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此话一出,底下便嬉闹开了。

王子干一脸虔诚,合掌道,“如果真有神仙的话,我想让他告诉我暴富的方法。”

“……暴富?子干,不是我说,这一点与其问神仙,还不如问林初比较管用。”

“是啊是啊,人家可是大冀第一富商,只有你向他取取经,指不定什么时候我们也能沾沾你的光了。”

“就是,这可是一尊现成的活神仙,还不用找了……”

众人嬉笑着,霎那间都被王子干给吸引了视线。

“要不子干你可以直接娶个林家媳妇,这不就更是皆大欢喜了?”

“对、这个主意好,林初,你还有没有妹妹什么的,给子干介绍一个啊。”

“就是就是,也圆了子干这个梦想……”

“你们啊。”

坐在王子干身旁的冯修杰突然出声,他笑道,“你们就不要再开子干玩笑了,小心他记恨上你们。”

王子干不服输的拍了冯修杰一把,不满的辩解着,“什么记恨啊,我难道是那种开不起玩笑的人吗?”

眼见场面越来越乱,夫子拿起戒尺拍打着桌面。

“现在还是上课时间,这些什么趣话就留到你们课后再说,明白吗!”

“是,夫子。”

众人齐声应着,不再开口。

很快,课堂上又恢复到往常的平静。

下课后,王子干、冯修杰俩人照旧来到离戈面前闲聊着,你一言、我一语,欢快的紧。

苏柚不时瞟了冯修杰一眼,眼中含了一丝好奇与试探。

“怎么了?”冯修杰突然偏头问道。

这么直白的视线,很难让人察觉不到。

“没什么……”

苏柚摆着手,否认着。

冯修杰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

几人依旧闲聊着,时不时调侃一下王子干。

苏柚收回视线,默默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之前众人调侃王子干时,冯修杰一开口,苏柚还认为他有情绪。

只不过只是些没有根据的直觉而已,做不得数。

后来见冯修杰笑着打圆场,苏柚才发觉可能是自己意识有误。

只是这两人的关系似乎特别好,整日里形影不离。

“对了!林初,你有没有妹妹啊?”

王子干一把趴在桌面,面对面的直视着她。

嗯?

苏柚顿了一下,他这意思是……难不成王子干把课堂上的话当真了?

冯修杰眉头微不可察的折了折,眼底情绪一闪而过,让人看不真切。

折扇在指尖翻转,扇尖点了点王子干的肩,笑道,“怎么?子干你莫不是真想娶林家女?怎么说呢……就算你再爱钱财,也不能耽误人家姑娘的大好年华啊。”

王子干随手将停留在肩头的折扇拍走,一脸不耐。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好奇罢了,你们干嘛总往歪处去想。就算我真看上林初的妹妹,我爹也不会准许我娶商家女啊。”

气氛一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中。

''商家女''这三个字一说出口,王子干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巴。

他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苏柚的神情,认真的看了又看。

天地良心,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王子干并非有意诋毁,只是说话时没过脑子,直接脱口而出。

他尴尬的抓了抓鼻子,干笑几声,想要改善气氛。

见没什么用处,他只好老老实实的道歉。

“林初,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就是……顺嘴而已,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也没有看不起你妹妹的意思……”

“我没有妹妹。”

苏柚简单的解释着,“而且我也不介意,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真的吗?”

王子干诧异的盯着苏柚的脸,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此刻在他心中,林初的形象骤然提升,真是个大度的人啊。

苏柚点头,“嗯,我知道你没有恶意,所以没有关系。”

依照书中的设定,世人对商者的成见本就是固定的,不会因为钱多钱少而有任何区别。

所以这也怪不得王子干,毕竟这份偏见本就刻入了他们的骨子里,只是他说话比较直罢了。

王子干直起身子,一把抱住苏柚。

嘴角咧开,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笑眯眯的挂在苏柚身上。

“林初你真是太好了,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王子干的兴奋让苏柚有些无措,她扒了扒揽住肩头的双手,却没有办法将手拿开。

他抱得实在太紧,根本无法挣脱。

“好了。”

离戈拍了下王子干的手背,道,“差不多得了,别这么兴奋,人家还没答应要和你做朋友呢。”

“不会吧!林初你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吗?”

松开手,王子干执着的追问着。

他的父亲可是守卫京畿的副总督,虽说不是什么正一品的大官,但在京都也算还可以。

林家有钱,可到底只是商人而已,难不成还不屑与他为伍吗?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苏柚无奈的申明着。

眼前这个人怎么听风就是雨,难道没有点自己的想法吗?

王子干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见苏柚没有那个意思,之前的烦闷在顷刻间一扫而空。

“我就知道林初你不是那样的人,今后有什么事你都可以找我,若是有人欺负你,也可以尽管告诉我。你别我这样,实际上我打架可厉害了。”

打架?

苏柚上下扫了一眼,就这么一副孱弱的身子,也能打架?

也许是苏柚眼中怀疑的神色太过明显,以至于让人一眼分辨出来。

同龄人中,王子干的身材算属于比较矮小那一类,不仅长得瘦,还长着一张娃娃脸。

单是看外表,实在很难让人把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和打架这两个字联系起来。

王子干感觉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践踏,怎么说他家也是武官,而他也属于武官之后,难道看起来就真的这么不靠谱吗?

“我打架是真的厉害好不好,你要相信我!”

面对着如此真诚的双眼,苏柚一愣,随即以哄孩子的语气安抚着。

“好好、我相信你,相信你。”

站立在一旁的冯修杰见此情景,不由抿嘴低笑着。

授课结束后,苏柚依然坐在书桌旁,没有随着众人离开。

转眼间书堂内只剩下她独自一人,喧闹声也早已不见。

林三在一旁的耳房中候了半天也未见自家少爷出来,他逐渐意识到有些不对,急忙跑到书堂门前。

林三探头朝内看着,一脸紧张不安。

确认到苏柚的身影,他才放下心来。

一瞬间,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书堂有规矩,侍从不得入内。

除了第一日为少爷整理了下书后,林三就再未踏足过。

不知者无罪,刚来书堂时他并不知这个规矩,之后在耳房内听起其他小厮提起时,心中才明了,于是便再也没进去过。

“少爷、少爷!”

林三出声喊着,“少爷,该回去了。”

苏柚回过神,抬眼便见林三正在门口候着。

“啊,我就来。”

她起身,将书全都装进书袋里,急急走到林三身旁。

林三从苏柚手中接过书袋,心中还是觉得有丝不对劲,“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嗯?”

苏柚笑着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伤仲永这几个字一直在苏柚脑海中挥之不去,盘旋在她心中。

她的林初,竟是这样一个让人可怜的人吗?

若是能早早完成任务便也罢了,这一切左不过就是一个结束的结局。

离开了这儿,之后的一切也就与她无关,如今心中这么在意,可能也只是因为自己身处这个环境中的缘故吧。

只是自己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完成任务呢?

一个月、一年,还是五年、十年?

苏柚没有这个自信,第一次她就已经失败了,并且连失败的原因都不知道。

就算是这样也行吗?

“林公子?你怎么还在这儿?”

听到这熟悉而又略带苍老的声音,苏柚的身形下意识一顿。

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遇到?

苏柚转身,拱手行礼,“夫子好。”

夫子应了一声,向着苏柚所在的方向走了几步。

“如今早已过了下学的时间,林公子为何还在学堂中?”

“我、我只是……”

“是因为在意老夫课堂上说的那些话吗?”

苏柚一顿,没有辩解。

她确实在意,在意得不行。

可另一方面,心中却又知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被人如此感叹也在所难免,她除了得到林初的这副样貌以外,内里一点都没有继承到。

风采绝伦的是林初,让人惊艳的也是林初,与她没有丝毫相干。

本就不是她,被人如此说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完全可以将自己置身事外,反正只是借了这个躯壳而已,她又不可能变成真正的林初,这不是再显然不过的嘛。

更何况这并不是她最应该担心的事,她有她的任务,不应该在意除了叶倦青之外的其他任何事,按理来说应该是这样。

可她就是不愿毁掉林初的人生,不想毁掉那个曾如此耀眼的少年。

只是一本书而已。

只是一本书罢了。

可却也是一个世界,一个由笔墨堆砌而成的世界。

书中的人虽只是寥寥几笔,却也有血有肉。

那精致的木匣、泛黄却无折角的信纸、以及日复一日的自责及念想,很难让人无视。

仅仅只是一堆字罢了,如今的她很难再以轻松的口吻说出这句话。

她在这儿感受的一切都如此真实,真实到就像是真切的在生活一般。

她当然知道是书,但这也是如今她的生活。

“林公子,能稍微占用你一些时间吗?”

苏柚下意识点头,在得知夫子见过以前的林初后,她更加无法拒绝这个要求。

夫子将苏柚请入偏室,两人席坐在木桌旁,看着壶中的水逐渐翻滚。

夫子拿起茶壶,将茶具用沸水、沥干,之后再置茶、冲泡。

动作行云流水,端得是大家风范,给人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浑厚之感。

苏柚捏了捏手心,拘谨的坐在一旁。

泡茶什么的……她不会。

所以也只能在一旁干坐着,连夸赞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还是少说话吧,多说多错。

浓郁的香味随着手腕的翻转蔓延开来,沁人心脾。

“请。”

面对递来的茶盏,苏柚毕恭毕敬的接过,道谢着。

幸好之前是叶青栀的时候,多少接触了一些茶道。

只是茶道并非一朝一夕间就可学会,如今她也只会品个样子而已,即不会泡,也不会品论。

看来多接触一些东西还是有好处的,至少在一些场合中可以派上用场。

比如现在。

苏柚浅浅抿了一口,只觉茶香扑鼻,沁入心脾。

这个白毫银针,之前她似乎喝过,茶汤香气浅鲜,茶汤成杏黄色,滋味清淡回甘。

苏柚细细回味着,竟从中觉出了层次感。

这难道是泡茶手法的问题?

之前就曾听闻过不同的手法,泡出来的味道也会有所差别,没想到真有这样的体现。

“之前课堂上,老夫的言语有些过激,还望林公子不要介意。”

苏柚没想到夫子竟会向自己道歉,她放下茶盏,摆手道,“不会,夫子的心意我能理解,说不在意是假,但冷静下来后便觉得夫子所说的一切皆有其道理。怎么说呢……该说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嘛,总而言之我很能理解夫子的心情。”

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夫子微闭着眼,似是在笑。

与课堂上不同,整个人周遭没有丝毫肃穆的气息,有得只是平和与静谧。

像山水,平淡无波。

“是吗。”

夫子端着茶盏,茶面轻微晃动着,茶梗沉沉浮浮,无所依从。

“在时间的洪流下,人们难以避免的改变着,好与坏,无人能勘破。在他人的际遇下,人总是下意识寻找自己的影子,从故事中折射出自己。伤仲永,伤得是他人,还是自己呢?”

苏柚一怔,不知该回什么。

夫子当下所说的话似乎并不是再说她,倒更像是在说自己。

“当年见到你时,仿佛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过往霎那间涌入脑海,内心久久无法平静。你的抱负、理想,统统与年少的我重迭,那时老夫才回想起掩埋在岁月中的抱负,才再次触及到那颗炽热跳动的心脏。”

“可能是将两人的身影重迭在了一起吧,那时起老夫便想着一定要看到林公子你实现理想的那一天,并为此期待着。”

“虽这样想很失礼,但老夫心中依旧期待着。擅自将自己未完成的事寄托在他人身上,擅自寻找自己的影子,很糟糕吧,想要应该也给林公子造成了不少困扰。”

“只是老夫心中一直坚信着,如果是林公子你的话,一定能平稳的踏上这条道路,为大冀子民打造出一个朗朗盛世。故在得知林公子上京求学的时候,老夫内心甚感欣慰,林公子依旧行驶在这条道理上,从未忘却过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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