地恢复了坐姿。
“是不是早饭吃太急了，没有⼈说你，下次就去⾷堂慢慢吃。”
叶邻才知道被他看见了，有点不好意思，摇头道，“没有的。”
室内只有他们俩，⽓氛没有师⽣间的严肃紧张，钟令嘉侧⾝坐到叶邻前座，问：“怎么样了，你的模型，需要⽼师帮忙看看吗？”他是笑着说出这句话的，语⽓亲切⾃然，虽⽤⽼师⾃称，给⼈的感觉却像个值得信任的朋友，叶邻拉扯着嘴角，半天没开口。
良久，他垂下头，告诉钟令嘉，他答应好的事，拿不来了。
08.
钟令嘉了解了事情的原委，久久没有说话。
家长会没有叶邻⽗亲的出席，他就始终记着这回事，想在学习上多给叶邻⼀些⽀持，不知道对⽅还承受着家庭的重压，说他是同情⼼泛滥也好吧，多管闲事也罢，钟令嘉来到了这，他希望能对每⼀位学⽣负责，他看着叶邻，耐⼼地，“你介意我去和你的⽗亲谈谈吗？叶邻。”
“不，别去。”叶邻头摇的飞快，想也不想就作答，钟令嘉有些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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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邻咬紧了唇，⼩声说，“没必要，”
有什么⽤呢，⽼师能改变什么？家访向来都是形式⼤于内容的了，况且叶德明根本不会尊重钟令嘉。他掐着⾃⼰的掌⼼，“钟⽼师，明天我把那些东西还给你吧，⼯具，还有书什么的，我……我家⾥没有地⽅放了。”
钟令嘉猜到会是这样，忙道：“你别着急，这样吧，你拿到学校来，科技楼那边有个社团活动室，现在是我代管，你可以到那⼉去玩，我有空的话就过去看看，好吗。”他掏出⼀枚钥匙，塞进叶邻的笔袋。
“我，”
“好了，体育课快下课了，我还有个会要开，就不要推辞了。”
他利落地起⾝，看了看⼿表便出门，叶邻突然在他后⾯追了⼏步，撵到⾛廊外：“⽼师！”
⾛廊⾥，有着⼀双温柔眼睛的青年回头，注视着他，叶邻的指尖蜷缩，紧抓着门框，下课铃声刺⽿地响起，淹没了他嘴边的那句⽓息微弱的谢意。
叶德明的⼯作不知后果如何，叶邻也没问，依旧早出晚归上学，只有周末能休息⼀天，每到这天，叶邻都提上⼀兜鸡蛋或者新鲜的⾁，送到隔壁的陈阿姨家。陈阿姨是个四⼗多岁的⼥⼈，有个七岁的⼥⼉，就和叶秋阳他们俩⼀样⼤，⼏个⼩孩在同⼀个学校，所以每次她接送⾃⼰的⼥⼉，总会将叶秋阳和叶秋晨带上，叶邻很感激。
“陈阿姨，我放在这了，等下给妹妹做了吃吧。”他把刚买的活虾放进她家的⽔池。
“哎呀邻邻，这么客⽓做什么？这虾挺贵呢吧！”
“没有，不贵，”叶邻说，“给⼩馨补⾝体的。”
“哎呀还不贵…上次我去市场，都⼏⼗块⼀⽄了……”
她碎碎念着，门缝后忽探出⼀张⼩脸，和叶邻咧嘴笑，叶邻也朝她笑笑，招⼿⽰意她出来玩，⼩姑娘调⽪的很，又“嗖”地⼀下将拉门合上，咯咯坏笑。
“这孩⼦，”陈阿姨嗔了⼥⼉⼀句，看向叶邻，少年的神情柔和，⽐平时缄默的样⼦鲜活了些。
连外⼈也忍不住说叶德明，“真不知道是怎么当⽗母的，要⼀个孩⼦去拉扯两个⼩的，⾃⼰不闻不问，那句话怎么说的，真是没妈就没爸——呃，不是，”突然意识到⾃⼰的⾷⾔，⼼直⼜快的⼥⼈懊恼起来，连忙观察叶邻的神⾊，问他，“邻邻，要不留下来⼀块吃饭吧？”
叶邻神⾊⽆虞，如常道：“不⽤了陈阿姨，我等下还有晚⾃习呢。”
他礼貌地告别，推着⾃⾏车出院⼦，车轮压过路边枯萎的⼩花，⼀路驶进学校。
其实她说的话挺对的，叶邻也这么觉得，没爸爸的孩⼦或许还看不出来，但是没有妈妈在⾝边的⼩孩，总是第⼀眼就向你暴露这种脆弱。
但，⽆论如何他都长⼤了。
到了学校，晚⾃习钟令嘉通知了今年的贫困⽣申请⼯作已开始，让需要的同学准备材料，不过今年的模式不同过去，在钟⽼师的强⼒争取下，免去了⾃我讲述家境困难的环节，改为他实地⾛访，虽然⼯作量加⼤了，不过有效地保护了学⽣的⾃尊⼼，他认为还是值得的。
“叶邻，你不申请吗？”收了⼀沓资料之后，钟令嘉再三翻看，确定没有叶邻的，将他叫来了办公室。
“⽼师，名额有限，还有更需要的同学吧。”
钟令嘉翻了翻⽂件，找到刚⼊学时每名同学的资料卡，上⾯清楚地写着叶邻的家庭情况、收⼊⽔平，是完全是够的上特困标准的，他索性替⼈拍了板⼉，“你不管，材料先交上来，学校评不评的再说。”
“……哦。”
他的反应有点慢，钟令嘉抬起头：“怎么了？”
叶邻瞥到了李佳良的申请表，蓦然地想起，他得意洋洋炫耀从⽼师那骗来的钱。
从不管闲事的叶邻破天荒地问了⼀句：“他也申请了吗……⽼师。”
钟令嘉没否认，“所以我要找他谈谈，你等下回去把他叫过来。”
“……哦。”其实他有点想问钟令嘉，李佳良有没有还他的钱，不过这个问题可能过于私⼈，⽼师不⼀定想在办公室提起，最终叶邻还是出去了，传话将李佳良叫来。
“⼲什么？你告我状啊？”李佳良阴阳怪⽓地说，叶邻没搭理他，“爱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呢，钟⽼师那么关⼼同学，万⼀是给我开⼩灶呢。”他吊⼉郎当地晃到办公室，门也不敲，站门口喊：“嘉哥！我来了！”
钟令嘉再年轻，也知道不能打开和学⽣称兄道弟的口子，他皱紧了眉，语⽓不善：“少嬉⽪笑脸，进来。”
李佳良嘻嘻哈哈的，根本不当回事。
钟令嘉掸了掸他的申请表，“这是你填的？如实吗？”
“如实啊，我⽤我的⼈格担保。”
“⾏，那我周末去你家看看。”
“周末我妈加班⼉，我家⾥没⼈。”
“那就下周。”
“下周她也没空。”
“那你把东西拿回去，什么时候她有空了再交上来。”
“哎，别呀⽼师！”见钟令嘉把⾃⼰的申请表挑出来，李佳良有点急了，忙改口，“有空⼉，我想起来了，我妈
这周不出差了，她在家，在家呢。”
钟令嘉⼀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那⾏，我和⾼⽼师过去，对了，这个说明读仔细，只补贴基本⽣活⽀出，不包含超过⾃⾝承受能⼒的⾼消费，⼀旦发现后取消补贴资格哈，⾃⼰看好了。”
“……”李佳良表情难看，⼀时间话也说不上来。
⾃习课上了⼀半⼉，叶邻看见李佳良忿忿的进来，憋了⼀肚⼦⽓似的，把桌椅推得震天响，旁边的同学都叫苦不迭，他竟直勾勾地朝常轩过来，常轩打了个激灵问他想⼲嘛。
他恶狠狠又不⽢⼼地：“我要交班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