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挨骂的老师

这个称呼就像一阵电流,让叶邻从被钟令嘉触碰的地方开始蔓延出一种酥麻感,直到整个脊背都是麻的。

他猛然打了个激灵,一双眼睛像雪水化的,“老师…”

“别害怕,当作是一次普通的练习,专注过程,不要想结果。”他的声音温润,指着场下的观众席,“等会老师就在那看着你,再检查一次设备,遥控器、接收机、舵机反应是否正常,有没有松动部件。”

听到明确的指令,叶邻吸了吸鼻子,立刻检查起了设备,望着起降区域和障碍物的位置。

“邻邻,那老师过去了,我就在下面,嗯?”

叶邻用力地点头,“好、”

他紧紧盯着钟令嘉的身影入座,自己在场上就像一只孤单的鸟,在此之前叶邻独来独往,从未觉得自己有如此需要陪伴的时刻,他生活在角落里太多年,不习惯走在聚光灯下,当他站在台前,他发现自己原来不是不恐惧,只是孤僻给了他安全感,他的脆弱与其他人并没什么不同。

观众席太远,声音传不过来,只能看见钟令嘉朝他比大拇指的手势。

叶邻深呼吸几次,静静等待着他的次序。

前面的选手都有不同程度的失误,要么是飞出了限制区域,要么是动作不合规,还有设备突然失控断电的,那个女孩明显年纪不大,当场情绪低落哭了,被老师和监护人领下去安慰。

和叶邻差不多大的高中生队伍就冷静多了,彼此还在交流聊天,一个戴帽子的男生用胳膊肘拐拐他,“哎,你也是滑翔机?”

“嗯。”

“2.4g的?”

“对。”

男生挺热心地说:“那还行,要是其他频段就产生干扰了,你是哪个高中?”

叶邻话语简洁:“林海。”

男生啧了啧嘴,自言自语似的,“真假……林海离这也太远了吧,以前从没见过你们学校的。”

“嗯。”所以他是第一个。

“我叫杨羽棋,市三中的。”

“叶邻。”

杨羽棋看样子是个话痨,感觉到他们的时间还早,就拉着叶邻热聊起来,从起飞方式一直唠到降落操作,他问叶邻你玩多长时间了,叶邻说几个月,杨羽棋立马一副震惊脸,“你扯吧你,几个月你能手搓这个出来?”

“怎么不行?”

“你在哪个俱乐部搞的啊?参加夏令营了吗?”

“都没有,我老师教的。”

杨羽棋问:“你老师谁啊?”

叶邻往观众席望了一眼,钟令嘉和他挥手,他抿了抿唇,隐约带点笑,挺拔地站起来:“到我了,待会聊吧。”

杨羽棋满脸茫然,看叶邻秀出一个又一个的标准操作,成为目前第一个没有失误、且得分最高的选手。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叶邻难掩心中的激动,他快步朝钟令嘉跑去,老师已经自然地朝他张开双臂,叶邻什么也没想,与他抱在一起,简单的拥抱后钟令嘉拍着他的肩膀,“我就说你可以的吧?”

“老师,谢谢老师!”

“不用谢我,谢谢你自己。”

叶邻彻底放松下来,鼻子有一瞬发酸。

“哎,叶邻?这是你哥?”杨羽棋也比完了,得分比叶邻低,还被他老师白眼,碰一鼻子灰,他讪讪地凑过来八卦。

叶邻介绍:“这是我老师。”

“这么年轻,”他笑嘻嘻,“老师好。”

“你好。”钟令嘉也笑。

“老师,你能不能看看我这个呀,我这个尺寸是不是……”

没想到这人还会现场提问,弄得叶邻懵了下,杨羽棋也太不客气了,不是都有自己的指导吗。

在叶邻发声前钟令嘉先开了口,“同学,评审组老师的建议更专业一点,你可以到那边去问问,我们还有点事。”他礼貌地解释完,转向叶邻,“我先送你回家,还是你再看看后半场?”

杨羽棋欠欠插嘴,“叶邻,你要走啊?后半场你不看了?万一你排上名次呢?”

说实话叶邻也是有点惦记这个,才迟疑着没走,加上钟令嘉回京的飞机快要起飞,叶邻怕他耽误事儿,便说:“老师,你先走吧,我在这看完比赛,晚点坐汽车就回去了。”

“你可以吗?”

叶邻坚持:“没问题的,”

“那好,要注意安全,到家给我打电话。”

“好。”

“回去吧,别送。”钟令嘉在马路边挥手。

“老师再见。”

他们在十字路口分别,钟令嘉匆匆赶飞机去了,叶邻呼吸一口冷空气,鼻腔凉凉的,会场内喧嚣的声音还没停止,杨羽棋拉着他观望,直到整个赛事结束,评审组宣告叶邻得了三等奖。

杨羽棋为他欢呼:“奖金请我吃饭吧。”

叶邻已经领教了他的厚脸皮,也没跟他客气,“美得你。”

“哈哈哈。”

新朋友自来熟地拽叶邻去吃小串,两人穿梭在热闹的小吃街,叶邻兴致缺缺,比赛也比完了,寒假也开始了,明明应该是最期待的休闲时光,他却生出漫无目的的无聊感。

这个冬天,他有一种预感,将会无比的漫长。

14.

悠长的假日,躺床看电影。

学校布置的作业一周前叶邻就写完了,被张文洋借去抄,他现在闲的无事可做,差点把叶秋阳的《快乐假日》给写了,小姑娘抓耳挠腮的琢磨应用题,实在想不到,拿去问她哥哥,叶邻瞄一眼:“12。”

“不对!老师要计算过程!”

“没有计算过程。”

“那不行!”叶秋阳不干,拿着作业出门,“我去和小馨讨论!”

叶邻被一年级的妹妹嫌弃,望了望天,就算他成绩名列前茅,辅导小学生这件事还是要命,不按照她们老师的方法就是不对,叶邻真不知道怎么给她讲,就像一个成年人计算加减法,答案就是眼睛看出来的,哪来的什么过程,叶秋阳还无法理解。叶邻思维发散,忽然想到有一次钟令嘉在班级里讲数列,当时那道题也挺复杂的,有个步骤很多同学都没懂,钟令嘉直接给跳了,后来还是常轩去办公室反应,他才改了讲法,列出他们能理解的解题过程。

他有一点点能够体会到钟老师,或许在他眼里,那些题就是把答案写在纸面的。

聪明的人给人一种游刃有余的魅力,他自信,得体,永远向下迁就着你。

叶邻把《蜂蜜与四叶草》又看了一遍,这次是动漫版本,比影版更添了幻想的感觉,他看了大半天,眼睛酸痛,恰巧接到杨羽棋的电话,叫他出来玩。

“不去了,远。”

从县到市要百来公里,林海作为最偏的一个山区,叶邻懒得折腾过去就为吃吃喝喝,谁知杨羽棋却说,“谁叫你去市里了?我就在林海呢,快出来接我,快快。”

叶邻:“……”

从火车站出来,杨羽棋拽着叶邻的胳膊,“我在这就认识你一个人,你们学校的我一个都没听说过,我妈让你跟她说句话证明我到了,快,叶邻,帮帮忙。”

叶邻拂掉他的手,有点嫌弃地说:“你来干嘛?”

“来玩啊,假期都要把我憋死了,我还不能呆在家,我妈看我闲着就要送我去补习。哎,你家在哪?”

叶邻还没见过这么没防备的自来熟,默默道:“你不怕我把你卖了。”

“这么个小破地方还能卖到哪去。”

“……”

杨羽棋贱兮兮地笑,“走吧走吧,我要看看你做模型的场地。”

哪有什么场地,叶邻在家里什么都不玩,叶德明不爱看他摆弄那些东西,杨羽棋来了后啥也没见到,一脸沮丧地说,“还指望和你偷学一点呢。”

“学什么?”

“学学你的经验呗,哎,你老师是前几年京市锦标赛的技术指导你知道么?那天我没认出来,后来看到他名字才有印象,”杨羽棋碎碎念着,“我回去问了下我导,还真是他,钟令嘉,他早些年自己做的航模在国外都得过奖呢。”杨羽棋巴巴地凑过来,“叶邻,你怎么找到他当你的指导老师的呀?”

叶邻这下明白杨羽棋是为啥来了,合着来打听事的,他含糊道:“……他教我。”

杨羽棋还在喋喋不休,“钟老师的水平完全能进人家大型赛事的组委会了,在这见到他我真挺惊讶的,哎,也没好好打个招呼,下次你让他也看看我的模型行吗,叶邻?叶邻?”

叶邻捧着手机语气敷衍,界面里钟令嘉的名字让他出神极了。

他不是一个爱聊天的人,但那天他们坐在书桌前,他听杨羽棋讲起钟令嘉制作的模型,听了很久很久。

叶德明回来看见他俩,随口招呼声“同学来了”,便没后话了,叶邻还要给弟弟妹妹做饭,赶在天黑前将杨羽棋送走,他又回归到平常的单调生活。

砰的一声响,煤气灶的火燃起来了。

钟令嘉盯着壁炉里张牙舞爪的火焰,放下了手中的热可可,他想他回到这里真不是个好决定。

“许阿姨,我先走了,麻烦您跟我爸妈说一声,今年我来过了。”

他起身,大衣挂在臂弯,拿着车钥匙就出门,旁边的女人着急地拦住他:“小嘉,你等等。”

“先生和太太就快回来了,他们不是不想见你的,”

钟令嘉的动作有一丝停顿,并未停下来,许书见状也哽住了,她到底只是钟家的管家,在公司是特助,就算和钟太太有些交情,子女的事也是不好插手的,钟令嘉和父母的关系冷了好几年,不可能一日就修复,她只能将钟令嘉回来的消息转告给夫妇二人,让他们做决定。

果不其然,钟令嘉接到他妈偷偷打来的电话,想他回家再说,他还没吭声,又听到他爸中气十足的怒骂,喝令挂断的声音。

没一会儿,他收到母亲的短信。

「嘉嘉,东西都收到了,谢谢你给妈妈带的礼物,也祝你新年快乐……妈妈想你……最好是能回家说……」

她断断续续地发了不少内容,还几次劝说他和爸爸服软,只要钟令嘉把毛病改了,他们还是和原来一样云云,钟令嘉坐在酒吧刷手机,看到他妈的消息一条一条的顶上来,脑海里似乎都浮现钟太太哭的美丽又易碎的脸庞。

“怎么?今年过年也不回家?”朋友郑先随口问他。

钟令嘉喝完冰茶,轻巧地道:“回去讨骂吗,还没等进大门就要放狗咬我了。”

郑先被他逗乐了,“你家狗也是最黏你的啊,你知道吧,狗也会得抑郁症的喔,你这两年没回来lucy想你都病了,我只能把它接过去和我家旺旺一起玩,这才好点呢。”

“等会我到你那看看。”

“行,”郑先挑挑眉,又八卦他,“其实钟阿姨态度还好,主要是你爸,这么长时间了都不让进门,也太倔了。”

“他就那样,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要我说啊,这事当时办的不对,从阿姨那先下手也不至于,你和苏出柜还是太着急了,搞的钟叔叔非要把你掰直了不可……”

郑先分析的头头是道,没注意他提了一个钟令嘉不想听到的名字,男人凉凉扫他一眼,目光像冰一样,弄得他打了个冷战,仿佛瞬间回到中学时代挨收拾的场景。

他后知后觉地心虚,耸耸肩暗自吐槽,还真是当老师当的,一股阴森味儿,吓他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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