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虽然战况空前,然而从远处看去,那片天空有银龙飞舞,还有霞光万丈,火红的,银白的气纠缠翻滚着,煞是好看。

低头思忖的青帝忽然抬头望望远处,浮上一抹柔和的微笑:“莲又在大显身手了啊,希望不要拆了我的芙蓉城才好。”

“织锦!”身边的少年不满地敲打着棋盘,“你在跟我下棋,我不许你老想着龙帝,说好了下赢我才可以走。”

“好好。”青帝回眸看着眼前金发金瞳的少年,几日不见,月昭似乎又长大了些,不过,那张脸还是很像颗粉嫩粉嫩的桃子的。噗——“笑什么?”少年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没有,将——军!”笑眯眯地下杀着……

“啊!不行,不行,这局不算……”少年耍赖地搓乱了棋子,只是不想这棋局太早下完,那样,那样就可以留他在身边多一会。

云头上,青色和金色的身影下着怎么也下不完的棋局,白云悠悠从身边掠过,风儿轻轻柔柔地拂过他们的脸颊鬓发,一个任性如风,一个温雅如云,相对一笑,便凝成了永远。

日后纵然繁花落尽,人去楼空,也有这快乐的点点滴滴长留心头。

*

落阳把唇边的酒一饮而尽,秋水似的深邃眼瞳,痴痴凝视着云头上对弈的两人,为何要让他看见这快乐无忧的时候,还让他看到远处的痛苦和悲哀呢?

站在芙蓉城的至高处,仰望头顶仿佛触手可及的天,这九重苍穹之下有浮生千万,为何他能看到的,只有破灭?

抚摸着额头光洁的肌肤,落阳不禁苦笑,这里也有一只天眼,却是被诅咒了的眼睛,永远看不到幸福美满,能够映在他眼瞳中的只有血雨腥风,生离死别。所以,他才会被放逐出天界吧……

“落阳,你在看什么?”

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在背后问,于是用淡淡的口气回道:“我在看即将被你牺牲的人。”

很长一段时间的寂静,然后身后的人发出一声叹息。

“你叫我回来干什么?不是不准我再踏上天界的土壤一步了么?”

“我想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从你的天眼里你看到了怎样的未来?”

落阳霍然转过身,双目灼灼地盯着对方:“我看到的,你也看得到,尊敬的天帝陛下,你想庇护谁,你想牺牲谁,我都一清二楚。”

忽视对方轻蔑的目光,天帝走到雕花的玉栏杆前,目光专注地望着白云天外:“月昭那孩子还没有睁开过天眼,照他现在的力量,根本没办法渡过这一场天劫,所以我必须找一个人在我之后能帮他。”

“所以你就找上了青帝织锦?没错,那个花仙将为了你的承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是你怎么忍心牺牲他……”落阳低下头,仿佛不忍再看,“青竹林中一杯黄土,一袭青衫难掩寥寥白骨。他含笑而逝,月昭便毕生孤独……”

而在暮春的船头,高傲的龙族之王对着清冷月光一个人泪流满面,静静悼念他一生唯一的知己。生离与死别,这痛彻心扉的泪与痛又有何不同?日曦啊日曦,你为何要累得他们如此?

“纵然如此,我还是想……”天帝回过头露出和蔼的笑:“落阳,我是个自私的人,我帮月昭选了一条路,走不走得下去就是他自己的造化,至于他幸福与否,我已经无缘看到。”

“你这个自私的伪君子。”阖上眼睛,落阳声音里有难掩的疲倦。

天帝笑笑地望着他,没有反驳:“落阳,你回去吧。”

“你就这么急着想赶我走?”喃喃说着,落阳忽然想到了什么,睁眼道:“天劫化解了,那地劫怎么办?莫忘了,自古以来天地便是浑然一体,息息相关,人间躲不过去,天界也会毁于一旦。”

“这个我会另想办法,你不必担心,快走吧,去人间找个与世无争的地方作你自在逍遥的地仙,再也不要回来了。”

深深深深地凝视着他,仿佛要从那平静无波的眼瞳一直看到他内心深处。落阳忽然惊骇地认识到,他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人。难道,一直以来他的疏远,他的冷淡,他无情的放逐,都是故意的?

都是为了……我?

一切在心中水落石出的时候,落阳轻轻笑了,笑得云淡风清,笑得义无返顾。

“皇兄可以牺牲青帝,怎么就不能牺牲我呢?”侧着头,落阳说话的样子有几分纯真,天帝一瞬间仿佛看见当年喜欢跟在他身边淘气的小皇弟,而就在他恍惚失神的时候,落阳忽然纵身一跳,身子越过了栏杆,就从楼上飞了下去。

天帝大惊之下,甚至来不及抓他一把,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投向底下深深的云海。

“落阳——”

穿越了风,穿透了云,深深云海汹涌着寂静无声的波涛,而他的人就像一羽轻盈的蝶,落着,落着,投身向云海下的红尘万丈,冉冉浮生。

隐约地,天帝似乎还听见他停留在风中最后的话语:只要有我在,便不会让地劫应验,皇兄,九重天下,芸芸众生,由我来庇护……

“落阳,你这个傻孩子。”掩住脸,天帝颤抖的手却难掩鬓边丝丝白发,一瞬间,这个至高无上的皇者变得憔悴不堪。

身边围绕的人一个又一个离去,而今,就连一直小心翼翼保护着的小皇弟都为了他离开了,他的身边,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还有什么没失去的?

莫名的心痛如蛛网密密缠住了他的心,他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身畔已无人倾听。

“皇兄,皇兄……”

不知为何,眼前模糊晃动的,都是落阳小时在园子里奔跑的身影,他的足下落满了细小的丁香花,他的笑容天真灿漫,原来,自己是如此如此思念他的……

“父皇,父皇……”清脆的嗓音终于将他从哀痛中唤醒,抬眸就看见月昭蹦跳着远远跑来。

抱住他,月昭仰起的小脸上满是眉飞色舞:“父皇,我终于赢了织锦一局。”

搂着怀中少年还清瘦稚嫩的身躯,天帝久久无言:月昭吾儿,天眼者注定一生孤寂,你和我,都逃不过的……

特典:生死醉梦

──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重生之后,若他还能记得你,我就把他还给你;若是他忘了,你就要留在这一生一世……

闻言,黑衣墨发的男子轻轻笑了,请静的笑容映着窗外一片火色,寂寞如雪。

──那,让我能看见他吧。

抬眸的刹那,那幽潋的眸子湮灭了窗外嫣红一片的曼珠沙华。

【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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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从奈何桥下仰望上方,这座连接阳两界的桥都笼罩在阴霾的雾气中,如同那变幻无常的命运,在每个人的前方遥遥等着,看一个个痴子投身而去。

他是第三次踏上这道桥,掌中粗糙不平的石栏杆因为年代久远而呈现出黛青的颜色,偶尔有几块泛白的石面,就像那人当年洗得发白的青衣。他的眼睛眷恋地看着某一处,心神却已经缥缈到遥远的过去。

许多年前也在这个地方,一个青衣的青年和他一样,眷恋的望着,望着来路,不愿往生。

「走过去,喝了那碗茶,不要再回来。」

「我做不到。」从桥头数过来第十八个石狮子处是阴阳界,走过去,便隐约可见尘世了。然而,他还是停了下来,朝着说话的人笑了笑。那个晚上没有月,他的一笑,忽然就照亮了四周,仿佛刹那间开于幽暗黄泉的烟花。

「回去告诉他,我答应了不再踏入这里一步,必会信守承诺,只是要我忘了一切……」他轻轻叹了口气,倏地伸手在石狮顶上一按,整个人如同一只青鹤,转眼掠过桥栏,投向底下沉暗滚滚的波涛。等到那身饇没入水中,未了的话音还袅袅留在空中:「我宁可长眠于弱水永世不醒……」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人投河的地方还在,他魂魄化成的青莲已死。而今,他要如何循着当年的脚步,去找到他呢?

尘世那边有飞花纷纷扬扬飘了过来,他梦里的那场雪,如今还下个不停……

【生】

夕照点燃了后山那片枫林,窗外浓浓郁郁层层叠叠的火色美丽如画。稚儿朗朗的读书声在十月清秋的暮色中别样清脆。

教书的先生含笑看着一帮孩子颂读前朝诗文,一个个稚嫩的脸上有着似懂非懂的神情。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时,先生心里有过一闪而逝的刺痛,仿佛平静的心湖被忽然而来的水鸟狠狠抓了一下,泛起层层涟漪。

「先生,先生……」恍惚中,有童声轻轻唤着他。

他回过神,微笑地看着膝下的幼童:「怎么了?」

「先生,那个人又来了。」孩子努努嘴,手遥指着窗外某一处。

他抬头,朦胧暮色中,缕缕青丝被风卷起,落霞中缱卷舞动。那人一袭黑色衣裳,温柔如夜,小院篱笆上种的几株白菊,在他身旁凌霜傲放,原本高洁自持的花姿和他一比,却也落得庸俗。

先生一时竟不敢看他的眼睛,仿佛有什么温柔深沉得近乎心痛的情感,在目光交会的一霎,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于是他为自己的失礼歉然而笑,却见对方越过篱笆,悄然无息地走近窗台。

「先生,请恕我冒昧了。」倚着窗子,那人笑着说,清朗的声音一下子抚平了他原先的局促,他终于看得见那人的眼睛。

漆黑的,深邃的,仿佛清澈无垢却又烟行媚视,似乎平静如画,又带点波澜暗涌。年轻与沧桑,在那对眸子中并存。他知道这一眼过后,纵然对方面容憔悴不可辨,他也不会忘记这一双如此美丽的眼睛。

「先生,我想跟你求几个字。」

那人眸子里的认真让他诧异,「什么字?」

「我的名字。」悠悠笑了,他又说:「我姓杨,叫杨墨尘。笔墨的墨,红尘的尘。」

「杨墨尘……」他细细咀嚼这个名字,隽雅的字间有种难以言喻的熟悉,然而竭尽心力,终无法想起曾经在何处听过看过。

「你等等,我写给你。」他匆匆转身,从案上抓起一杆笔,纸是早铺好的,洁白的笔锋蘸满了墨,他毫不犹豫地落笔。

一挥而就,瞬时白纸上显出清隽秀逸的三个字:杨、墨、尘。

他从来没有写过这么顺畅飘逸的字,比他过往勤练的任何一个都写得好。

把字递给对方时,他看见那人低垂着眼睫,默默地看了好久,好久。窗外已经没有光,反倒是屋子里灯火通明。不知是否烛影摇动的幻觉,那蝴翼似的眼睫轻轻颤抖着,在秋夜不胜荏弱。

许久,他终于告别而去,高挑的身影缓缓从灯火的影子中移开,风带起他绵长的发,迷漫在空中有几许落寞的味道。

「等等。」先生又从身后唤住他,一阵吱吱啊啊的开开声,之后墨尘看见他匆忙地撩起衣裳的下摆快步奔向他。

「给你,这是我的名字。」递过来的素白宣纸上淡淡落着两个字:杨、筝。

先生温和的眼睛织尘不染,微笑的样子还和很多年前,留在他记忆中一样温柔,忽然之间,心里仿佛有什么被撕裂开来,伤口处飘着柳絮一样的雪。他再也无法保持平静的神情,眼泪在下一瞬间就要夺眶而出,而他却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帮眼前的人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回耳后。

冰冷的手指停留在对方温暖的脸颊上,久久不忍离去。

先生愕然地僵直了身体。

亲密的接触,暖昧的氛围,他的眼神深邃而痛苦,仿佛在无言中想告诉他什么,如此殷切,却如此压抑的……

然而很快他就缩回手,眼中恢愎了平静,他唇际漾起五朵浅浅的笑,「抱歉,方才冒犯了先生,谢谢你的字,墨尘告辞。」

没有迟疑,没有犹豫,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已经沉暗下来的黑夜。

只是临去前他的眼神,让先生心里浮起一阵生离死别的痛楚,仿佛他正看着一个关爱的人,一步步走向末路,走向不可挽回的万丈深渊。

「墨尘,墨尘……」先生低声唤着,想起前两次他也是这样在窗外静静地凝视着,不远不近,用一种说不出是眷恋还是哀伤的神情看着自己,虽然只隔了一扇窗子,短短十几步的距离,彼此之间就像有道河横亘在中间,波涛汹涌,他在这边,而他在另一边。

跨不过去的轮回之河……

抚着前额,先生不由一阵晕眩,黑压压的天幕像要把他瘦削的双肩压垮。

【醉】

墨尘终于大醉了一场,倚在软榻上,醺红的脸颊仿佛火烧一样,他感觉胸中有急欲抒发的情感在涌动,冲撞得难受。

杨筝真的不记得他了,他涉过了忘川,把一切都忘了,而自己还停留在河的对岸,就只能痴痴地望。

虽然盼了几千年,念了几年年,然而,能够在落日下,静静疑视着那个人在人世的身影,看着那无比熟悉无比思念的音容笑貌,就够了。

属于他一个人的爱情,让它埋葬在内心深处那片荒芜的雪原,即使再也没有花璒时候,也是美丽的。

我心足矣。

墨尘忽然站起身,折下身边的朵柔弱的花,抖一抖,惊颤颤的花枝瞬间化为三尺清泉。他在冰冷的冥宫中就舞了起来。明光如水流动,凝在他鬓间发际像九月霜花,落在他肩上如寂寞的雪,镀在他明晃晃的剑锋处又如同惨白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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