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回想起苏柚脖颈间的淤青,春媱心头压制着的怒气便开始翻滚。

不知昨夜褚玉苑究竟发生了什么,即使真如小姐所说,这么大的动静,睡在一旁夫人怎可能丝毫不知晓?

若知晓,又岂会无半点反应,依旧来唤小姐过去。

往日一到时辰,小姐便会准备好一切,等着迎春来。

可今日却丝毫未听小姐提过此事,只是一味的谈林表少爷,似乎对这门亲事有所不满。

将所有琐碎之事串起,春媱依旧未捋出头绪。

虽不懂其中关窍,但暂时还是不要让小姐和夫人离得太近,防范于未然。

若是小姐想,自然会主动去褚玉苑。

春媱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将内心情绪层层压下,未露丝毫端倪。

“有劳夫人厚爱,但小姐今日身子不爽利,无法前去。”

“此话当真?”

迎春毫不掩饰对这套说辞的怀疑,小小一个春媱,又何曾能让她放在眼里。

若面前站的是大小姐,那也便罢了。

区区一个春媱而已,难道还值得她客客气气?

气氛刹那间变得剑拔弩张,一旁立着的小翠由于错过了离开的时机,不得已只能站在一旁候着,两腿直哆嗦。

春媱嘴角挂着笑,对迎春话语中的质疑恍若未闻。

“妹妹岂敢欺瞒姐姐?小姐今日从夫人那儿回来之后便开始有些不舒服,这一点妹妹也向老爷和夫人回禀过,姐姐跟在夫人身边,应该也知道吧。”

迎春轻笑一声,有些人真是给了三分颜色便开起染房,实在不知天高地厚。

迎春内心冷笑,索性场面功夫也懒得装。

“你有没有欺瞒我,这一点还真说不准。今早大小姐离开褚玉苑的时候都好好的,突然之间怎就开始不舒服了?就算真不舒服,怎得也不见你们请大夫?难道这栀子院的都是群死的不成?”

春媱心里本就压着火气,迎春这话一出,脸上的神情立马冷了一分。

迎春可以对她随意甩脸色,但她不可以。

“迎春姐是认为这话有所欺瞒?”

迎春轻笑一声,嘴里念着不敢,可眉眼间的张狂却早已出卖了她。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觉得好奇,大小姐贵为千金之躯,这身子不爽利,怎得做下人的一个个如此不懂眼色,连个大夫都不去请,这说出去是不是有点不太好?真要论起来的话,也算是你这个掌院的的责任,不是吗?”

在栀子院里,虽春媱和春杏同为一等大丫鬟,但真要说起掌院的人便是春媱。

寻常大户人家小姐们的院子里一定会有一位教习嬷嬷,规范小姐们的生活起居。

可明面上叶青栀实在是太黏林曦岚,院中便并未有教习嬷嬷,一切由林曦岚教导。

实则是因为林曦岚将叶青栀所有的事情全都一手包办,根本不需要教习嬷嬷。

从一开始林曦岚就未有在叶青栀院中设教习嬷嬷的这个想法,叶青栀的一切她都要全盘掌控。

话说请大夫这事,一开始春媱也想去给苏柚请,但苏柚不让,故只好就此耽搁下来。

而现在却成了他人拿捏着的一个把柄。

春媱并不把这些看在眼里,就算真有人要拿这件事开刀,也无妨。

左右只是受顿板子,扣些月银罢了。

正当春媱准备开口时,却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苏柚踩着双木屐吱呀吱呀的走了进来。

一见苏柚,迎春眉梢间便浮现出一丝得意,瞥了春媱一眼,眼中意味不言而喻。

前一刻春媱还说大小姐不舒服,下一刻大小姐便出现在眼前。

她就知道依照大小姐往常的做派,怎可能会不去褚玉苑。

果然,这不是把人给等来了嘛。

虽说苏柚已经出现,但迎春心中还是隐隐有些不满。

好说还在这儿等了这么久哩,都怪春媱这小蹄子,否则怎会浪费这么长时间。

迎春暗暗将这笔账记下,转身朝着苏柚迎了上去。

“大小姐您可算出来了,春媱妹妹一直说您不舒服,不能去咱们褚玉苑呢。”

迎春巧言告了春媱一桩,告诉苏柚春媱设计阻止她去褚玉苑。

按照以前的叶青栀,一定会指责春媱几句,虽也不是什么惩罚,但也算是在叶青栀心中埋下个种子。

身为下人,最重要的就是依照主子的脸色讨生活。

若是在主子心中没有个好印象,那之后的路恐怕也走不顺利。

迎春打得就是这个主意,想在暗地里离间苏柚和春媱之间的主仆情。

遗憾的是这个算盘却打空了。

之前的叶青栀会怎么想,苏柚不得而知,但现在她可以十分肯定的说——春媱这事做得十分合她心意。

她就是不想去褚玉苑。

不止现在不想,以后更不想。

如今的褚玉苑在苏柚眼里无异于龙潭虎穴,如果可以,还真不愿再踏入褚玉苑半步。

迎春眼中带喜,自认为找着告状的时机,等着苏柚发落了春媱。

苏柚慢悠悠朝后压了半步,对迎春这副亲昵姿态十分不喜。

凑这么近,她俩很熟吗?

早些在门外,苏柚便听着了迎春的张扬,如今一见,这面目倒还真符合这印象。

“大小姐如何?可准备妥当了?”迎春眉梢带着喜意,就连话中都夹杂一丝得志。

这副做派是做给春媱看,毫不掩饰。

春媱压了压帕子,不急不满道,“准备什么?”

准备什么?

自然是去褚玉苑的打算了。

迎春之前抛出那话,本就是心照不宣的事,而苏柚这样答,便让人有明知故问之嫌了。

这到底摸爬久了,这么点小插曲还不至于让人乱了分寸。

迎春一怔,立即笑开,将这略微的尴尬一笔带了过去。

“自然是去褚玉苑的准备。”

“其实这准备不准备的,也没什么。夫人那儿什么都有,若大小姐真有什么东西忘了带,遣个丫鬟回来拿便是。”

迎春笑着打起圆场,未说完,便开始朝着门口走去,意为未苏柚引路。

哪知行至门口,都未见苏柚动弹一下。

苏柚见迎春自顾自的又说又走,玩得不亦乐乎。

她作为一个围观群众,能做的也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了。

迎春脸上笑容僵了僵,立在门边,望着苏柚。

“大小姐请。”

“请什么?”苏柚抬眉,倒涌出几分慵懒之意。

“刚刚春媱不是与你说了,我不舒服,不去了吗。”

迎春见苏柚好端端的立在面前,除却面色有些白以外,倒看不出有哪里不适。

“不知大小姐哪里不舒服?奴婢好为大小姐请个大夫瞧瞧。”

苏柚一抬手,直接拒绝,“不了,你不是我院里的人,可不敢使唤你。”

前晌迎春甩脸子给春媱瞧的时候,她在门外可听得真切,这会子便开始在她面前讨巧。

迎春察觉到苏柚的抵触,只当是底下那些个嘴碎的在苏柚面前嚼了舌根。

大小姐一时心里不顺倒也无妨,只是若没有将人带回褚玉苑,可就有一番闹腾了。

迎春也不再靠近苏柚,以免引起反感。

“大小姐说笑了,我是叶府的丫鬟,而大小姐是这叶府的主子,哪来不敢使唤这一说呀。”

苏柚嘴角一撇,没有接迎春的话,只是把人晾在那儿。

站了一会儿,等到空气中气氛逐渐有些尴尬时,苏柚突然假模假样的咳了几声。

迎春见状,连忙表关心。

“大小姐这是怎么了,快来人去请大夫呀!”

“不用。”苏柚阻止道,“我只是有些不舒服罢了,你回去和夫人说,我身子不好,这阵子都不会去那边了。”

“这……”迎春夹着眼角悄悄打量了一眼,这时才发觉苏柚身上披了件披风,将整个人裹的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如今夜间虽有丝凉意,但到底是夏末,怎会冷成这样?

“大小姐……”迎春瞅着苏柚身上的披风,声音迟疑。

苏柚瞬间看透迎春眼中的疑惑,“我冷。”

迎春见苏柚的脸透着几缕不正常的红晕,“大小姐可是感染了风寒?”

苏柚见迎春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便多少猜到了一些。

她的脸有些红。

她知道。

任谁在这样的天气裹成这样,这脸都够看的。

苏柚又虚弱的咳了几声,“可能吧,我也不清楚。我这副模样自然是不可能去娘亲那儿,若真是风寒传染给娘亲就不好了。”

“即如此,为何不让下人们去将大夫请来呢?”迎春不是太懂苏柚为何不肯请大夫。

有病就治,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掩在鸦青般长睫下的眼睛滴溜溜的转着,苏柚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撅着嫩嘟嘟的小嘴巴,脆声脆起的道,“不要!大夫只会开苦得不行的药给我喝,之前喝的我这嘴苦麻得都没味儿了,我才不要再喝这些个苦药。”

苏柚一开口,众人便知道所说的之前指的是什么时候。

前几个月苏柚一直躺在床上,天天苦药灌着,一日都未曾断过。

这么个小人就要受这样的苦,众人见了便觉得心疼。

迎春抿唇一笑,到底是个孩子,竟因为药苦而拖着病,可真是没思量的。

“大小姐,话不能这么说。俗话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只要喝了药,这病气才能去得快些。大小姐您应该也想早些和夫人一块吧,既如此,就更应该找个大夫过来好好看看了。”

苏柚心里白眼一翻,只当迎春是空气。

她装病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远离那个魔窟,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幸福生活。

谁想快点和那个疯女人待在一起,她可是躲都来不及好不好。

苏柚见迎春一副像是为她好的真心模样,若是忽略掉眼里那丝轻蔑笑意,估计就更像了。

她就讨厌这种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做派,更讨厌狗仗人势的行为。

结果这迎春两样都占齐了。

这不,只能把眼前这个人列为头号讨厌人物。

苏柚又装着咳了几声,委屈巴巴的看着地面,“好吧……明日我便让人去请了大夫,今日也不早了,你还是先回娘亲那儿吧。”

迎春站在原地一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大小姐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明显,并且还应了她明天就去请大夫。

按理说也没什么问题,到这儿也该回去了。

可关键是来这儿的目的没达到呀。

她是为了请大小姐去褚玉苑,所以才会来这儿,怎得最后变成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回去?

可大小姐说的话也在理,若真将病气传给夫人,岂不就是她的过错?

一想到回褚玉苑后可能面临的场景,迎春有些犹豫。

“大小姐,奴婢想着……”

话还未说完,苏柚便开始了她的表演。

一个踉跄,晃晃悠悠一副要倒不倒的样子。

一旁的春媱眼疾手快,扶住苏柚的手肘,将其扶稳。

这一扶,苏柚的表演还未开始便已结束大半。

苏柚不管,继续开始着自己的表演。

“哎呀,我头晕~”苏柚扶着额,眼睛半睁不睁,靠在春媱怀里。

春媱扶稳苏柚,眼一抬,看向依旧立在屋内的人。

“迎春姐,小姐不舒服,怕是不能去了,劳烦您给夫人捎句话。”

“这……”迎春干笑了几声,“这倒是没有问题。”

话都说到这地步,她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迎春不愿再久待,便寒暄了几句,速速回褚玉苑将此事回禀给林曦岚。

苏柚见迎春离开,随即白眼一翻。

还真未见过哪个丫鬟这么大能耐,赶都赶不走。

苏柚在心里碎碎念着,颊边突然感觉到一丝凉意。

春媱摸了摸苏柚有些发烫的脸颊,忙将披风解开。

“这样的天,这样裹着,若是捂出一身痱子可怎么好。”

解开披风,苏柚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似的。

行至屋外,清风徐来。

苏柚长舒了口气。

谁想活受罪啊,若不是不想让人看到这脖子上的淤青,从而把事情闹大,她才懒得捂这么个破披风呢。

面对春媱的担忧,苏柚摆了摆手,“没事儿,只是捂了一会儿而已,哪能有这么夸张。”

虽说捂着的时候确实浑身都在冒热气,但好在只是一会儿,也不算什么大事。

春媱将披风挂在手中,“小姐,劳烦您跑一趟了。”

起初苏柚也确实没有来这儿的念头,只是在屋内一直等不到春媱回来,出于好奇便找了过来。

还未进门,便听到迎春说话的声音。

有时凭借语气也可以大概揣测出一个人话中的用意。

简单来说,迎春说话的语气和内容都让人觉得很不爽。

为了多了解些情况,苏柚便躲在门外听了会儿墙角。

苏柚还真庆幸自己来了,不然还不知道那个迎春要得吧到什么时候。

“无事。”苏柚安抚道,“我们早些回屋休息吧,折腾一天也够累了。”

走了几步,苏柚突然停下,瞥了眼院门,“把院门关一关吧,毕竟都要休息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