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苏柚没想到只是打趣一句而已,春杏脸上的神情便变得即微妙又扭曲。

她词穷,真不知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但仅靠这表情,苏柚深切的感受到了春杏的内心活动。

恶心、发毛、想吐。

简单来说大概就是这样吧。

好半天,春杏才回过神,活生生将两只眼睛气的通红。

小姐的这句话对她而言是莫大的耻辱!

旁人可能还会对大少爷存点龌龊心思,但她是万万不可能的。

大少爷屡次坑害小姐,她作为小姐的贴身丫鬟,怎可能会和大少爷对上眼?

厌恶还来不及,谈何喜欢?

春杏扑通一声,直挺挺的跪在青玉地砖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一开口,抽抽搭搭,颇有些泣不成声的味道。

“小姐……奴婢竟不知小姐如此想奴婢……”

春杏扯着衣袖,猛擦了把眼泪,发狠道,“若小姐真怀疑奴婢,改明儿个奴婢便绞了这头发去做姑子,以证清白!”

刹那的反转,看得苏柚目瞪口呆。

哎呦,我的姑奶奶。

我就是随口开一玩笑,至于又是绞头发、又是当姑子吗?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以前她也经常和朋友开玩笑,也就笑一笑便过了,就是一调侃,没人把它当真。

怎么突然就变成这么严重的事了?

苏柚不知道的是在这大宅院之中,若丫鬟对少爷们存有这样僭越的心思,可是要被发买出去,或暗地里乱棍打死。

这些事会影响主子的名声,也会乱了底下的规矩。

若人人都存了这攀龙附凤的心,那奴才便也当不好奴才了。

苏柚从小榻上跳下,想将春杏拉起。

可无论怎么拉,都纹丝未动。

春杏像是打定主意般,跪在直直的,就等着苏柚发话。

苏柚年岁更小,身量也比春杏小上许多,用了吃奶的力气也未将人拉动半分。

无奈,只好松手。

她长喘了口气,道,“你就起来吧,一直跪著作甚?难道还要我请你?”

“奴婢不敢。”春杏睁着两只红彤彤的大眼睛,无神的盯着前方,“奴婢有错,只等着小姐明白发落一声,便好收拾东西去做姑子。”

“哎呀!你这是!”苏柚也被春杏这强脾气给气的不行,“我刚刚只是玩笑几句罢了,哪里就真是那意思了?我又不是傻子,没个眼睛看,你对哥哥是如何的心思,我哪里不知道。你怕是这府里最厌他的人,又怎谈喜欢?”

屋外的细雨渐渐停了下来,但来往的人依旧难免会沾染上水汽。

春媱将油纸伞放在门外一角。

眼眸一瞥,也留意到门口端端正正摆放着的黄褐色毛绒地垫。

只一眼,春媱便收回视线,如往常般走进门。

进屋,见春杏直挺挺跪在地上,双眼红肿的像只兔子,死咬着唇,破碎的抽泣声从唇缝中溢出。

而苏柚则坐在红木桌旁,一手支着头,双眼毫无焦距,发愣般盯着桌面。

这是怎么了?

她只离开片刻,怎么就变成这样?

春媱略一停顿,抬步上前。

“小姐。”

苏柚回过神,“嗯?春媱回来了。”

她抬头,捂了捂酸胀的眼睛,抬手指着还跪在地上的春杏。

“你来的正好,把春杏带出去。也不知是哪儿得罪了她,就一句玩笑话罢了,硬是要和我死磕到底,都已经解释无数遍,就是不听。”

苏柚起身,实在被春杏折腾的有些烦了。

她本就不喜欢别人哭哭啼啼,尤其是这种解释之后还硬是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更让人焦躁不已。

苏柚朝着床榻走去,轻飘飘扔下一句话。

“若是你劝了也无用,那就遂了她的心愿,明儿个就送去做姑子。”

说着,苏柚放下床幔,将所有一切隔绝在外。

以前还嫌层层迭迭的床幔过于麻烦,一层又一层。

虽看着不错,但打理起来却十分麻烦。

而现在苏柚一点也不嫌了。

眼不见、心不烦。

春杏这丫头实在太磨人,软硬不吃。

若真换个候门小姐来,估计在春杏开门的那一刻,立马就拍板将人送走了。

床幔一遮,苏柚也懒得管外头的事,被子一盖,自顾自的睡了。

幔帘外,春媱蹲在春杏面前,掏出帕子擦了擦春杏颊边的泪。

“跟我回去吧。”

春杏瞪大眼,眼眶内的泪满得直溢出来,“我……”

“好了,回去再说。”

春媱将春杏拉起,牵着她的手回了西屋。

一进屋,春杏便再也忍不住,直扑到春媱怀里哭了起来。

“呜……”

春媱轻拍着春杏的背,慢慢帮其顺着气。

待到春杏情绪平稳些后,才开口问了由来。

“春杏,此事是你不对。”

“我?”春杏抬起红肿的眼睛,“怎得就变成我不对了,分明是小姐先怀疑的我,我何时钟情过大少爷了?”

春媱掏出帕子,又帮着擦了擦,“方才小姐也说了,那只是一句玩笑话。”

“若是没这样的念头,怎开得出这样的玩笑?”

“那又如何。”春媱停下手,淡声道。

“什么?”

春杏没想到春媱会这样回,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即使小姐真有过这样的怀疑,那又如何。”春媱淡声重复着。

“我、我……”

没想过会被这样逼问,一时间春杏变得有些语无伦次。

她激动的反驳道,“可我从来没未有过这意思!”

“我知道。”

春媱平静的面容与春杏激动的反应形成鲜明对比。

春媱:“但你如此威胁小姐,便是正确吗?”

春杏一愣,气焰顿时消灭大半。

“我……我没有威胁小姐……”

“主子如何和下人打闹玩笑都无妨,作为下人只要配合就好,而你却犯了最忌讳的一点。”

春杏瘪着嘴,神情中依稀有些倔强。

她心里也清楚,今天的做法太过。

在小姐说是玩笑的时候,她就应该将话接过,不再执拗。

可气上心头,一时控制不住自己。

这才造成如此局面。

春媱唇边溢出一丝无奈的叹息,“你啊,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懂事些?明日去向小姐道个歉,解释一番,相信小姐也不会与你计较。”

春媱的这声叹息彻底将春杏惊醒。

冷静下来后,春杏却犯了难。

她小心翼翼的抬眼,忐忑问道,“可是……小姐刚刚说……让我明儿个去观子里做姑子……”

“那只是一时气话而已。”春媱见春杏不会再哭,便将帕子折好,放入袖中。

“你之前那样的态度,换作普通大户人家的小姐也会容忍不下,要不发卖出去、要不直接遂了你的愿,送你去做那姑子,更何况这样的门第。”

“有一句话,你需得谨记。”春媱嘱咐道,“越是门第高的人家,越容不得任何以下欺上之事,奴仆压主,有哪一个能有好下场?”

春杏见春媱说的严重,内心直犯怵。

奴仆压主?以下欺上?

她哪儿敢?

她只是……只是一时气昏头罢了。

春杏绞着衣袖,神情紧张,“我真没这个意思……当时也不知怎么了,气一下就冲到头顶,心里只觉得冤枉和屈辱,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春媱猜也能猜出春杏内心所想,逃不出就那几点理由,她又如何不了解。

只是说来说去,春杏这性子也未免过于刚折了些。

虽说小姐对下人向来和善,大多事也从不计较。

可若待到性子养成,该怎么办?

不是每个主子都能如小姐一般宽待下人,若遇上个不好惹的,又能讨得到什么好?

无异于鸡蛋碰石头罢了。

春杏这性子若是个小姐也就罢了,好生娇养着,算是什么错。

偏偏只是个低贱的丫鬟,连命都是卖与人的,又能谈什么?

“之前就与你说过,这性子得趁早改了。每次只要触及到大少爷,你就如炸了毛的刺猬一般,大少爷与小姐之间再如何,也不是你我可以指点的事。”

一提到这事,春杏就来劲。

她从未见过像大少爷这般的兄长,大少爷摆明就是有问题。

小姐这么多年来受的苦,哪一样不是因为大少爷?

可恨她只是个小丫鬟,若她是侯爷,早就将这不孝子乱棍打死了!

春杏哼了声,不愿与春媱在这话题上过多争辩。

她与春媱在这件事上永远达不到个共同点,话不投机半句多,还不如不说。

春杏脸上倔强的表情直叫春媱摇头。

“很多事情只是表面而已,你若认为在这林府中最不待见小姐的人是大少爷,那未免太片面了些。有时要拨开事物的表面,看透内在本质才是真。”

潮湿的空气带着丝丝粘腻,细雨早已停止,可空气中的湿意依旧让人不适。

还未完全入夜,世安苑内早已一片寂静,只有幽幽的烛火随风漂浮着。

叶倦青立身站在窗前,捂嘴低咳了一声。

小七铺着被子,抬眼偷瞟着。

自从上次受了家法之后,大少爷身子骨本就没大好。

前儿个也不知怎么回事,竟淋成个落汤鸡回来,手里还抱着个湿漉漉的包袱。

那时他惊慌不已,慌忙让下人准备热水,可大少爷却根本不让旁人近身,只是抱着包袱往屋内走。

经过身旁时,他似乎闻到若有似无都血腥味。

待到想要细问时,大少爷只是把门一关,将所有人隔绝在外,独自一人在房内。

小七不知当时闻到的血腥味究竟是真是假,现下细细回想起来,更难以确认。

这两日见大少爷的模样,也不像受伤的样子。

那血腥味,应该只是幻觉吧?

正当陷入思绪中时,不远处又穿来几声压抑的低咳。

小七看着大开的窗户,叹了口气。

加快手里的动作,将棉被抖落好,快步走到窗前。

“少爷,天凉,还是将窗户关上吧。”

叶倦青抵着唇瓣,又轻咳了一声,点了下头,行至一旁的桌椅前,坐下。

小七利索的将窗户关紧,确认没有一丝风吹入后,便走到叶倦青身旁请示道,“少爷,是否早些洗漱休息?”

叶倦青抬手,“不必,我还要去一趟书房。”

小七抿着嘴,心里叹了一声。

见叶倦青又咳了几声,没忍住,还是将话问了出来。

“少爷,需不需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不必。”

“可您从上次后,身子一直未好利索,前天又淋了雨,若是再染了风寒,这旧伤加新病,该如何是好?”

叶倦青抬眼,眼神极淡,起身朝着书房走去。

“不必,别多事。”

扔下这句话后,叶倦青朝着书房走去。

小七看着叶倦青单薄的身影,心里又急又无奈。

这几个月来,大少爷的身形消瘦了不少。

府内人都在背地里嚼舌根,说着大少爷如何心狠手辣、残害手足。

但小七从不这么想。

这件事背后肯定没这么简单。

若大少爷真是他人口中恶人,那为何大小姐还愿意与大少爷一起呢?

下人们皆说大小姐单纯良善,一心一意的信赖着大少爷,所以才会被大少爷一而再再而三的蒙骗。

但依他看来,良善又不等于蠢笨,哪有人在面对伤害自己的人时,还往上凑呢?

现在府内对于两位主子的评价可谓是一边倒,大少爷这毒害亲妹的名声都快要压不住了。

若是这些风言风语传了出去,也不知道会对大少爷产生多大的影响。

小七为此事急得抓心挠肺,有时碰着嘴碎的,恨不得冲上去和那人理论一番。

可大少爷对此事缺完全不在乎,不管下人们背地里如何说,他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仿佛这话中的人与他无关一般。

这件事归根究底,肯定与大小姐有关。

小七暗自确信着。

只是大小姐又为何要这么做?

次日

清晨的阳光慢悠悠的透过窗台上的花雕,一缕一缕的探入屋内,在光洁的地面上留下自己的脚步。

只听碧色的床幔中穿来一阵吱吱呀呀的声响,一道黑影印在层层床幔上。

苏柚伸了个懒腰,发出一丝满足的喟叹。

早睡早起,果然让人神清气爽。

苏柚利索的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一撩开床幔,苏柚被吓得一抖。

“这大清早的,你站在这儿是等着吓我吗?”

春杏二话不说,又是一套下跪磕头三连。

''扑通''一声,直挺挺的又跪了下去。

厚实的响声,听的苏柚头皮发麻。

“你……停停停停……”苏柚跳下床,连忙扯住春杏。

“你这是要做什么?一声不吭直接磕头?再怎样,起码也得先告知个理由吧。”

春杏神情严肃,颇有丝壮士赴死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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