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声音因为久睡的缘故,听起来很软,带点莫名的乖。

“正在接。”

不知道为什么,对面仿佛沉默了一瞬,停了会儿,又讲,“我还以为,小岛偷偷逃跑了。”

“正准备去抓你回来。”

林时屿没忍住,打了个很长的哈欠。

脑海中钝钝的,一时间想不到话来答复他,于是慢吞吞地重复,“没有跑。”

“我在自己家。”

顿了下,又仿佛怕对方不信,证明似的,对路榷很认真地讲,“交了房租的。”

因为那么一点很少量的金钱,所以短暂地成为被林时屿称作家的地方。

虽然只有很小的一个房间,但林时屿很喜欢待在这里。

这是只属于他的地方,不需要担心有人会随时闯进来,指责他不属于这个地方,命令他离开。

这里很平静,又安全,是林时屿的神秘岛。

“嗯,我知道。”

电话另一端的人像是又笑了一下,附和林时屿,“是你的家。”

又补一句,“只是不肯让我进门。”

这人还在斤斤计较上一次,两人吃完火锅,林时屿不肯邀请他进门的旧仇。

语气仿佛是很委屈,于是林时屿莫名感到些窘迫。

他从熊上坐起来,空着的没拿手机的另一只手捏着毛绒绒的熊爪,无意识地揪了揪上面柔软的长毛。

“不是只有你不可以进。”

林时屿对路榷强调,希望对方能明白家对于人类的私密性。

但很显然,这句话并没能让电话另一端的人得到些许安慰。

“可你的其他朋友都能进。”

路榷把“其他”两个字咬得很重,含义昭然若揭。

林时屿:“……”

“所以我在小岛这里,连做朋友都排不到好名次。”

电话那头的人悠悠叹了口气,林时屿莫名抖了一下,被这个语气弄得有些毛骨悚然。

大约是没听见回答,路榷再次叹了口气,听起来似乎比上一次还要低落。

“小岛现在连敷衍我都不肯了。”

“我没有……”

林时屿果断开口,生怕再晚一刻对面人嘴里又冒出什么了不得的话来。

“没有什么?”

路榷道,“没有敷衍我,还是没有不肯敷衍我?”

林时屿:“……”

这人怎么不去说绕口令。

他实在捋不清路榷的逻辑,只好避重就轻,“没有主动邀请过人来我家……”

严格来讲,林时屿并没有说谎。

何承是凭借自己主动硬挤进来的。

第一次还险些因为林时屿随手关门的习惯被镶进两层门夹缝里。

“这样吗?”

莫名地,林时屿隔着电话,总觉得对面的声音里透出点轻微的笑。

“那我可不可以许愿,”

“以后成为小岛第一个主动领回家的人?”

***

“……你打电话,是有什么事情?”

林时屿开展惯用的鸵鸟技能,打不过就跑,十分刻意地岔开话题。

“没什么事情的话,不可以打给小岛吗?”

电话另一端的人慢悠悠反问。

林时屿:“……”

他揪着大熊软乎乎的绒毛,胡乱应答,“会浪费钱。”

“所以,小岛是在担心我,替我省钱?”

“……没有。”

林时屿面无表情。

他疯了才会去担心少爷钱不够花。

“没关系,”

路榷的声音很低,电话另一端裹挟着一点不明显的风声。

“我就当作小岛在关心。”

林时屿:“……你随便。”

他从毛毛熊里坐起身,转过头,看到红的映在窗框外的落日,像是枝头流动的一颗橘子。

“没什么事情的话,我要挂了。”

他这一觉睡得迷迷糊糊,居然一直到了傍晚。

“嗯。”

林时屿听到路榷在电话另一头应声,带一点低低的笑,用打商量的口吻。

“小岛挂断电话之后,可以下楼吗?”

“……为什么?”

林时屿问出口,又隐隐约约猜出一点答案,心脏很轻很快地跳了一下。

“因为很巧,”

路榷的声音有些低,透过漫长的电波传导,落进林时屿耳中,带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人刚好散步路过,想要邀请公主殿下一起吃晚饭。”

“……”

***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很久。

路榷没有着急,随意地拣了条长椅坐着,小臂支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下地在耳机边缘轻叩。

手机屏幕上正在通话中的标识闪烁着,时间一格一格地跳跃变换。

隔着周围的枝叶簌簌和鸟鸣,他仿佛能听到电话另一端,另一个人绵长安静的呼吸声。

过了不知多久,耳机中终于传来了动静。

路榷听到对方开口,声音很轻,又柔软,带着他熟悉的咬字习惯,“是刚好吗?”

“路榷,”

他听到对方念他的名字,微微提高了一点声调。

“从学校到这里要拐过三个十字路口,”

“你在大马路上散步吗?”

路榷手指间捻了片银杏叶子,指腹很轻地从叶脉纹路上蹭过去,半垂着眼。

开口时,语气带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被发现了。”

“小岛好聪明。”

路榷夸道,没有一点被当场抓获的自觉。

对面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林时屿用一种他能想象到的语气轻轻地讲。

“骗子。”

“对不起。”

路榷道歉很快,心跳因为落到耳中的那句回答而变得缓慢悠长,像是被丢进一罐枫糖浆。

停了不知道多久,他听到电话中林时屿轻声开口,带一点细碎的动静。

“不是说……明天见吗?”

仿佛是责怪路榷不守约,擅自改变时间线。

擅自在这样一个夕阳很漂亮的傍晚,等候在他的楼下。

“因为等不及,”

路榷抬起头,对着眼前的住宅楼,在心中一层一层默数。

“等不及,想要再见到小岛。”

【📢作者有话说】

小路总:我的!我的公主殿下!

小岛宝贝每天上一当

路榷在树下等了片刻。

数到第二十七片银杏叶落地,终于看到他想要见的人从狭窄的单元楼道里出现。

像是很机警的小兔,靠在楼道口,左边右边扭着脑袋去寻找。

路榷很有兴趣地观察了一会儿,看到林时屿茫然了一会儿,抿着唇角开始低头找手机。

于是远远地朝着后者的方向吹了声口哨。

下一刻,很满意地看到林小兔的视线转移过来,落在自己身上。

林时屿盯着自己那位倒霉甲方客户,暗自做了三百遍心理建设,才说服自己走近。

在嫌疑人Q先生没有复活之前,对着委托账户中的余额数字,他叹了口气,认为还是先维持好客户关系比较重要。

“小岛晚上好。”

路榷微微笑着,上前一步,同林时屿打招呼。

手腕抬起,径直递去后者眼前。

是一个很漂亮的桃子蛋糕。

用淡粉色的丝带系着,透明包装盒,纸袋在路榷指尖勾着,随着动作轻微地晃了晃。

“没有晚上,”

林时屿的目光很迅速地从桃子蛋糕上一掠而过,又假装没看到一样地收回。

他纠正路榷,“只是下午而已。”

“的确。”

路榷观察到他的神色,嘴角的弧度又深一点,点头表示认同。

“所以小岛也不能算睡懒觉。”

他微微挑了下眉,重复林时屿的话,

“只是半个下午而已。”

林时屿:“?你怎么知道……”

知道他下午在家睡觉的事情。

“小岛很好奇?”

林时屿没有回答,咬着唇角,轻轻眨了眨眼,一副要问又偏偏硬忍下来的模样。

打定主意不肯让路榷称心。

路榷看着他,笑了一下,忽然伸出另一只手,在林时屿的脸颊上很轻地点了一下。

后者仿佛受惊了一般,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

指腹蹭过的皮肉柔软细腻,微微泛着凉意,让路榷想到某次无意间尝过的焦糖苹果布丁。

“留了印子。”

路榷好似无事发生,轻飘飘地收回手。

“看起来,小岛这一觉实在睡得很好。”

林时屿:“……”

他没什么好气地瞟了一眼对方干过坏事的手指,指控道。

“你之前答应过,不可以随便动手动脚。”

要不是路榷收回的快,落在手背上的一巴掌总是跑不掉的。

“没有随便。”

路榷很自然地解释道,“我有问过小岛的意见。”

“小岛没回答,我就当作是默认了。”

“这样也不可以吗?”

林时屿:“……”

简直是歪理一通。

他不想同这个人说话,从鼻尖发出一声动静,扭过头去。

下一刻,仿佛变魔法一样,路榷绕了个路,再次出现在眼前。

林时屿:“……”

阴魂不散。

“下次不会了。”

路榷今天出人意料地态度良好,还没等林时屿开口,就来主动认错。

那只从林时屿出现就一直举着的手轻晃了晃,仿佛逗小兔一样,试图用桃子蛋糕分走眼前人的注意力。

“用这个赔罪好不好?”

“小岛不要生我的气。”

语调很低,仿佛十分诚恳的模样。

林时屿上的当多了。不肯轻易信他。

视线在蛋糕上转了两个来回,用自以为很凶的语气指责,“这是你早就准备好的。”

明明从这人出现就一直带着,临时当了救急的礼物,半点也不诚心。

“那明天再赔一次,可以吗?”

路榷换了个动作,幅度很小地用蛋糕盒子去碰一碰林时屿的指尖。

“小岛怎么样才会开心?”

***

嗯?

一个被主动抛出的问题。

林时屿眨了眨眼,电光火石之间,脑海中突然冒出来一个绝妙的点子。

他张开嘴巴,深吸一口气,正要出声——紧接着就被路榷用手背抵住了嘴唇。

林时屿:“唔?唔唔?”

这人什么毛病!

“和舞台剧相关的不可以。”

仿佛是预判到他要说什么,路榷笑得一脸和煦,十分无情地提前颁布禁令。

“……知道了。”

希望破灭,林时屿很不开心地拍掉路榷的手,没忘记提醒对方,“我还没有答应。”

“你要先找到服装才可以。”

***

路榷把蛋糕袋子递到林时屿手中,很自然地转过身,和对方并肩。

“先吃饭,”

他没回答林时屿的话,只微微笑着,对后者低声讲,“吃完带你去个地方。”

林时屿的警惕心在面对路榷时保持在最高峰值。

他总疑心饭后这人要出什么幺蛾子,连带着吃饭这项行为都透出诡异。

于是在整个用餐的后半段,他都忍不住去猜测这人的真实意图。

路榷观察他拿筷子一粒一粒地戳米饭,看得好笑。

盯了两分钟,伸筷子往林时屿碗里夹了颗咸蛋黄虾球。

“?”

林时屿一脸莫名,拿筷子尖拨拉两下,抿了抿唇角。

“我自己会夹。”

顿了下,似乎是觉得语气不大礼貌,于是犹豫着,又很小声地补了一句,“谢谢。”

“知道,”路榷又递了块糖醋排骨给他,“想夹给你吃。”

抬起头,盯着对方因为咀嚼虾球微微鼓起来的脸颊,清瘦的下颌线条一路蜿蜒,没进卫衣领口中,很轻地勾了下唇角。

“其实,更想要喂小岛吃的。”

林时屿:“???”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但是小岛脸皮比较薄,”路榷眨了眨眼,“这里人又比较多。”

“担心你不好意思。”

“所以还是等下一次。”

林时屿:“……不,”

他面无表情地啃完糖醋排骨,向路榷宣布,“没有下一次这种说法。”

他不会让这个人的筷子靠近嘴巴。

“好吧。”

路榷摊了摊手,一副很好脾气的模样,又给林时屿夹了一块红糖糍粑。

“小岛说怎样就是怎样。”

鬼才信。

林时屿拿筷子尖戳着红糖糍粑,暗自腹诽。

这人要真的这么肯听话,那自己头顶莫名多出来的这场岌岌可危的舞台剧表演才真是见了鬼。

***

路榷似乎对于接下来的安排并不着急。

慢悠悠地盯着林时屿吃完饭,还没忘提醒对方把蛋糕吃掉。

仿佛特意守在林时屿楼下,真的只是为了和对方吃这么一顿晚饭。

桃子蛋糕不是林时屿常吃的校门口那家。

要更小一些,巴掌大,包装也更精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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